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樹的午餐
“藤壺?嗯,放心吧,藤壺一般不會傷人的,除非你身上有了傷口,流血了。它生存是有必要條件的,人類的面板和衣物都是光滑的,又沒有海水的鹹溼度,基本沒有傷人的可能性。”
此時的向斯和慕婷兩人騎坐在一個木排上,說是木排,其實就是兩根樹幹用繩子纏了纏。
“有問題下去再說。”向斯掰正了女人的肩膀讓她面朝前,“雙手拉住了,就像坐海邊的香蕉船一樣,你坐過香蕉船吧?”
“沒有。”
“……”向斯低頭看她一眼,“你的生活還真夠貧瘠。”
“我只坐過快艇,追人的那種,水警的巡防艇也坐過。”慕婷重新梳理好自己的頭髮,固定好揹包,雙手緊緊的拉在樹幹的繩子上。
“好吧美女,那今天就帶你開開眼,讓你知道甚麼是香蕉船,千萬拉住了。”
兩人已經將木排推至陡坡的邊緣,下面就是巨大的古木叢林,而緊貼他們的就是一道無法直視到底的深溝。
“你確定水位一定會漲到這裡?”慕婷偏著身體往下看了看,手裡絲毫不敢懈怠,握著繩子的手指都已經汗涔涔了。
“你剛才不是也說了,朗傑也是找了一根樹幹?你就沒問問他找樹幹幹嘛?”
慕婷回頭看看迷霧,霧氣絲毫沒有變薄,“我以為他是滑下來時偶遇的。”
“偶遇?你還真是會用詞。”
“那你能跟我說說,你腳都受傷了,哪裡找來的木頭嗎?剛才我在這裡的時候可是沒看見甚麼木頭。”
向斯忽然指著已經嘩嘩作響的水聲,“聽!快了。”
慕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而且我剛才說他腿上都是藤壺,感覺你好像不太驚訝?還有,你哪裡來的繩子綁木頭的?”
“我也是偶遇。”向斯翹起一邊的嘴角,“小餅乾,準備出發了。”
遠處再一次傳來巨響,陡坡邊緣忽然齊齊的爆發出蓬勃的水柱,向斯用力的在後面推動著木排,“坐好了!”
“向斯,你快上來!”慕婷神色焦急,手指緊緊的抓住向斯的衣袖,“你的腿?”
“不要緊。”
眼看著木排隨著水柱的迸發滑進水中,向斯一個縱身跳到慕婷的身後,“坐穩!”
慕婷伸出兩腳控制著平衡,幸好水流的衝擊力夠大,向斯跳上來時,木排才沒有那麼容易被打翻。
向斯雙手拉著捆在木頭上的繩子,保持了一會兒平衡才和慕婷說話,“我抱著你,你看看下面。”
慕婷先是輕瞥了一眼,整個水面清透徹底,水裡的游魚和坡下的事物一覽無餘。
向斯雙手箍在她的胸前,她臉上紅了一下,想到這是死裡逃生,趕緊重新調整自己的心態,“其實還好,我不是那麼害怕。”
“嗯,沒關係,你不是沒坐過香蕉船,我怕你不懂這種駕駛的原理。”
“嗤,這還需要駕駛?”
慕婷扭頭嘲諷他,四目相對,結果自己紅了臉。
“你注意和我保持距離,不然我不可不負責啊!”
慕婷右手一個肘擊,只聽向斯“哎呦”一聲,“這女人,真狠,把我打下去,你以為你能活的了啊?”
慕婷似乎鬆了口氣。
“為甚麼嘆氣?”
“哼。”慕婷不肯說,心裡卻放鬆起來,到底還是那個走到哪裡都嘴欠的男人,她剛才一度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問題。
水位在被衝高了一陣之後漸漸的開始回落,木排被水流衝擊到巨樹森林附近,在上面看的時候覺得和森林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遠,可等真的靠近了,才知道,這道深溝不是俯瞰時那麼簡單。
慕婷本以為水流會將他們直接衝擊出去,可能跌落,可能翻滾,她甚至已經想好要和向斯商量,把兩個人的揹包放在身後,兩人抱緊成團的滾下去。
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的想法不用那麼可笑了,洪水般的河流如同大型噴泉一樣,小小的木排在水中上上下下晃動著,水面的寬度完全沒有超過深溝的岸邊,只是一面水牆而已。
“向斯,我怎麼覺得深溝裡那些東西看起來有點奇怪?”
