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異藤壺
“遮龍山之所以叫遮龍山是因為有個很特別的地方,傳說山谷裡有條神秘的河流,遮龍山就像一道屏風一樣擋在這條河流的前面,這條河流是個分隔線。”
“無論天氣如何烏雲密佈,陰霾驟起,只要踏過翻過這條河,一下子就晴空萬里,碧空如洗。常常風雨交加的河邊,能看見河水對岸那永遠春光如畫的世外桃源。”
“那些入侵的外族人就是知道了這裡美好的一切,才會不遠千里,金戈鐵馬的奔向這裡。”
慕婷左右看了看並沒看到傳說中那條所謂的神秘河流,可他們就是穿越了遮龍山,踏過荒野森林,掉到荒林裡那個殘破不堪的廟宇,才沒頭沒腦的撞到這裡。
想起剛才路過時漲水的那條小溪,她驚訝的詢問著:“你說的那條河該不會是剛才咱們看見的那條小溪吧?”
朗傑微笑的注視著她,三個人已經完全穿過經幡柱子,前面是一座陡坡,他們仰頭看過去能看見不遠處的冰川……
腳底下咯吱咯吱作響,慕婷本以為剛才是因為經幡柱子附近都是因為年代久遠,地上殘留著一些彩旗,石頭和不知名的碎片,可她現在才發現,這會已經離開那片區域,但是地面上依然是散落著很多大小不一的白色物件。
“這到底是甚麼?”
慕婷隨手撿了兩個,一大一小,表面光滑如也,她用手指在上面搓了搓,大的那塊邊緣似乎還有點鋒利。
身邊的兩個男人也不約而同的跟她做了同樣的動作,只是朗傑只是手裡在磋磨著,眼睛卻一直望著遠處的冰川。
向斯觀察朗傑的動作之後,將那個大塊的白色物體放在眼前,“慕婷,小心點,別劃破了手指頭。”
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我覺得這裡有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咱們千萬都不要受傷,破皮也不行,朗傑,我說的對嗎?”
朗傑回頭看著他:“向隊長,你很有見識。”
“也還好了,比起朗傑隊長來說,我這點見識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向斯盯著他那隻包的像粽子一樣的手掌。
慕婷扔下手裡的物件,獨自沿著漸漸高聳的陡坡爬了上去,她本以為過了這坡大概下面就是到達冰川的路徑。可是當她站在坡上,用手擋在額前,望向下面那一片巨木森林時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的幼稚可笑。
在坡下時他們只望得見更遠處的景色,可是站在坡上……
“你們快來看!”
兩個男人不再針鋒相對,快速的爬到坡上去看能讓慕婷驚訝的事情。
“這……”饒是向斯見多識廣,這麼巨大的樹林也是第一次見,“這樹……你們還記得咱們下來的那個廟宇嗎?當時那幾棵柱子特別的粗大,你們看,會不會就是這種樹打磨而成的?”
朗傑臉色黑沉,眉頭微皺,“應該是。”
兩人說完都沉思在自己的情緒裡,正在思考間,慕婷驚呼道,“你們看下面。”
兩人的視線又回到剛才來時的地方,只見汩汩的流水已經漸漸的沒過了經幡柱的下端,那幾個散落在柱子下面的灰色糰子被那些破敗的彩旗牽動,在河水的衝擊下游來蕩去。
不止如此,水流的速度似乎越來越快。
“快走,漲水了!”兩個男人的反應一致。
慕婷趕緊整理好揹包,準備從坡上下去,因為是陡坡,三人不約而同的採取了坐在地上滑下去。
他們來的時候為了將箱子裡的必備用品分給每個人,所有的揹包都裝了許多生活用品,尤其是吃食。
慕婷記得,她和伍麟將剩下的那些平均分給了所有人,向斯的揹包裡有電腦,她為了不讓他的揹包過沉,特意將大部分吃的放進自己的揹包裡。
她將高聳的揹包放在自己的身前緊緊抱著,這麼一來,雙手就無法支撐地面,向斯看了她幾秒就明白了她的尷尬,他伸手一拉,“過來,坐我前面。”
身後的水聲越來越大,慕婷知道這時絕不能猶豫,她立刻抱緊揹包坐在向斯的腿間,“快走。”
“抱緊了。”
“放心。”
兩個人默契般貼在一起。
“向斯,你快看,那些地方正在下陷。”
向斯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了過去,地面上剛才還是平整的草皮,此時此刻卻高高低低的起伏著。
“怎麼覺得像是甚麼東西要鑽出來一樣?”
