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接近
向斯再次喝了一口帶著冰茬的水,外面依舊風雪大作,四四方方的窗戶裡面看不太清外面現在的狀況。
急速冷凝的空氣讓人多了幾分顫抖,他擰緊自己的水杯蓋,把水杯重新插回自己的揹包裡,靠近壁爐前,雙手搓了搓,“老何,你是怎麼暈過去的?”
“嗯?嗯,本來我是清醒的,但是不知道為甚麼,頸後突然微微發麻,我用了點小手段,保持了自己最後的清醒,但是四肢無力,身體不聽我的大腦使喚,所以只能聽見你們在說話而自己無法反應。”
他說完又跟上一句,“其實我也考慮過是不是因為穿越時間隧道而產生的反應,但是看到慕婷毫髮無傷的站在那兒,我覺得我可能是被人暗算了。”
慕婷瞪他一眼,何彥雄微微樂,“向斯,你呢?”
“跟你的感覺差不多,不過我是用了自己實驗室的活力劑,再者,慕婷之前被催眠時我給她用了一個微型通話器,她發現我醒了以後一直跟我保持著聯絡。”
他走到女人的跟前用手滑過她的耳後,慕婷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臉上瞬間漲的通紅,因為寒冷凍紅的鼻尖看起來更加明顯了,“你?”
“我說的不對嗎?你用手放在耳朵後面幾次想要叫醒我,給我發了好幾次摩斯密碼。”
向斯把手縮了回來,在她的肩膀上用力的壓了壓,語氣輕柔的說道,“許浩捐贈給我心臟的事情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我只是不想給你太大的壓力,想著事情結束以後再說,怕你分心。”
慕婷盯著他的雙眼,又看看他的胸口,複雜的臉色一覽無餘。
“對不起,我跟你道歉。”
他扭頭過去又轉身回來,四目相對,兩人一時無語。
何彥雄攥拳咳嗽一聲,“好了,就算我們已經接近,可是外面到處都是雪暴,我們到底應該從哪裡出去?”
“不是出去,我們應該已經到了入口了。”
向斯用手指節輕叩窗戶上的玻璃,“吳老不會無緣無故的把交易的地點放在一個莫名其妙毫無關聯的地方。你倆聽見了吧,吳老再次派人去接我父親要他說的話。”
兩人沉默幾秒,“克萊因瓶裝滿了?”
慕婷隨後問道,“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向斯一臉苦笑擺手,“說來話長,我只能告訴你們,這句話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何彥雄“哦”了一聲,“那麼這個地方可能是你父親提出來的?”
向斯點頭,目光如炬的盯著慕婷的眼睛,“你剛才說越走近這個屋子越能清晰的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
“是的。”
“老何,你說格薩王妃不希望你們替她報仇,但是慕婷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求而不得我能理解,週而復始我也能理解,都是人在絕望的時候對傷害她的人一種痛徹心扉的恨意。”
“但是那女人第一句說的是永生不死?你們想想,山谷裡那個神秘人在格薩王朝滅亡時就開始存在了,這山谷如今破敗凋零,我們來了就是為了消滅這股力量,可王妃的咒怨是讓他永生不死。”
“你的意思她詛咒的另有其人?”
“應該是的,永生不死,卻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難道不是懲罰嗎?”
“那你的意思?”
“……如果我沒想錯,我父親透過許浩的手送出去的那些東西只有一樣是真正想給我的,而其他的都是迷惑那些人用的。因為他發現總是有人在監視他,跟蹤他,他知道,自己無論拿出來甚麼東西,都有可能會被人看到。”
“哪樣東西?”
“那個盒子。”
慕婷張口結舌,“……輸密碼的那個?”
“沒錯,他們總以為座標很重要,其實他們不知道,那個盒子才是最重要的。”
慕婷:“……”
“慕婷,咱們進入詭秘森林裡我讓你拿著那個盒子給那些冰冷陰森的影子看,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還以為那裡面真的有甚麼咒語。”
“那盒子裡面有銥礦石,遇到光的時候會反射彩虹般的光芒,我父親在這山谷裡不知道呆了多久,那些幽靈肯定是知道他做的這些實驗,看見了那些光就知道我們跟他是一夥的。”
“可是你怎麼知道他讓人給你帶回去的東西哪些有用哪些沒用?”
“我父親給我留了一封信,上面那些關心都是真的,但是他說要帶我母親去度假滑雪,”向斯望著漫天的風雪,“我媽一向膽子小的很,根本不會滑雪,可他在家書裡就這麼說了。”
何彥雄開口道,“他是想告訴你,他被人監視了,所以讓你自己分辨?”
“沒錯,就是這樣。那些電子資料也是如此,包括吳老讓人帶去的那句話,在數學定義當中,克萊因瓶是永遠裝不滿的。我父親聽到這話一定就知道事情出了問題了。所以這些話都是有真有假,不然的話,那些跟著他的人就會發現他真正的意圖。”
“那我可不可以這麼理解?就是趙教授真正想給你留下的訊息其實就在這個座標裡?”