向斯低頭看了一眼,“不奇怪,這道溝就應該是藏屍溝了。”
慕婷張大了嘴,結結巴巴的說道:“傳說中格薩人被入侵者殺光埋葬的那個藏屍溝?那下面那些……”
“是那些格薩人的屍骨。他們是被殺光的,是入侵者乾的,但是不是埋葬。”向斯的語氣沉沉的,“歷史都是用血書寫而成的。”
一時間,慕婷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她已經聽出來向斯那低沉聲音裡的悲傷,她不知道他為甚麼會悲傷,只是感受到他渾身的氣勢已經和來時大不一樣。
“咱們甚麼時候能夠下去?不能總一直在這裡上上下下的沉浮著吧?”
“應該不會。”
其實慕婷也感覺到剛才如同洪水猛獸般的河水正在逐漸下降,她扭頭看向朗傑所在的方向,他果然已經騎著木頭漂浮在河水上面了。
隨著水位的下降,霧氣也漸漸的降低了,三個人互相看見了對方的身影。
“向斯,我覺得朗傑是來過這裡的,他應該是知道這裡會漲河水,也知道用木頭當小舟作為交通工具,還知道那些奇怪泥潭裡的東西就是藤壺。咱們在上面的時候,我還看見他包裡放了好多幹淨的紗布。”
女人扭轉頭盯著向斯那深沉的,不茍言笑的臉,“你剛才說藤壺對人沒甚麼危險,但是如果有流血的傷口,還是很有危險的。”
向斯淡淡笑道:“你是看見他把自己的傷口包紮的嚴實?嗯,學會動腦子了,不錯!”
慕婷不理會他對自己調侃,頓了幾秒,悠悠的說道:“他一定是來過。”
向斯沒有答話,只是看著她,“還想說甚麼?”
“向斯,你也來過。”
“哈哈,小餅乾,我喜歡你小餅乾。”向斯抖了抖肩膀又笑著說,“我喜歡聰明的女人,你說的很對,我確實來過,但是不是從這裡進來的。慕婷,這裡應該是古堡的另一邊,而我是從山谷正面進來的。”
兩人對視良久,看到向斯眼裡的清澈,慕婷抿了抿唇,對於木排是如何得來的事情她不再深究,她似乎看得懂他內心裡的某些東西。
“向斯,如果你覺得能告訴我了,請你隨時告訴我。”
聽著她意味深長的話,向斯點了點頭,只是他的聲音很低很小,“嗯,我會告訴你的。”
天空上的雲層漸漸的消散了,那些從巨樹森林裡面升騰的霧氣也消散了,河水的水位越來越低,可是他們都在水流的衝擊下停泊在中心位置。
“咱們怎麼才能靠岸?向斯,你看,這些水是從哪裡出來的!”
另一邊的朗傑隨著女人的聲音也看了過去,陡坡的邊緣本來是鬱鬱蔥蔥的草坪,他們水位降低了,看見了那些草坪下面出水的地方。
一個個貌似龍頭的石像整齊的鑲嵌在陡坡邊緣之上。
“這看起來像是螭吻。”向斯思考了一下,他記得伍教授的書房裡有這種古籍,他小時候和伍麟總是淘氣,別的書不愛看,就喜歡這種帶著怪獸圖片的山海經。
“這是龍的兒子螭吻,專門負責鎮宅避火的。沒錯了,前面一定就是格薩古堡了。”
慕婷不停的用手作漿划動著,那清澈透明的水流完全不受她的影響,只是漸漸的按照自己既定的位置流淌,回縮。
河岸下面的深溝越來越清晰,慕婷看的很清楚,那些白骨森森的屍骨橫七豎八的躺在那裡,但凡這水流消失,他們很快就會被完全甩到下面去。
“咱們怎麼辦?”慕婷焦急的划動著,可是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向斯像是在尋找著甚麼,可四周空空如也,他神色焦灼。
“慕婷,會游泳吧?”
