錦雞和雲紋
“蚯蚓是一種智力微不足道的物種。”特工L手上捏著從腳邊拿起來的小生物,這條小小的蚯蚓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從郊外停機坪的雜草裡爬到直升機上的。
男人頗有興趣意味的盯著扭動的蚯蚓,“但實際上,現代的電腦未必就比一根蚯蚓的大腦複雜。如果將更加複雜的神經植入蚯蚓的大腦,從而達到加強它記憶的目的,也許花上幾分鐘,它就學會了一種語言或者一本書的內容。這種加強智慧的方式從來都不是空xue來風。”
男人將小小的蚯蚓放在身邊人白皙如雪的手掌裡,那雙手掌恭恭敬敬的張開著,蠕動的蚯蚓在她的手上爬來爬去,即便內心已經極度噁心,但她面上依然不敢有半分的不敬。
“行了,已經到了,讓它回到大自然去吧。”
女人感激涕零,這段旅途終於結束了,她的呼吸都是困難的,她先一步衝下直升機,小心的將蚯蚓放到霧氣濛濛的草叢裡去。
“過來,跟著我。”
男人招了招手,直升機下來的不止他們倆,一同而來的還有另外一名男子,他被一個身高體壯的保鏢押解著。
黑白摻雜的頭髮昭示了他和別人的不同,沒錯,他是個腦力勞動者,確切的說,是半個科學家。
“卡爾。”
特工L對他笑了笑,待他走到自己的身邊,他低聲對他說道:“你一直都說想看看最原始的靈魂分離器,今天,就讓你看個仔細,看個夠。”
手下的幾個保鏢帶來一個休閒打扮的男人,那男人一看也是個有錢有閒的體面人。
可此時此刻,沒有蟲鳥聲鳴,周圍寂靜無聲,模糊不清的山谷被異常明亮的星月照的幽靜通明,再體面的人在這詭異玄虛的山谷裡也體面不起來了。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的錢都給你們,卡爾,卡爾,你幫我說句話,我當初不是故意將你們申請資金的名字劃去的,真的不是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是……”
特工L示意保鏢讓他閉嘴。
保鏢捏著他的下巴,“喀拉”一聲過後,男人的下巴脫臼了,他無力的又下跪又磕頭。
“太吵了。”特工L皺了皺眉,高大的噬魂之樹就在皇宮正門的不遠之處,從外表看來,和普通的大樹沒甚麼區別,看起來更像是公園裡幾百年的古樹那般的巨大。
“你們會操作嗎?”他盯著幾個跟他同來的隨從,頓時,一眾人鴉雀無聲,包括已經在格薩皇宮門口列隊等待他的幾名守衛。
他又說了一句,“幽月還沒到嗎?”
“將軍,”身後的人拿著電話放在他的面前,“是幽月。”
電話裡,幽月喘著粗氣解釋了自己的困境。
他被高霽月打暈捆上以後一直由司機小馬和李廠長看管著,李廠長一直記著高霽月的話,躲起來,不要相信幽月,等著波珠縣城的部隊過來解救他們。
可那個司機小馬大概是比較相信山神的傳說,在看到高霽月跳出去再沒回來過,心底篤定山神因為他們的僭越發了怒,再加上口舌如簧的幽月將神神鬼鬼講得天花亂墜。
司機小馬一個沒留神就被他說到了心窩裡去。
他不顧李廠長的反對,用平日裡誦經的法器給幽月驅了邪,確認他沒再被邪祟附身之後,願意悔過自新,就將他的繩子解開了。
無論李廠長如何說服,小馬都堅持本心,“李廠長,就連縣裡的縣長都教育我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既然已經誠心悔過,為甚麼不能給他個機會?”
李廠長無語望蒼天,“小馬啊,我們跟講道理的人講道理,跟心懷鬼胎的人講道理,不是讓我們自掘墳墓嗎?”