“慕婷,靠近我,坐好了。”
下坡逐漸陡峭起來,他們也越滑越快。
眼看著離巨木森林越來越近,慕婷扭頭看向另外一邊,“朗傑呢?”
向斯看了一眼就說道,“他死不了!”
“你怎麼知道?”
慕婷的聲音不小,快速的下落讓耳邊的風聲加劇,天氣並沒有因為河水的漲勢變得更好,天氣越來越暗沉,風聲越來越呼嘯。
“抓緊了,一會兒到底的時候把頭低下,不要撞到臉。”
“知道了。”
兩個人連翻帶滾的在最後一段路程裡用雙腿當阻力,直到向斯的長腿勾到一塊附近的樹枝。
“唔!”
向斯悶哼一聲,慕婷來不及多說甚麼,緊緊的抱住他的身體,“向斯,陡坡和樹林之間有道深溝。”
急速的下降和異常的環境讓兩人出了一身冷汗。
向斯用力的拽著她的身體讓她向上靠近,“過來點過來點,害怕就不要朝底下看。”
“我不害怕。”慕婷小心的將揹包的繩子拉緊,她剛才確實瑟縮了下脖子,不過那是因為她擔心因為巨大的衝擊力讓自己無法拉緊揹包。畢竟這裡地處偏僻,這麼求助無門的荒野裡,揹包裡的食物是他們唯一能活著走出去的重要保證。
“沒想到樹林和陡坡之間居然有這麼一道深溝。”
前方橫亙著一座巨大的山脈,他們已經能從這裡看到那些冰川高原,壯麗的冰塔林和晶瑩的藍冰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向斯,我看見冰川邊上的古堡了,那裡是不是就是咱們的目的地了?”
向斯用腳蹬踹了幾下穩定下來,放眼望去,“應該就是這裡了。”
他騰出一隻手按了按自己剛才撞到樹枝的小腿,慕婷雖然一直觀望著周圍的動靜卻也沒有忽略他的不對勁,“你怎麼了?是不是剛才撞到哪裡了?”
“小事情,剛才用腳勾了下樹枝,有點疼而已。”
“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
兩人還半貼在陡坡上,慕婷心思轉了轉,語氣也有點不安,“一會兒下去了我給你看看。”
“行了吧你,我沒事。”他不願意她為自己擔心,調侃的語氣一如平常。
“這溝應該沒多長,咱們找找怎麼下去。”向斯回頭望向剛才下來的地方,“這水不知道會不會溢位河道,咱們還是儘早下去。”
慕婷咬著下唇重重的握了握他的手掌,“向斯。”
想到她之前說過曾經與搭檔生死分離,向斯的語氣突然溫柔起來,回握著她的掌心,“知道了,你放心,我沒事,有事我會告訴你的。”
兩人說完就默契的看向剛才下來的那邊,滑下來的時候,朗傑就刻意的與他們隔開了很遠的距離。
此時此刻,河水暴漲,不遠處的樹林散發出一陣陣的白霧,這白霧從山下往上撲來,時而迷霧重重,時而霧霾散開。天空上的淡光撒向地面,像無數光刀刺下,斑斑駁駁,一時間,朗傑的身影居然消失在這些霧氣裡。
慕婷抿了抿嘴,又看了看向斯的神色,他神色淡然,“朗傑,還活著呢吧?”霧氣彌散在原本就不清晰的空氣裡,向斯的聲音冷了下來,“哪個走私犯能跑到這裡,水平可夠高的!”
白色迷霧中傳來一聲哼笑,“也沒聽說過無人機試飛是在山谷裡的。”
“那是你見識淺薄!”向斯陰陽怪氣的嘲諷那道聲音。
“你有遠見卓識不也被困在這重重迷霧裡?”
慕婷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無法再忍受這種幼稚的對話,“你們倆有沒有完啊?這個處境,再大的仇怨,咱們是不是也得先想想怎麼下去?”
