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之樹
向斯不等慕婷回答就將話頭接了過來,“晚幾天?”
“嗯,也就晚幾天。”
“不對吧,荒野森林前一晚宿營時你們不熟嗎?”
“呵。”經幡後面的笑眼漸漸的彎了又彎,“她不是睡在你帳篷裡的嗎?應該跟你很熟才對。”
“她睡覺了嗎?我記得她整晚都沒回來,值夜時我才看見她坐在火堆的一邊。”
“人在你那裡你還看不住,哼,這是你的問題。”
“是我看不住還是有人存心將她帶出去?”
兩個男人不由自主的停下來對望,臉上的笑意都完全不能到達眼底。遠處長坡上的雲層越加濃厚,他們再次挪動了腳步,經幡柱已經走了一半了。
“你們倆?”慕婷扭頭看著兩個男人。
朗傑似乎並不介意眯著眼睛盯著他看的向斯,也不在意已經露出驚訝表情的慕婷。
侃侃而言,語氣隨意又那麼的不經心,向斯還記得他曾經說過是想借著他們的無人機巡查走私者的蹤跡,那時,他謙遜隨和,窘迫侷促,可是此時此刻,那些謹小慎微的行為舉止都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慕婷的腦子裡重新翻出之前的那些畫面,那些情意綿綿,那些看似關切實為探查的口蜜腹劍,那種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薰衣草味道。
“朗傑?”慕婷的牙齒咯咯作響,向斯單手挽住她的右肩,可他還沒來得及說點甚麼,朗傑帶著笑意的聲音又起,“慕婷,你要當心了,無論如何,剛才是咱們從同一個地方一起出來的。你眼前的這個男人是誰,或者說是甚麼人扮的,這可都不好說了!”
山谷裡,森林外,一輛接著一輛運送扇葉的轉運車開了進來。
“人生追逐是名利,總有些要放棄。悲哀要忘記,失敗要忘記,一定要戰勝自己。生活本來就該多姿多彩……”
李廠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伸手在放下玻璃的窗外,用手指敲打著車門的側邊。
一路上,他嘴裡哼唱這首歌已經很多遍了,駕駛室的司機小馬嘲笑的瞥他幾眼,心裡已經是躁意翻湧,六輛轉運車,幹嘛偏偏讓他和這個老幫菜坐在一起,無非就是欺負自己是新來的。
那幾輛車的司機都是車隊裡的老司機,每個駕駛室裡都搭檔著慕氏軍工的高階工程師,只有自己,因為是今年才入職車隊的,還沒出發,就被幾個熟悉的同事調笑,說他和他一起搭檔的是金主慕氏軍工旗下前任廠長,只可惜,現在已經是那家集團裡最不受重視的射擊俱樂部的一個打雜的經理。
所謂的“前”,不過就是過了氣,被下放的意思嘛。
他懂得人情世故!
他父親常說大山就是大地的一本書,它潤澤萬物,氣勢磅礴,山裡的風景又優美如同仙境,這片浸潤天地靈氣,壯麗無比的自然景色就是他們的家。
他父親和叔叔對這一帶的環境相當熟悉,不只是野生草本植物,那些深山詭異的地貌特徵,他們都自己親身探索過,他們覺得,他們就是這片仙境的守護者。
波珠縣城附近有很多地貌綺麗的山谷,一些考察者和探險家聞風來到這裡,讓他們兄弟兩人當過很多次導遊。
他們透過這種方式賺了不少錢,但是他們也有他們自己的操守,這大片的仙境裡,他們唯一不願意帶外人進入的就是格薩山谷。
可是十年前,父親和叔叔接受了一單大生意,當時給的錢很多,據說還是和政府合作,目的地就是格薩山谷。
兄弟兩人一開始並不願意,當地的居民認為格薩山谷深處是自己的守護神在居住,普通人是不能去打擾神明的。他們也不願意因為賺錢而讓神明降罪自己。
可是當看到兩位誠懇又認真的科學家,還有他們所帶的學生和帶隊的隊長,聽到他們是因為要研究甚麼很重要的東西,在他們反覆的勸說下,政府也出面勸導,兩人才答應一同為這些人做了嚮導。
可惜天不假年,天妒英才,明明看起來很正常的一次導遊行程,進山之前也是提前準備過的,不知道為了甚麼,兩個人進去了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原本還算殷實的家庭一下子遭了滅頂之災,以前眼紅他家日子的人,趁著這個時候對他和母親還有叔叔家的小兒子無情的進行排擠。
