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就是墓地
許浩太擅長隱忍，所有的情緒都掩飾的不著痕跡，那天，當他發現莊羽博和白琪都不正常時，才說出了自己從未說出的真實情感。
白琪永遠不會忘記許浩的承諾，“琪琪，我帶你回家，我們結婚，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是真想帶著白琪回家的，也是真想做完那個任務就金盆洗手再也不踏足那些是非之地。
他還答應白琪一起去環遊世界看遍山河大海，帶她去潛水，帶她去坐熱氣球，帶她去看星星，帶她去南極和北極。
特工的第一任務就是完成目標，死亡到來的那一刻，許浩想起了父母，想起了白琪，想起了只見過幾面的弟弟，他曾經期待自己一家團圓和和美美。
不知道白琪離開他會不會自己煮飯，別人都有爸媽相陪，她一個人能不能夠在困難面前支撐下去，她的表姐一家總是欺負她，她自己要怎麼才能保護自己。
她看起來聰明伶俐，踏實可靠，其實內心敏感，不願意和陌生的人在一起，她只會關起門來舔舐自己的傷口和脆弱，她常常毫無防備的對人露出自己的善意。
他要丟下她了，他無法兌現自己的承諾，他失信了。
他知道，白琪一定要生氣了，她最重視的就是說到做到。
他臨終時請莊羽博和吳老將自己的事情對她保密，他知道她早晚都會知道，但是希望她能在一個安靜平和的日子裡知道，讓她不要那麼太過傷心。
沉浸在回憶裡的女人抬起了頭，“向斯，我要向你說聲對不起，我和許浩，還有莊羽博，就是保護趙銘偲教授的。但是……許浩再次去的時候趙教授已經被暗殺了，是我們沒能保護好你的父親。”
向斯嘆了口氣將她拉在自己的身邊坐下，“怎麼上來就承認自己的錯誤，你就不想想，這個優盤的來龍去脈？”
他抬手想揉揉她還沒幹的頭髮，手掌在半空中停留半晌，想到那件更重要的事情，他又是一句嘆息，“包裡還有毛巾吧，拿出來擦擦頭髮，一會兒該感冒了。”
向斯盯著優盤出了會兒神，“許浩就是你的男朋友？你說這個優盤是那個冒充許浩的人給你的？”
慕婷死死的看著向斯的臉，思緒開始發散。
這件信物實在太重要了，如果那人就是許浩本人，那他為甚麼要欺騙自己，如果她沒記錯，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地方里，許浩甚至想動用致幻劑騙自己說出向斯那個極為重要的座標。
如果那人不是許浩，那他為甚麼會有這個自己親手送給許浩的定情信物？
“向斯，你說吳老把那些機密文件都轉交給你了，事實上，那些文件就是存在跟這個一模一樣的另外的一個優盤裡了，那個優盤就是我帶出來的，是我親手交給吳老的。”
向斯“嗯”了一聲，鑰匙扣攤在他的手心裡，“那我可以看看這裡面有甚麼東西嗎？”
慕婷點了點頭，“當然可以，你是趙教授的兒子，這本來就是該給你的。”
向斯拿出自己的另外一個膝上型電腦，那個電腦就是裝載無人機系統的電腦，他照著剛才查殺電腦的方式對這個筆記本清理了一遍，螢幕上跳出幾條訊息，他皺著眉看了看那些非法程序和木馬，並沒有把他們完全刪除，而是將它們隔離在沙箱裡。
慕婷看向斯很熟練的用手指撥弄字母Q下角的位置，字母H彈跳出來一個小小的插口，她知道，這個小小的操作自己只告訴過許浩，現在向斯這麼熟練的開啟，看得出來，他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百分之百的可信。
“向斯，我能問問，你為甚麼能那麼確定那個人不是許浩嗎？”
向斯已經在電腦上開啟優盤，桌面上頓時露出很多帶著序號的文件夾，他用目光掃視了幾遍，確認就是他現在已有文件的另外一半。
“嗯？你說……許浩？”
向斯手中一直在操作著電腦，腦子裡卻已經開始考慮怎麼跟慕婷解釋自己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他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她接受這個噩耗，他記得，她一開始就說過，她以為她的男朋友只是受了重傷，一直在養傷。