年輕的小馬對這個遠道而來的李廠長最初是有幾分好感的,可在相處的過程中,他發現李廠長對他的敬神之說一直有所保留,他從心底鄙視這個已經有點年紀的中年人了。
“李廠長,這山谷,別說是他了,就是剛才那個姐姐在這裡也一樣,沒有我這樣的嚮導,你們誰都走不出去。”
李廠長晃神之間,小馬已經解開了幽月的繩結,邊解還邊告訴他要改邪歸正,神愛世人,他們的神可以包容一切曾經犯過錯誤的人。
幽月連連點頭,面色誠懇又真誠,“我一定改過。”
可等幽月手腳自由以後,他第一時間控制住了準備反抗他的李廠長,“你說你費這個勁幹嗎?這種人腦子就是有病,你還跟他白費口舌。早就聽說你挺能幹的,過來跟我一起幹活得了。”
李廠長自然不能如他所願,只是他手裡只有一根木棍,本就不是體力之人,在幽月這種專業訓練的特工面前,不到一分鐘,就又被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小馬慌張地在一旁用誦經的器物指著幽月,“你說好要改過的。”
“沒錯,我是說了,我必須得改過,那個臭娘們是雙料間諜,你又是個蠢蛋,這還不夠我改邪歸正的嗎?”
“你你你……”
“你甚麼你!那麼喜歡拜神,等會讓你拜個夠!”
電話裡的幽月這次是真的很誠懇了,“老闆,安虞跑了,據說是去救伍麟了。還有…她是個臥底。”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說話也不像剛才打罵小馬那般隨意,電話裡的特工L聽他說了大概,淡淡的說道,“我們在皇宮正殿門口,你那個地方應該離這裡不遠,帶著那兩個人,馬上過來。”
“是!”
雄偉壯觀的皇宮正殿昭示著格薩王朝當年的輝煌,山谷裡的建築由外城、內城、宮城組成。
經歷了那些烽火戰亂,現在外城城垣已經和其他的山壁樹林重重疊疊密合在一起,遠處的內城被突如其來的冰川覆蓋了大半,唯一讓人能一眼認出的也就是眼前的宮城了。
“報告將軍,正殿已經檢查完畢,沒有問題。”
平日裡這些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均已換上適合戶外的作戰服,他們的一舉一動看起來就是經過正規訓練的。
顯然,特工L對他這種風格習慣感到很受用,尤其是他對自己的稱呼,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
“嗯,很好。”
一隊先遣人員迅疾地進入了宮殿裡,佔領了各處要地之後,特工L才帶著身邊的女人和卡爾走進了大殿之中。
他熟門熟路的找到之前曾經坐過的座椅,那是格薩王曾經的專屬座位,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坐在這裡了。
所有人靜靜的等待著上座男人的示下,站在一邊的女人手指也藏在袖口裡微微發抖。
“十一點了。”聲音清晰無比,“十二點之前,那些人都會出現在這個山谷裡。”
“慕語?”
“我……我在。”
特工L笑眯眯的,“怎麼離我那麼遠?過來點。”
慕語被帶上直升機的那一刻,看見特工L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和暗夜私下謀劃的事情可能已經被老闆發現了。只是她還抱著一絲絲的僥倖,希望一來之後就能看到暗夜本人。
至少暗夜比自己手段高明多了,心思也活泛多了,還有他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可是眼下情況看起來不算太好。
老闆一向內外分明,對下屬都是單線聯絡,內裡的瑣事只讓安紅兵去辦理,而外面的事情大都由暗夜親手打理。
這樣的方式已經快有十年了,而今天,跟他直接彙報的人居然已經換成了幽月。
人事的變動意味著甚麼不言而喻。
慕語低頭暗自思量暗夜曾對自己的告誡,Z國的事情一旦順利圓滿,那麼,包括暗夜,還有在Z國這些年潛伏的特工人員恐怕都離消失的日子不遠了。
慕語一開始還不肯相信,她手裡握著慕氏的資產和人脈,認為老闆就算不顧及她的身份,也要念及她多年來盡心盡力。
可就在剛才踏上直升機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做了個無比愚蠢的決定。
“好歹也是慕氏的繼承人,慕總。”
“主人……您千萬別這麼說。”
“好,那就還叫你慕語吧。長這麼大了,出落的越發精明能幹了,嗯,真不錯,難怪暗夜那麼放不下你。”
慕語聽了以後臉色蒼白,奮力的擺手,“沒有,我跟他只是工作上的聯絡,您派人來說他在這邊等我,我以為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所以我才立刻趕過來的。”
“哦?工作?出門工作要帶那麼多的現金?”
