諂媚
黃金王座緩緩的降落在藏屍洞對面的經幡柱附近,因為黑影的到來,冰川下面的湖泊發生了一場輕微級別的地震,一條粉藍色,發著紫光的腕足伸了出來。
它緩慢的移動到漲過水的小溪,懶洋洋的橫縱在地面上,像一條分界線似的將黃金王座包圍起來。
黑影從王座上面走了下來,用手撫摸著柔軟的足尖,“你有點胖了,”他拍了拍它,語氣柔軟的像是在哄著自己的小貓小狗,“不能再胖了,有些人已經看你不順眼了。”
明顯的,腕足聽懂了他的話,整條身體都在委屈著,碩大的吸盤孔急促的呼吸著,地面上的小石子因為它的情緒,不斷的在空中飛舞。
黑影皺了皺眉,好聲好氣的解釋著:“再等一等,等到我能親自出了山谷,我們就不用再和他們合作了。到時候,我來親自餵你,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好不好?”
腕足急促呼吸時還流出來一些帶著黑卵的粘稠液體,空氣中散發著一股刺鼻子的氣息。
經幡柱後面慢慢走出來兩個男人,兩人都穿著和黑影相似的黑色斗篷,他們繞過地面上那些粘稠的液體,一個男人緊鎖眉頭,“到繁殖期了?”
暗夜捂著鼻子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氣,嫌棄的說道:“是吧,這個你應該比我清楚。”
王座上的黑影重新坐了回去:“你好久沒回來了。”
男人雙手抱肩以示回應,“為主人尋找更多的能量,不知道這些年主人都還滿意嗎?”
黑影斗篷下面閃出兩道金黃色的光芒,“我知道你精明能幹,遮龍山山石和秘道里面的字都是你刻上去的吧。”
男人知道這並不是詢問,扭臉看了看身邊的暗夜,回過頭來說道:“您的僕人已經告訴您了?是的,探險的人最喜歡看的就是這種讓人刺激神經的言語,‘入谷者必死,下一個就是你’,這種話比‘入谷者必死無疑’要更有樂趣!”
他揚起下巴得意的笑了笑,“有些人就喜歡自不量力,還有些人就喜歡自以為是,這些人都是這樣,越不讓他們做他們就非要做,總感覺別人都做不到,自己一定做得到。這種自認為真命天子的凡人,少上幾個也不算甚麼!”
黑影歪著頭,金黃色的光芒直直的打在男人的臉上,“我記得,這幾個刻字應該是格薩王妃刻下的,出去這麼久,你找到她了嗎?”
男人藏在黑袍下的手指聚攏在一起,單手放在胸前,躬身道:“她本來就是凡人,又被法器所傷,年代過於久遠,一直都沒有她的訊息。”
“或許,那兩個孩子也已經死了,她一個女人,又能走多遠,” 他的語氣淡淡的,聽起來毫無情緒,回頭看看身後的藏屍溝,“也許早就掉進溝裡,風沙白骨千年了。”
天色已經暗沉下來,陣風吹動著經幡旗面,柱子下面三個灰團飄來蕩去。
他剛才問過暗夜,知曉這裡面居然是三個屍骨,這種永世不得超生的封印詛咒,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了。
男人面沉如水,藏在袍子下面的手指動了動。
“我始終不明白人類的情感,比如說愛。”黑影動了動手臂,經幡柱子上的經幡彩旗全部指向一個方向,團團的圍成一個圓圈。
所有的旗子都聽命於指令,就連纏繞那三具屍骨表面的旗子也跟隨它們的方向擺動著。
暗夜一直以為那些灰色的經幡旗子是因為長年累月的風吹變幻才變得灰濛濛的,之前並沒有認真的看過那些旗子上面的圖案。
這會兒看到那些旗子上面詭秘莫測的圖案,有骷髏,有聖盃,有白色漂浮的幽靈,還有長著雙角帶著尾巴的微笑魔鬼。
他注視那個已經骨肉分離的乾屍,因為旗子的擺動而滾滾掉了出來。
卡其色的衝鋒衣,防風防雨的黑色衝鋒長褲,屍骨腳上本來應該還有雙帶著考古隊標誌的黑色中靴,帶著考古隊標誌的鴨舌帽也已經早已不見。
暗夜和男人剛才的表情同樣黑沉,他沒有感嘆,也沒有心痛,那種弱不禁風的感情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無影無蹤了。
“匱乏情感的不是真正的人類,是野蠻人,是邪惡的!”
這麼義正言辭的話語還是伍教授教給他的,可伍教授當時已經無法知道暗夜經歷了甚麼。
暗夜身邊的男人靜靜的站在那裡,渾身冷冰冰的,任誰也無法看清他真實的情緒。
王座上的黑影似乎很想知道暗夜此時的心情,經幡旗子圍成的圓圈成了幕布,一道光影呈現在其中,此時此刻的畫面是噬魂之樹的大門口。
“還有三個,”黑影抖動著王座上的雙臂,“哈!”