“是的,這個座標既是祭壇的座標,也是他存放真正想要留給我的東西的存放地。”
向斯神色凝重,把前後的事情串聯起來,細細的想著,“我覺得這個被詛咒的人跟我們一樣,他很想找到祭壇,他想利用祭壇做一件事情,是甚麼我暫時還沒法確定,但是,能確定的就是他跟我們一樣著急。也許他試了很多次了,但是一直都沒成功過。”
三個人不約而同的拿著蠟燭開始四處檢視。
慕婷環顧四周喃喃自語,“咱們現在已經無限接近,無限接近……”
向斯突然說道,“文件裡曾經提到過一個人。”
“大祭司。”三個人同時想到了。
名字想起的時候慕婷的耳邊又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低泣聲,哭訴聲,甚至……她居然從那些紛亂嘈雜的聲音裡面聽到了嬰兒的哭泣聲。
“我聽見有孩子在哭。”慕婷不可思議的昂起了頭,視線落在了房間裡那張不大的木床上。
“老何,王妃送出去的孩子都是幾歲的?”
何彥雄手裡拿著兩樣工具正準備撬開那個緊閉的房門,聽見她的話,頓了下來想想,“大的八歲,小的五歲。”
向斯手裡拿著提著一個高高厚厚的木盒,“慕婷,你還能聽見甚麼?”
“那女人好像流了很多血。”慕婷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抖動的瞬間,她閉了閉眼睛,突然又馬上睜開,看著自己的雙手神情崩潰的說道,“向斯,向斯,那女人的孩子死了。”
向斯放下手中的木盒握住她的雙手,“你別怕,沒事的,我們都在這裡,你看到甚麼就說出來,說出來壓力就不會那麼大了。”
“為甚麼?為甚麼要讓我看到這種事情?”
“老何,”向斯用溫暖的雙手握住女人的雙手,目光卻是落在何彥雄的身上,“你們的族人都是生活在一起的嗎?”
“那怎麼可能,都那麼多年了。”何彥雄似乎明白了向斯這麼詢問的原因,他上下打量了慕婷,“你想說慕婷跟格薩王妃可能也是有關係的?”
“沒錯!”
想到這些人物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三人一時沒甚麼頭緒。
向斯晃動著女人的手指,“你看到甚麼就告訴我們甚麼,這裡只是環境複雜,但是絕不可能有人能隨便控制別人的意識,”他摸著自己耳後的那個通訊器,“之前我跟你講過,不管是催眠術還是人為操控,這都是需要外部的介入的。你一直都是跟我們在一起,不用害怕。”
他拉著慕婷跟他一起開啟上著鎖的木盒,“你們特工都會開鎖吧,請你幫幫忙,幫我開一下。”
慕婷知道他不過是為了不讓自己瞎想才這麼說的,燭火不明的光線下,她目光閃閃的雙眼裡含著數不清的謝意。
“好,我來開。”
慕婷把箱子開啟的時候何彥雄還沒能開啟那扇鎖著的木門。
“慕婷,你過來看看這個門。”何彥雄有些洩氣,不過時間緊急,此時的他更想知道門後的秘密,“難道說我長久不練了,手生了?嘿嘿,你來看看。”
眼見著向斯自顧自的開啟盒子翻看裡面的東西,有點奇怪,那麼高那麼大的木盒裡面居然只是幾本日記。
慕婷認真看過幾眼知道沒甚麼異樣危險,慕婷放心下來,走到帶著穀物味道的木門前面去。
“甚麼鎖?”慕婷低頭看了看,將放在一邊的燭臺拿了過來,繼而抬頭望著何彥雄,“這個鎖,你沒開啟?”
“慕婷小姐,請對你的老闆客氣點。”
“抱歉抱歉,何總,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傳統的月牙鎖,鎖芯裡只有一排彈珠結構的鎖,以您的身份來說我實在想不出來有甚麼理由您會打不開。”
她三下五除二的將鎖芯裡鎖舌卸了力,而後伸手推動那扇木門,那門紋絲未動。
慕婷扭頭看了何彥雄一眼,只見他抱著雙臂,目光炯炯,嘴唇抿著笑等著她的展示。
女人照著原來的方式又操作了一次,她已經聽見鎖芯裡的聲響,可是那門依舊動也不動。
“還好,我還真以為是我久不上手,業務生疏了呢。”
兩人立馬放棄了開鎖的念頭,在小小的房間裡面踱來踱去,忽而看到那間四敞大開的雜物間,裡面堆滿了家務工具和砍劈好的木頭。
壁爐裡的火苗散發出橘紅色的光芒,木柴噼啪作響,熊熊的火焰肆意燃燒著,釋放出熾熱的光芒和熱量。
昏暗的木屋裡,房間的角落不知道甚麼時候升起了點點熒光。
正在尋找線索的何彥雄猛然抬頭思索,只見四四方方的窗戶上透出一些奇怪的光影。
“你們快看!”