小馬的父親在世之時,給他找了一份清閒的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賺賺工資即可。可這麼一來,他不僅要支撐起家裡的生活,還要照顧表嬸和年幼的表弟。
他只好放棄那份賺錢不多的閒職,在自己的努力下,找了這個車隊司機的工作。政府也因為他父親和叔叔的事情多少有點無法逃脫責任,特意將他安排在這種油水比較多的車隊裡當了司機。
其實要說都是金主派來隨行人員也並無大小之分,只是這個人看起來年紀不小了,派頭也不小,說話老氣橫秋的,聽說那些隨行的工程師都給司機單獨準備了紅包,只有他,不僅甚麼都沒有,還一路上總是聽這個半大老頭講自己的光輝經歷。
李廠長比慕婷的父親其實小了十歲,要說年紀也不是太老,四十左右的男人正是幹事業的黃金年齡。只是慕總不幸身故,自己本想為曾經賞識自己的伯樂鞠躬盡瘁,卻被現在的慕語壓得縮手縮腳。
還好,秦墨言跟他交待了此次行程,這件事不僅讓他振奮,也覺得自己終於從無人問津又回到了當年意氣風發的黃金年代。
只是他還沒太明白秦墨言讓他跟一個叫向斯的男人聯絡,據說他家大小姐慕婷也在山裡。想到能為慕氏再出一份綿薄之力,還能替慕婷守望著家業,李廠長心情澎湃,激動萬分。
要說兩個人其實都是走投無路之人,只是心境略微不同。
他看小馬車子開的穩當,路面又熟悉,路過幾個地方的時候他只是隨便問了幾句,小馬都回答的有條有理,嘴裡雖然不耐煩,但是講解的卻是很詳細。
“小馬?”李廠長叫了他一聲。
“嗯?”小馬皺著眉。
“看的出來,這裡的路你都很熟悉啊?常來?”
小馬皺了皺眉,輕笑:“這裡就跟我家沒甚麼區別,小的時候我爸爸和我叔叔就常帶我到這裡閒逛。他們是給別人帶路,我就跟著來玩了的。”
李廠長很有心的,把他講的都一一記在心裡。
車隊的司機都是當地有經驗的老司機,轉運車開起來難度很高,但是在他們的運輸下,沒多久,車子就開到了山谷深處。
到了荒野森林,打頭的轉運車徹底停在了路邊。山腰上的白色風塔還是很明顯的,帶隊的司機按照工程師們的要求,將車子都一一的停在山腳附近。
李廠長來之前特意學習了一下風力發電裝卸和安裝的程序,可他到了這裡才發現,除了他們這些轉運的大車之外,根本沒有安裝風車的其他工具。
“就在這裡嗎?”李廠長真的是有點摸不到頭腦,沒有打好的基地,也沒有安裝風車該有的大型機組裝置。
“嗯,是這兒。”小馬四處看了看,“來的時候說好會有人在這裡接應我們,應該是要等一下的。您在這裡等等,我去問下我們隊長。”
小馬的禮貌相待讓李廠長心裡緩了口氣,這小夥子雖然嘴裡都是抱怨,但是其實都是生活所迫,心底還是善良的。
等了好久,司機隊長等待的都有些不耐煩了,灰藍色的石頭山後面漸漸露出了三個人的身影。
隊長將嘴邊的菸頭趕緊扔在腳底踩滅,掏出自己口袋裡的簽收本,拿出一支嶄新油亮的中性筆,捏過菸蒂的手指在衣角邊上用力的蹭了蹭。
他知道這些城裡來的人不喜歡他們這種人身上的複合味道。人家都是金主,自己姿態低點沒甚麼,尤其是摸到剛才跟他同車工程師塞給他的厚厚的紅包。
他臉上已經抑制不住的開始發笑了,交接完了,這些錢就是自己的了,想買甚麼就買甚麼了,回去還能給家裡的婆娘買點鮮亮可人的衣服。
美滋滋的日子就是要放在期待裡的。
“您好,我是波珠縣城轉運公司的運輸隊長,您就是慕氏軍工的工程師吧?您看,我們已經把東西都運到了,你們的基地在哪裡,我們給您開進去。”
領頭的男人並沒有伸手去接那支筆和那個本子,只是偏了偏頭,“你是運輸隊長?”
“是是是,您叫我……”
運輸隊長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就擺了擺手,“來吧。”
他扭頭對身後年輕男人低聲說了幾句,很快,年輕男人站出來衝著那些所謂的“高階工程師”們招了招手,“慕氏押車的人都跟我過來。”
“高階工程師”們嘻嘻哈哈的跟著那個年輕的男人離開了原地,李廠長面相不老但是在一堆年輕人中間顯得格外不同。
“你是俱樂部的李經理吧?”年輕人拿著本子點名,點到李廠長面前時盯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黑臉。
“是我。”
年輕男人趕緊走到領頭男人的身邊,“這個就是慕小姐說的那個人,您看應該怎麼處理?”