大殿裡,一個穿著作戰服的高大壯漢把慕語帶來的行李袋拉開拉鍊扔在她的腳邊。
“讓我看看,還是美金。嘖嘖,暗夜在山谷裡面需要用到美金嗎?”
特工L一步步的走到她的身邊,“幽靈行動組出任務之前,你找人告訴我說無法勝任,是因為不想和慕婷見面,發生不必要的麻煩,現在看來也不全是這樣。”
他用腳踢了踢那袋子,輕聲低語,“其實你是想掩人耳目,藉著和G國合作的機會,打通各方面的關係,將自己示於人前,穩固自己的地位,從中大肆撈錢,怎麼,你倆是打算撇下我們單幹,然後再雙宿雙飛?”
“沒……有,我沒有。那些事情都是我應該做的,主人,我一直都忠心的效力於你,絕無二心。”
慕語見識過安紅兵的手段,可她也聽說,安紅兵在他們這位主子面前,一切手段方法都是小兒科而已。
聽說小青的事情就是特工L親手指導處理的,她自詡沒有小青那媚眼如絲,勾人魂魄的本事,自然也不想跟她一樣,落得如此的悲慘境地。
看見女人如此驚恐的面容,特工L心裡稍微順暢了些。
只是有些事情還需要留著這女人備用,想到這裡,他嘴角輕輕揚了揚,似是在詢問身邊的的人,“幽月到哪裡了?”
大門外,一陣掙扎扭打的聲音已經傳來。
幽月第一次見到格薩宮殿,他驚訝於這個奇奇怪怪山谷里居然還有這麼精緻雄偉的建築,想到之前對這個山谷知識的學習,才真正相信了這裡曾經生活過一個猶如世外桃源的國度。
“屬下辦事不周,沒想到安虞居然是個臥底,門外的兩個人就是半路逃離的,現在已經將他們追回,請您責罰示下。”
階下離特工L較近的一人出聲提示他,“幽月,明天咱們就要回到G國了,以後你要稱呼將軍。”
幽月抬眼望了望,他不知道一向跟著老闆的安紅兵怎麼沒來,只是看到此人的氣度舉止不俗,而且特工L並未對他的話出聲制止。
幽月極有眼色的恭順道:“是,將軍。”
特工L微微點頭,“幽月,你帶著卡爾教授去看看噬魂之樹。”他眼睛掃過大門之外被捆的結實的兩個男人,“外面還有個體面人,你去送他一程。”
幽月低垂眼眸:“是!”