已經快速將最後一本日記瀏覽完畢的向斯抬起了頭,雙手摸索著床鋪有所發現的慕婷也扭頭看了過去。
空氣中,一些翹曲的光線投射出來。
雪被被掀開,淹沒了森基小鎮的密林,一個黑衣黑袍的男人手拎肩提的跑向那歌舞昇平的度假村,兩男一女手牽手跨步在風雪中不斷前行,一個男人從滿是積雪的地上一躍而起。
慕婷壓住心中的激動,手掌掩住嘴巴,“……這是我們嗎?”
話未說完,彷彿全息影像的場面再次更換了場景。
中年男人指揮著一些人將擔架臺上一架直升機,還有一個白色生物安全轉運箱也隨著幾人跟著他們一起上去。
擔架上的人似乎傷的極重,潔白的雪地上居然灑下了幾滴紅色的液體。
慕婷的眼睛倏然紅了起來,向斯走到她身邊將她摟進懷裡,手掌輕撫她的背脊,一時無語。
也是在這時,遠處的密林裡面一個神秘的人稍稍走近,他看著直升機漸漸的離開飛遠,黑色的夜幕下,他滯留了很久,直到直升機的紅色顯示燈再也看不見了。
他轉身離開,和來時的腳步不同,看得出他走路比剛才輕快了幾許。
向斯已經感受到慕婷搭在他身上的拳頭越握越緊。
此時,何彥雄忽而說道:“這個人衣服背後好像有些古怪。”
他上手摸抓一把,那影像自然是不能被掌握的。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掌,也看見了自己手腕上的十字蓮花圖案,他若有所思。
而向斯剛想說點甚麼來安撫懷中的女人,那畫面出現的場景讓慕婷乾脆用雙手捂緊了眼睛。
三個人後背相抵,一人掩護,一人鑽進雪屋,一人蹲在地上開啟電腦查詢。
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漸漸靠近。
他和身後的幾人做了兩個手勢,那些人小心的向木屋圍攏過去,而他自己則是伏擊了開啟電腦的男人。
不多久,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木屋裡拖拽出一個人,那人滑過的地方都是斑斑血跡。
轉至木屋門口地上一個倒地的樹幹,被拖拽的那人甩手一個鐵鉤,鉤住了地上的木頭,他趁勢站了起來。
看得出來,他身形一直在晃動,看樣是受了一些傷,對面的兩個男人再次猛撲上去。
許是受了傷又惦記屋內的同伴,他奮力的掙開之後想要重新返回屋內,還沒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已經飄然而至。
受傷的男人抬頭看見時徹底愣在了那裡!
只是這一個停頓,身後的那兩人已經再次撲了上來。
慕婷不知道影像中的男人是怎麼離開的,她的眼睛因為無法控制的淚水已經看不清眼前任何東西。
向斯嘆了口氣正要說點甚麼,一場詭異又不算激烈的血色已經染紅了畫面。
他死死的盯著那場面。
趙銘偲透過簡陋的窗戶看見外面的男人,因為天氣寒冷,那人戴了頂帽子,可趙銘偲看了他的面容後開啟了門。
那人走了進去。
無聲的畫面顯示著兩人大概是互道了幾句問候。
趙銘偲一開始還微笑有禮,緊接著,他突然倒退了兩步,在不大的屋內四處看著,對面的男人嘴角上翹,摘了自己的帽子隨手一扔。
他手心向上,似乎再跟趙銘偲要著甚麼東西。
趙銘偲晃晃了自己的頭,雙手漸漸垂了下去,他停了幾秒重新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拉開凳子,坐下。
雙手放在那個破爛不堪的桌子上,他起身將窗戶上那看不出顏色的窗簾完全拉開。
天是明亮的,也是被陽光普照的,桌面上因為陽光的照射灑下一片溫暖的痕跡。
趙銘偲在溫暖的氣息中從懷裡拿出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合照,他用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幾下,忽而從口袋裡拿出一根鋼筆,快速的在除了他以外的另外兩人臉上塗抹著。
僅僅是幾秒的功夫,那兩人的面容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
身後的男人雙手插兜似笑非笑。
他坐手按住趙銘偲的肩膀,右手輕輕拍了拍他,接著,一個讓所有特工都熟悉的動作出現在三個人的眼前。
那人右手袖口落下一柄小刀,快速的在趙銘偲頸間一劃,血流如注,鮮血噴薄而出。
低泣的慕婷已經看清了那人的動作,本來安撫他的向斯現在正不斷的喘著粗氣。
女人一邊給他揉著胸口一邊無語的握緊了他的肩膀。
只見影像裡的男人吹著口哨撿起自己的帽子,他撣了撣上面的灰,邁著輕鬆的腳步走到門口,他捏著桌面上的照片看了起來。
被塗抹劃爛的兩人還在那裡。
他淺淺一笑,將那照片撕碎扔在了空中,隨後,他拿起帽子扇了扇,那些碎片飄然落下。
門開了,他回頭望了望四周。
向斯看清了那人的面目,冷冷的說道:“林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