“會游泳!”
“現在我們要跳下去,要跟上我。”
河水清澈到底,除了下面的藏屍溝,其他的地方一覽無餘。
慕婷完全不知道跳下去之後要去往哪裡,難道是要去藏屍溝裡,從那裡開闢一條道路?可是這溝看起來那麼深不見底,下去了還怎麼上來?
他們的木排已經不受控的在河水中間打轉,對面的巨樹森林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
前無去路,入地也無門。
“向斯?你確定嗎?”慕婷既然猜到朗傑曾經來過,就知道他一定會有出去的辦法,可她也知道,向斯應該是絕不會讓她去找朗傑的。
“慕婷,你相信我吧?”向斯拉住她的手,眼神裡都是堅定,“我知道你想去問朗傑,但是我覺得你最好不要去找他。”
“向斯,我相信你,也願意相信你,可我真的看不出來咱們游下去,出去的路在哪裡?”
“小餅乾,再信我一次!”
兩人背好揹包牽著手一同跳入水裡。
另一邊的朗傑看見慕婷毫不猶豫的和向斯一同離開,心中泛起一陣淡淡的怒意。
他是個不願意欠別人東西的人,可他覺得這個女人不僅愚蠢,而且已經無可救藥了!
他還來不及呼喊就已經看見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水面漸漸的開始下沉,他從樹幹側面拿出一根長長的木條,用力的開始划動。
就在水位線快要到達地面時,他突然將手裡的木條調轉方向,木條的另一端用難解開的繩釦綁了兩根細長的的鐵條。鐵條末端有坑坑窪窪的凹槽,凹槽的尾端還用細繩纏繞了很多遍。
“咻”的一聲,在某個瞬間,這個帶著長繩雙指鐵條衝著巨樹森林飛了過去。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開始,巨樹森林周圍出現了一些蠕動的,硬質的,尖頭的,像蘆薈葉一樣的生物。它們穩穩的矗立在巨樹森林的面前,如同雨後春筍般的鑽了出來,尖尖的末端帶著些許的粘液。
朗傑的雙指鐵條剛好在一個“筍”尾的末端紮了進去,那棵蠕動的“筍”彷彿感覺到了疼痛,被戳穿的時候還在不停的顫抖。
只是它的表面粗糙,到處都是凸粒,繩子卡入它的體內就無法輕易的再拔出去。
朗傑用手試了試力度開始拉緊。水位已經降到岸邊,千鈞一髮的時刻,朗傑拉動繩子,“筍”尖往回縮緊,他再次拉動,它再次縮緊。
“筍”尖突然破土而出,從如同車輪般的滾向巨樹森林。
朗傑藉助它的力量飛身而出,身下的木頭隨著水流落到藏屍溝的底端,就在朗傑已經成功上岸時,聽見那木頭被那些橫七豎八的人骨分裂的聲音。
他無暇顧及那些刺耳又無聊的迴響,從小腿處拿出一柄鋒利的匕首刺向剛才因為疼痛而爆發的“筍”尖。
樹林裡的道路並不好走,“筍”尖橫衝直撞的轉了幾下就被兩棵巨木攔在那裡。
朗傑走過去用匕首在它的尾端橫刺了過去,繩子被割斷了,那兩根鐵條也被拿了下來,他拿出乾淨的紗布將鐵條上面的粘液擦拭乾淨,重新把繩子收攏整理。
一切完畢,這些重要的生存工具重新被他裝回自己的揹包裡。
再抬頭時,“筍”尖已經四分五裂,開膛破肚,正確的來講,是被那些巨大的樹枝五馬分屍。
鹹腥味道散發在森林的邊緣,只見所有的巨樹渾身開始發抖,而破土而出的“筍”尖們還來不及滾動,就被那些樹枝再次分裂。
眼前的一幕如同怪獸分食般的恐怖,可朗傑面無表情,他抖了抖身上的水滴,跺了跺腳,“祝你們用餐愉快。”
男人如同魅影般的消失在森林裡,除了偶爾的躲閃,他熟門熟路的朝著一條安全又平穩的小路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