“慕婷，我們該走了，這些文件確實很重要，裡面就是整個格薩王朝的秘密，我們現在就必須離開，這裡很快就會不安全了，咱們必須早點去到城堡裡。”
向斯說完就合上電腦開始收拾東西，那件半乾的衣服經過火苗的炙烤和石頭的蒸騰，已經乾的差不多了。
他越過慕婷的身邊從石頭的另一邊取來她的上衣，“你看你，總是先考慮別人，自己的衣服還這麼溼呢，不然這樣，你先穿我的。”
他手忙腳亂的將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拿起她的衣服在火邊抖動，“還不知道里面的具體情況，我們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你坐著，再吃點東西，我來給你烤。”
慕婷望著洞外，天色已經漸漸的黯淡，洞口的光芒淺淺的散出幾分淡紅色。她愣愣的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轉身低頭坐了下來，“向斯，向斯。”
她低低的呼喚著他，“向斯你別弄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些甚麼？”
不好的預感已經在她心裡升騰，她彷佛有了預感，或者說，她已經知道了問題的答案。
向斯一向都不是婆婆媽媽的男人，這會兒這麼體貼溫柔，又完全不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一定是有甚麼不得已的事情不方便告訴自己。
她突然想起來上一次在自己的家裡，秦墨言在自己提到許浩時好像表情有點問題。她當時急於知道吳老交給自己的任務，目光只停留在秦墨言身上那麼幾秒，現在想起來……
“向斯，這個優盤這麼重要，許浩不會送給別人的，你說那人為甚麼就直接給我了？”
“他不知道這個鑰匙鏈是個優盤，還有，他知道你和許浩的關係，想利用這個來博取你的信任。”
“那他是怎麼得到的？”
慕婷脫口而出，向斯就那麼低著頭一直看著手裡的衣服，後背僵直，空氣中，除了火苗劈里啪啦作響，只有沉默的氣息，不用向斯開口，慕婷已經知道了答案。
“向斯，你知道嗎，我和小海只知道是趙銘偲教授，我們只見過照片，都沒見過真人。”
“向斯，你知道嗎，趙銘偲教授的落腳地是許浩親自找到的，他為了安全，誰也沒有告訴。”
“向斯，許浩做事特別認真，只要是重要的事情，即使我們是他最親近的隊友，他也不會透露半句。”
……
向斯扔下衣服抱住已經泣不成聲的女人，“別說了，我知道，他是個合格的特工，他是個很好的人，我父親不會怪他，也沒有怪你們。”
“慕婷，過去的就過去了，他泉下有知，也希望你過得更好。”
慕婷眼裡閃過一陣迷茫，“小海，還有你們，都知道？”
“他的身後事是我親自操辦的，是我和莊羽博親自將他送回家的。”
“你跟他認識？”
女人抬起頭望著男人，急促的喘著氣，出乎意料的噩耗讓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兩人貼的很近，慕婷似乎能感受到向斯胸口那急速的跳動，她鬼使神差的用手摸了過去，向斯咬著牙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只聽女人邊哭邊說，“你該吃藥了。”
“……”
話一出口，向斯全身鬆懈，再次的將慕婷抱緊。
“慕婷，白琪已經是過去式了，忘了過去！你還有你的隊友莊羽博，還有你的朋友秦墨言，還有吳老，還有我！”
他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我父親和許浩都是為了這裡的秘密而犧牲，伍麟的父親伍教授，也就是我父親當年的隊友，他到現在還在醫院裡。我們不能讓他們白白的犧牲，我們要搞清楚這裡的秘密，找到我們想要找到的東西，把那個罪魁禍首深挖出來，不管他是鬼是人還是神，我們絕不會放棄！”
“慕婷，你看著我，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男人的胸口溼熱感十分清晰，心臟快速的跳動讓慕婷有點訝異，“我給你拿藥。”