“朗傑,你是不是被勾住了,還是受傷了,要不要我過去幫助你?”慕婷沒有從朗傑的聲音裡面聽出痛苦或者其他情緒,但是明顯感覺他好像是停頓在某個地方。
迷霧中的男人沉默下來,等了一會兒才又說道:“你們有本事就找路下去吧,不用管我,祝你們好運。”
這聲音冰冷毫無情緒,如果不是他和向斯一直鬥嘴,慕婷全程目睹,此時這種類似機械的言語差點無法讓她相信,這是那個看起來憨厚淳樸,溫和近人的朗傑了。
慕婷將自己的揹包重新背好,“向斯,你坐穩了,我去看看他到底怎麼了,馬上就回來。”
向斯嘴唇就快抿成一條線了,慕婷握了握他的手指,“向斯,咱們一起來的,就一起出去,有甚麼事情光明正大的解決,不然咱們扔下他,出去了也不會安心的。”
他把腦袋微微撇向一邊,“那你快點,聽這聲音,我覺得這裡可不止是漲水這麼簡單。萬一他是騙你的?算了,還是我去吧。”
他作勢就要起身過去,剛才被樹枝勾住的小腿沒忍住的又疼痛了起來,他雖然沒有叫出聲音,但是臉色已經蒼白,額角邊已經露出幾許密密麻麻的汗滴。
“你坐下,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受傷了。”慕婷按住他的身體,貼近他的耳邊,“我剛才看見他包裡有跌打損傷的藥酒,我去要過來給你用。”
“我也有!”向斯準備解開揹包翻出來,想了想突然想起,那些東西都在伍麟的揹包裡。
“那些藥酒是我親手放在伍麟的揹包裡的。”慕婷說完按了按他的手背,就鑽進白色迷霧裡。
“小餅乾,隨時和我彙報情況,有事大聲喊我!”向斯緊緊握著拳頭,將自己的小腿慢慢的挪了上來,僅僅是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他和自己的揹包又往下滑落了一些。
身邊的碎石噼裡啪啦作響,剛踏進迷霧裡的慕婷緊張了一秒,“向斯?”
“我沒事,你快去。”
“真沒事?”
“真沒事,囉嗦!”
進了迷霧,慕婷才知道,朗傑其實離他們並沒有多遠,只是他的姿勢實在有點奇怪,他的腰靠在一根斷木的旁邊,一隻手扒著樹幹,一隻手戳在地面上,他坐姿端正,兩腿……哦,慕婷打量到了他的腿上才明白他坐姿的奇特。
“你的腿怎麼沒進這草地裡了。”慕婷很謹慎,沒有上手去摸,而是從地上隨便撿了根樹枝戳了戳他雙腿陷入的地方。
“……這是甚麼?”
“應該是小型沼澤地。”朗傑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微笑,眼睛上方的疤痕也因為這勉強的笑意顯得有點可笑,“你們也注意點,這大片的草甸子上應該有不少這種地方。”
慕婷抬起眼睛看他,繞到他的背後,這才看見,他的揹包上端的肩帶和樹幹上端的樹枝糾纏在一起,而他因為雙手被揹包所縛,兩隻手不能互相幫助,不止如此,因為揹包的緊扣,雙腿又深陷沼澤,他就像是被五花大綁的困在了這裡。
“你別動,這上面的樹枝和你揹包帶子纏在一起了,你坐穩了,我給你解開。”
樹幹上段的樹枝粗黑乾硬,慕婷來回拉扯兩下發現根本不能輕易將兩者分開,她雙手用力的去掰動那根樹枝,樹枝上都是凌亂不堪的碎屑。
“嘶……”因為那些碎屑紮在她的手心裡,她忍不住的發出了一聲吸氣。
陡坡盡頭似乎傳來一陣水流的聲音,慕婷緊張的望著陡坡的上方,那裡沒有河水溢位,她很奇怪那些聲音怎麼從上面轉移到了下面。
“朗傑,我先幫你把腿拔出來,這樣你能靠後了,手臂也就鬆開些了,這樣才能摘下揹包。”
說幹就幹,慕婷走回他的身邊準備幫他把腿先抽出來。她用力的拉扯兩下,那沼澤似乎有股吸引力,怎麼都不肯鬆開朗傑陷下去的雙腿。
“你走吧,不用管我。”朗傑突然低低的笑了兩聲。
慕婷奮力的拔著他的腿,身上的揹包因為她的用力不斷的敲打著她的後腦,她想了想摘下揹包,將包帶交給朗傑,“你幫我拉著包,這樣我能力氣大些,不然總是壓在我身上,麻煩。”
她痛快的將揹包塞入他的手裡,“辛苦了,握著就好。”
她怕朗傑向後的手臂因為揹包的重量而痛苦,還在附近用幾塊石頭將揹包抵在那裡,“你握緊揹包帶子就好。”
她安慰似的鬆了口氣,接著就開始用力的將他的雙腿往外拽,好在那沼澤只是小面積的區域,被她連拉帶拽的倒是鬆動了一些,“朗傑,你自己也用力。”
她的汗水一滴滴的滑落在朗傑的膝蓋上,男人低著頭,看著氣喘如牛的女人,他仰面笑了笑,笑著笑著就笑出了聲音。
不遠處的向斯和他只是不能互相看到,空曠的大地上,這笑聲低沉,幽暗,一種不可名狀的詭異感迴盪在山谷裡。
“慕婷?”向斯遠遠的聽到這聲音就開始呼喚慕婷,過了一陣兒,女人才氣喘的回了他的話,“朗傑掉進沼澤了,我已經拔出來一些,你再等一下。”
“慕婷?”朗傑突然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只要鬆開手指,你的包就掉下去了?”