他的語氣略帶著些不滿意,“我很有耐心,但是,暗夜,你們的人做事情有點太慢了。”
幕布上的畫面又轉移到詭秘森林,四個人在森林裡面,兩兩對峙,似乎誰也不肯相信誰。
黑影臉部突然彎起一道金色的光芒,像是人類嘴角那樣的淺淺微笑,“有趣!”
他定定的看了一會兒放大了其中一角,指著其中一個身影對下方的兩個人說道:“這個是甚麼人,為甚麼他的靈魂有缺失?”
暗夜和男人聽了這話齊齊的看了過去,上前一步盯著黑影指點的方位。
“向斯?”
“向斯。”
王座上的黑影面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大祭司,靈魂不全就算噬魂之樹對他也沒有作用,這個人,他是怎麼來的?”
男人斗篷下面的雙目已經黑沉沉的了,他知道這個問題關係到他是否會在魔鬼面前失去信任。
“我在這山谷裡面已經上千年了,這山谷的一草一木我非常熟悉,那些曾經激戰過的街道和沒有安葬過人類的墓地我也曾經遊覽過。大祭司,我在墓地曾經發現一個有趣的傳說,據說靈魂不全的人類可以毫髮無傷的透過噬魂之樹。”
黑乎乎的面部沒了圓圓的眼洞,一改風格的變成了半月形的上翹眼尾,面部下方也不再是嘴角彎彎,而是露出鋒利牙齒痕跡的寬闊唇角。
暗夜和被稱為大祭司的男人都知道這是黑影惱怒的先兆。
兩人噤若寒蟬,很顯然,雙方心裡都有各自要維護的心事。
經幡柱子下面那兩個只剩骷髏骨架的兩個糰子散落開來,黑影半月形的目光照耀著那兩個骨架,他用手摸了摸座下柔軟的腕足,腕足扭了扭身體,露出蠕動的嫩芽,粉藍色的小燈極為閃亮。
暗夜知道,醜陋的寵物生啖食物時就是這個前奏,想到他和向斯慕婷過來時,向斯還打趣的說這兩具屍骨像是沒被啃乾淨……
好貼切,比喻的實在好貼切!
他親眼見過那醜陋的腕足如何啃食人骨的。
“呃……”暗夜捂著胸口乾嘔道,隨即跑到一邊,手撐著雙膝嘔吐著。
王座上的黑影似乎很滿意暗夜的反應,“暗夜,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沒有忘記啊?哈哈哈哈!”
被稱為大祭司的男人微微躬身,“主人,我沒您的慧眼獨具,所以沒法識別向斯是魂魄不全之人。”
他撩開身前的黑袍,半跪在王座的面前,聲音朗朗:“如果你命令我將利劍刺入我父親的胸膛,刺入我懷孕妻子的腑臟,我終會完成你的命令,儘管我的臂膀它在反抗。”
“我是您的僕人,是您忠實的信徒,是您在這世間最無私的追隨者,請您相信我的真誠,我將永遠效忠於您。”
暗夜擦乾嘴角心裡腹誹著,這男人說起諂媚的話簡直信手拈來,余光中,他看見王座上的黑影輕輕偏著腦袋……
曾經,他對這位大祭司的所作所為還有些疑慮,現在看來……他內心起了幾層波浪,一個人能夠長久不衰並且千古長存,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黑影沉默了幾許,袖籠中手臂在虛空中繞了幾繞,“所以說,那柄寶劍也沒有下落?”
“暫時沒有。”大祭司雙膝跪地,“主人,我會盡我所能,竭力去尋找的。”
“至於禁地,”男人雙手撐地,指尖顫抖著,“自從被寶劍封印之後,我也無法找到進入禁地的方式了。屬下愚見,連您都感受不到的地方,想必再也不會出現。所以,請您放心,我認為,風眼洞也許已經轉移了。”
“轉移了?”黑影抓握著雙拳,胸口如同人類生氣時起伏著,“那你們還在等甚麼?”
他的目光注視著暗夜,一根手指直直的指著他的方向:“眼睛和腦髓。”
暗夜並不想將自己做過的事情公之於眾,雖然這裡一共兩個活人,一個魔鬼,還有一個沒甚麼智慧的蠢東西。
他將頭偏向了一邊,黑影彎了彎唇角,望向大祭司,“趙銘偲的魂魄還在山谷裡遊蕩,你說會把最新鮮的心臟帶回來給我,”他攤開手掌,“可我並沒有看見?”
說完,他的面部表情再次發生改變,眼睛又變成圓洞,嘴角又開始上翹,他伸出已經類似人類的五指在空中畫了個圈,“我剛才的情緒就是生氣,對嗎?”