幽月輕瞥一眼不動聲色的答道:“跟他說,讓他領著這些司機一起進去吧。”
說完,他停頓幾秒,嘴角露出一絲不可告人的微笑:“你一會兒告訴他,讓他負責帶領車隊,就說是我們慕氏的主要負責人。明白了嗎?”
年輕男人想了想:“明白,這樣那些司機看見有咱們自己人,心裡就更該放心了。”
“把你機靈的!心裡知道就行了。”
“是!”
年輕男人受了誇獎趕緊按照幽月的指示去指點那些司機應該把車開到哪裡,“對了,這位李廠長是咱們小組的負責人,你們有甚麼事情都可以跟他講,他的經驗很多。”
年輕男人說明完畢就讓李廠長跟運輸隊長一起押車。
李廠長眉頭緊鎖,他看之前跟他一起押車的年輕人都已經跟著其他人離開,開始思考為甚麼非得讓自己跟著這些司機同行。
自己本來就是不受重視的人,現在反倒成了小組負責人了?
可他是個對工作負責認真的人,既然交到他的手裡,他就一定會把工作幹好。尤其是來之前,秦墨言律師讓他一定要親眼見到慕婷小姐,一定要親自看見她一切安好。
這不光是秦墨言的想法,也是李廠長自己的想法,他有很多事情都想跟慕婷商量,他願意拼盡全力幫助慕婷把公司的主理權重新拿回自己的手裡。
他按下心裡有些激動的想法,也記得秦墨言囑咐他,慕婷是在執行任務,無論甚麼時候甚麼情景,不要打擾了慕婷的工作內容。
他已經開始打腹稿準備跟慕婷彙報了。
只是他和小馬一起相處的還算不錯,“隊長,我就跟著小馬的車吧,您打頭,我們殿後,反正都是一樣的。”
運輸隊長重新打量著這個所謂的小組負責人,把剛才對幽月他們的笑容重新轉移到李廠長的面前:“可以可以,那咱們就有事多溝通哈!對了,李經……哦,李組長,給我籤個字可以吧?我怕你們貴人事多,一會兒再給忙忘了。你知道我這是要回去交差的,現在管的嚴的很,字是一定要籤的,麻煩麻煩,拜託啦!”
遠離的幽月幾人看見他們還在原地生硬客套的假客氣,心中不禁一陣冷笑,在他眼裡,這些人和死屍已經沒有甚麼分別,不過是早點晚點的事情。
“行了行了,別議論了,趕緊準備,馬上要幹活了。”
幾個年輕的男人剛才還嗤笑著那些無知的村民,現在看到幽月黑沉的臉,趕緊低頭閉住了嘴。
其中一個男人想起自己來時被囑咐的事情,他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大大的牛皮信封,“這是老闆讓當面交給您的。”
幽月把牛皮信封開啟,裡面是兩張繪圖紙質的信件。和幽月一起同來的年輕男人很識趣的招呼其他的眾人,“好了,都跟我來。”
人都走遠了,幽月將抽出來的繪圖紙輕輕按壓了幾遍,然後在兩頁摺疊好的紙角邊內側輕輕一挑,一滴白色如同蠟油般的東西“啪”的斷開,他看了看已經走遠的那群人,知道這封信是完整的,沒被任何人開啟過的,也知道,只有西子市安家的安紅兵才會用這種方式來操作秘密信件。
“展信佳。”幽月看了開頭就笑了笑,這確實是安紅兵寫信的口氣,跟他的名字一樣老氣。
這段文字寫在整個繪圖紙的中間部位,“應到六人,五人是自己人。座標位置已經查明,寶劍就在此地,速與暗夜配合,將此劍拔出帶回。此劍所在位置名叫噬魂之樹,此樹十分危險,請各位組員注意安全。”
這段話下面另外一行小字,幽月看得出來那字跡是老闆的字跡,“重任在身,任重道遠。護國護己,君登青雲。早日歸來。L。”
他心裡有些激動的將那行小字看了又看,想到自己即將從龍踏雲,以後說不定也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
實在太鼓舞人心了!
繪圖紙上是他在安紅兵那裡見過的那個古堡模型圖,只不過這圖紙上不止是冰川古堡,還有他們現在所在的“藍星基地”,沒錯,據說這名字還是老闆第一次來這裡之後命名的。
基地與古堡之間有一條長長的隧道,而隧道靠近古堡的位置標註了一個紅色的五角星,邊上附註了名字:噬魂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