女人完全沒有抬頭,她還在一分一分的抽出他深陷的雙腿,“甚麼意思?”
“要是你的包沒了,就這種地方,用不了多久,你就得餓死。”
“我知道你不會。”慕婷肯定地說道。
朗傑臉色肅穆起來,“我為甚麼不會?”
慕婷雙手都是爛泥,她用手臂乾淨的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汗滴,“朗傑,我不知道你想做甚麼,也不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是我們是一起來的,就要一起出去,我們是隊友。”
她悶頭又開始挖動他的雙腿,“我們不會扔下你的。”
她的聲音悶悶的,可是又那麼清晰。
朗傑冷笑幾聲,用盡吃奶的力氣抬起的自己的雙腿,慕婷趁機說道:“沒錯,就是這樣,再用力點。”
朗傑無語的望著已經變色的天空,“滾,趕緊滾,我不用你管!”
慕婷抬頭咬牙切齒的瞪著他的雙眼,“有這力氣再使勁點。”
遠處落著白色“雪花”的山腰突然傳來一道巨響,那聲音如同暴雨前的悶雷,在厚厚的雲層中翻滾飄散。
巨大的聲響不僅震動了天空,也震動了大地,陡坡的沼澤譚不約而同的鼓起了小泡,慕婷驚訝的看著那些遍地開花的小泡,手下的動作更加急促了。
“朗傑,已經鬆動多了,你再試試。”
朗傑扒著樹幹的手臂再次用力,手背上的青筋畢現,屁股也用足了力氣往後拉,左腿陷入比較淺,在慕婷和他的努力下,已經漸漸的露出腳踝。
“再使勁!”慕婷後背緊貼著朗傑的胸前,她用自己的全身的力氣推動著他的移動。
有了身邊樹幹的支撐,朗傑也好像能有了支撐點。
“快點,再快點!”
兩個人合力終於將朗傑的雙腿完全從沼澤地面拉了出來。慕婷驚訝的發現朗傑雙腿上多了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吸附在他的褲子上輕輕的蠕動著。
朗傑沒功夫去看,只是先把揹包脫下來,同那些纏繞的樹枝分開,“謝謝你了。”
他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將慕婷的揹包還給她,用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一瓶藥酒,“你快回去吧,一會兒他該著急了。”
慕婷擦過汗水正想跟他說讓他清理下腿上那些噁心的東西。可是她發現剛才他們這樣大的聲音爭吵,也不見向斯追問,她有些奇怪,平時一點小動作,向斯都會問上半天,這會兒這人居然這麼安靜?
“行,你沒事就好了,咱們一起找找路。還有,我覺得你趕緊清理下褲子,尤其是這裡。哦?藥酒,我替他謝謝你了。”
她指著朗傑腳踝,“我不知道這是甚麼東西,只是別從你的褲腿裡鑽進去了。”
朗傑已經低頭開始整理,看見已經挪動的女人,他的臉色變了又變,“慕婷。”
慕婷已經要消失在迷霧裡。
他突然大聲喊道:“慕婷,這些都是藤壺,而且是變異了的,你們也小心些,千萬別受傷。”
“藤壺?”慕婷大驚失色。
“快走吧,向斯都沒聲兒了,你還不去趕緊看看。”
朗傑背過她揮了揮手。
“那我先走了,你要小心些,別再掉下去。”
朗傑不屑的揚起下巴,“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