暗夜記得,自己小時候見到父親了或者被表揚了才會露出這種神情。
眼含深意的他,瞥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只見大祭司還是那副恭恭敬敬的舉止,“恭喜主人離化身成形又進了一步。”
他雙手抱肩躬身走到腕足的跟前,傾身側臉的在黑影面前小聲說道:“主人,最新鮮的當然是要鮮活的,您看,剛才影像裡的男人就是我給您帶回來的……他的身體里正有最適合您的心臟。”
黑影臉上的黑洞眯成一條直線,他微微探著頭:“那個叫向斯的男人?”
“沒錯,就是他,”大祭司低著頭,語氣懇切,“不止如此,和暗夜給您帶回來的器官絕對十分匹配。”
“等到這些器官收集齊全,我會用上古的禁忌之術,為您打造一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完美的智慧之軀。”
“到時候,您不僅可以隨意進出山谷,親身入世,您還會成為整個時代最傑出的英才。”
黑影有點不滿的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籠罩在他的頭頂,腕足很清晰的知道自己主人的情緒,它高高的揚起自己的足尖,在空氣中來回晃盪著。
大祭司不慌不忙,抬起臉看著他和它,“主人,我和您相處了上千年,對您的忠誠日月可鑑。”
他揚起的脖頸半眯著雙眼,春日的陽光柔和輕盈,雖然山谷裡還是被帶著腥味的冰川半包圍著,但是他已經感知到了,就在這兩天,千年不見的反射星將再次出現。
要說整個山谷裡最懂天象的恐怕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心中充滿欣喜的感覺讓他臉上洋溢著笑意,這種由內而發的感情讓黑影也接收到了某些暖洋洋的情緒。
“你好像很有信心,也很開心?”
“當然,想到千年的夙願終於一朝能夠實現,而且以後將可以和主人您一起同行,”大祭司深深拜服,“我喜歡無盡的財寶和無上的權力,和您在一起,這些我將輕而易舉的獲得。”
大祭司知道他說了這些,黃金王座上的黑影才不會對他高度戒備,他的貪婪心會讓黑影重新相信自己。
“這個你大可放心!既然這樣,那就趕緊去辦重要的事情去吧。暗夜,你也是!”
暗夜早就過夠了讓人驅使的生活,可是眼下還差著那麼一點,他心中千百個不願意,依然還是面無波瀾,“是。”
“等等!”黑影頓了下來,衝暗夜勾了勾手指。
暗夜走近了些。
“大祭司,你可以走了。”黑影揮了揮衣袖,想了想又指著他,“需要多長時間?”
男人神情頓了頓,但是知道無法違逆他的命令,他雙手抱肩,恭敬的回答:“今晚即可!詭秘森林足以讓那個人交出心臟,另外,有他在那裡,趙銘偲的魂魄很快也會回歸到森林裡。”
“哦?為甚麼?”
大祭司低著頭,平靜的說道:“向斯是趙銘偲的兒子。”
“哦呵呵呵呵,我懂了,這就是愛是嗎?”
黑影的怪笑震動著山谷的各處,腕足感受到他的情緒,在地面上狂亂的舞蹈著,身體裡的粘液帶著那些黑卵流的到處都是。
大祭司看著那些甩出來噁心的東西,皺了皺眉,想到藏屍溝的森森白骨,他語氣一轉,“主人,今夜還請讓您的寵物安靜的休息,萬一我們今夜事成,應該會馬上舉行禁忌之術,我怕會給您完美的身軀新增上那一點點不必要的腥氣。您說呢?”
黃金王座周身的光芒陡然升高,大祭司無所畏懼的保持著剛才的情緒,神情淡定,過了許久,黑影伸手拍了拍座下的柔軟足尖,“睡覺去吧。”
醜陋的軀體在地面上無序的抖動著,黑影又重複了一遍,“睡覺去。”
黯淡的山谷已經快要感受不到陽光的暖意,黑影的聲音已經帶著一絲生硬,周圍的一切忽然寂靜下來,似乎所有的事物都無法正常的喘息,腕足抖了抖漸漸的回縮。
暗夜心中大喜,輕瞥了身邊的男人,只見他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屬下這就去辦。”
微風般的男人轉身離開,暗夜回頭時才看見他斗篷後面若隱若現的花紋,他瞳孔回縮,眼睛圓瞪,不是為了別的,而是他看見了大祭司身上的花紋正是十字蓮花法器。
前面的男人似乎感受到他眼睛的熱意,微微的頓了一下。
暗夜袍子裡的手指攥到了一起,他彷彿感受到大祭司在無形中給他傳遞了甚麼資訊,怎麼傳遞的不知道,但是他感覺得到,大祭司告訴他:管好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