“不急。”向斯沒有鬆開手，而是低著頭注視著她，他想用自己溫熱的胸口溫暖著她。
雖然，這是他不想做的事情。
但是他知道，她需要。
“我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嗎？”
“聽見了。”
慕婷雙手推開他，向斯還沒反應過來，女人已經從身後拿出防身的手槍，“咔咔”兩下上膛。
“……你想幹嘛？”向斯一臉的無語。
“衣服幹了，咱們可以走了嗎？”
向斯：“……”
他早就聽說特工心裡素質都是極強的，甚至可以說處變不驚，能從容的面對任何事情。可他沒想到她能這麼快就面對，所以說，她對他的感情也沒有多深刻吧？
難為自己還小心翼翼！
女人已經開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各種東西，她從揹包裡拿出藥格，從盒子裡面拿出兩粒藥片，“吃藥吧，多喝點水。”
“下來之前我看到巨樹森林後面的冰川了，那邊一定有水源，你不是說冰川是覆蓋在古堡上面的嗎？咱們儘快趕過去。”
一路上低調不張揚的女人忽然像是變了性情，說話乾脆利落也沒有起初的那些溫柔之音。
對一個人不瞭解的時候容易看清楚她的行為動機，可是瞭解以後又沒有完全瞭解，就很難判斷她行為下的含義。
“你……”
向斯突然有點語塞。
慕婷抬了抬眼，“我沒事，”她頓了頓繼續收拾手裡的東西，“一年前我就有了心理準備了，只不過種種痕跡讓我以為還有一線希望。”
她剛才是在滅火，腳下正將那些碎石往火坑裡填埋，此時，她用腳尖踩了那些碎石几下，“我用盡力氣回憶那些蛛絲馬跡，想方設法證明他還有存活的可能。”
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慘笑，“有段時間我可能是無法接受事實，曾經想要過一死了之，是秦墨言去看我的時候發現了我放在客廳裡的手槍。”
“沒多久，吳老就幫我找到了現在的工作，我知道他是想讓我好好生活，忘記過去。而且，他話裡話外也都示意我許浩只是在休養，至於為甚麼不能讓我去找他，他給我的理由是許浩因為傷重不願意讓我看見。”
“可是甚麼傷要養這麼久？”慕婷開始苦笑，向斯覺得她笑還不如不笑。
火堆熄滅了，洞口的光亮並不強烈，兩人處在半黑暗中，女人的聲音清冷而沒有熱氣，“我騙自己騙了好久，只要他們沒親口告訴我，我都不願意去相信。“
“向斯？”
向斯已經打好揹包，做好準備，他知道自己的責任又重了一分，“嗯，我在呢。”
他毫不猶豫的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臂，“我在呢。”
“我沒事。”慕婷眼底閃著淚光，洞裡的黑暗讓她放鬆了自己，她喜歡不被人看清的樣子，“我明白了，誰把那個鑰匙扣給我的就是誰殺了許浩。我說的對嗎？”
向斯手上的力氣突然大了些，“慕婷？”
“嗯。”
向斯的心裡有點慌，他嗅到了與眾不同的氣息，他好像明白了為甚麼慕婷不再為許浩哭泣。
她是在悲傷的，只是悲傷的方式有所不同，她要用自己的方法懲罰那個讓她和許浩都悲傷的人。
“首先，保護我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還沒完成，你明白嗎？”
慕婷推開他的手掌，向斯急急的往前走了一步，慕婷笑了笑，“我揹包還沒背上。”
她背上揹包，主動握住向斯的手掌，“我知道自己的責任，我沒有保護好趙教授，但是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咱們走吧，這洞裡應該是個墓地。”
向斯眼睛一亮，“能說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嗎？”
“一股青膏泥和甜膩的香氣。”
慕婷開啟手電，轉頭對他說，“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那個中東王子嗎？他就是要去墓地，只不過那墓地在埃及。不過不管是埃及還是江南，墓地就是墓地，味道都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