殘垣斷壁,零落蕭條,殘存的格薩風格建築,無一不顯示當初的繁華興盛景象。
何彥雄走在內城僅剩的街道上,疑竇叢生。
就在這裡,古格薩人閃電般的消失殆盡,一開始他也只是以為是被敵人入侵滅了國,可是後來發生了種種怪事告訴他,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他作為家族裡現存最有資格和背景的後人,收到了來自族裡一些不好的訊息。
堂兄堂弟家的妹妹或者女兒,總有走失或者遇險的情形發生。
最初也以為是事出有因,後來發現,這些女孩子遇險的時候大都是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出現意外的方式也很統一。
在不經意間被人擄走或者暫時消失,再出現的時候,卻對那段消失的經歷完全沒有記憶。
有些人因此患上了心理疾病,有些人因為這種經歷抑鬱而終,究其原因,都是在發生了遇險之後就開始有了變化。
更湊巧的是,何彥雄去世的未婚妻子正好也姓何,出事的那天就是她被擄走放回的那天。
本來兩家約好商定婚前的準備,可是何彥雄始終沒有等到未婚妻的到來。
直到警察發現了她停在人妖國海邊的汽車,順著蹤跡一路找了過去,發現她躺在荒無人跡的草叢裡。
她身上沒有被侵犯的痕跡,但是手指上有過採血的跡象。事情開始被認定是犯罪分子想要她的器官才會發生這種事情,後來經過治療,發現她的精神已經出了問題。
無論怎麼問她,她嘴裡喃喃的只說,“我姓何,可我不認識你。”
何彥雄的未婚妻本職是設計師,自從她被救回來以後就一直窩在家裡修養,每天的生活就是用自己的畫筆在本子上隨意的塗鴉。
直到她精神不堪負重,在路上出了車禍,家人為她清理遺物時發現了她那些塗鴉的稿子,所有的稿子上面只有一種動物,就是錦雞。
何彥雄之前從來沒聽未婚妻說過喜歡錦雞這種動物,在她的設計稿裡也從來沒有錦雞的存在。
於是他找過很多人看過問過,直到詢問到一個考古方面的朋友,才知道也許她畫的可能也是雉鳥。
至於含義,那個朋友是這麼說的:錦雞和雉鳥同屬鳥類,如果不是她喜歡這種動物,就是曾經在某種場合下見過,而且印象十分深刻。
朋友指著錦雞下面的幾條並不連續的曲線,“所有的錦雞下面都有這種紋飾,看起來有點像是古代女子衣服上的雲紋。但是錦雞和雲紋同時出現只有一種狀況,就是古代命婦最高階的禮服。只有祭服、朝服、受封或者婚禮上才會使用這麼高階的繡紋。”
何彥雄知道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自己的先祖,格薩王妃。
現在,把這件埋藏於心底的往事說了出來,兩個同伴思考著他的話和他們現在所處的境地的相互聯絡。
向斯看過了趙銘偲真正的日記,得知他遇到王妃時,王妃居然在逃難中小產了。
可是時間緊急,向斯只是挑了幾篇重要的看了看。
何彥雄聽他這麼說也是心下唏噓,“我當時查閱自家的羊皮卷和一些相關的歷史之後,發現格薩王妃雖然是和親的公主,但是並不是當朝皇帝的女兒。”
“從各方面的資料來看,她的家族因為權鬥失敗被圈禁,也是因為她代替了公主和親,家人才免於一死。”
向斯:“那麼你覺得你未婚妻畫的那些畫有可能跟格薩王妃有關?”
何彥雄搖了搖頭,“這個就不清楚了,所以當時我知道伍教授和趙教授的探險之後,很想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他們,請他們幫忙解答。只是,”他嘆了口氣,“天不隨人願,家裡失盜,未婚妻車禍慘死,當時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腦地湧在一起。”
他說了一半沒再說下去,慕婷也是經歷過人生變故的人,她理解也同情這種感受,“老何,你那兩年肯定特別不好過吧?”
“嗯,每天入睡都是問題,兩三年後才真正的走出了那些情緒。”
“記憶消失?慕婷,你說你在雪屋任務出發前是不是也有過一段被深度催眠?”
慕婷聞言愣了愣,“是的,我那天本來是去買沐浴露的,可後來不知道為甚麼,出來以後不但找不到那家店了,就連怎麼去的怎麼回來的我都不記得了。”
向斯沉思了一會兒,“那你手指有被採血的痕跡嗎?”
“這個……我回來之後就跟許浩和莊羽博一起出任務去了,沒太注意。”
何彥雄和向斯同時想起他們假裝沉睡時莊羽博的那番舉動。
何彥雄:“難道說…”
向斯:“慕婷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