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腿的屍體
據朗傑所說，格薩山谷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這麼大的雨了。
箱子和馬匹都被處理的妥妥當當，因為何彥雄和伍麟的帳篷寬敞一些，慕婷將吊爐和炊具都搬到這裡，她已經開始給大家準備午飯。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烤著火，喝著已經燒開了的熱水。
小青自稱要回去拿自己的水壺，王連長不禁打趣道：“聽說小青姑娘是坐辦公室的，能跟咱們走了這麼遠，真是挺不容易。”
天算不如人算，原本想著今天走過森林，現在和不期而至的風雨相遇，向斯感嘆的說道：“照這個雨勢，即便雨後天晴，恐怕森林裡的路也難走了。”
他接過慕婷遞來的水壺，將熱水倒入自己的杯子裡，倒滿之後，他將水壺遞給坐在他身邊的朗傑。
朗傑本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機，忽然感受到眼前的熱氣騰騰，他瞬間身體後仰，站立起來。只是他站起來的時候太突然了，屁股下的小凳子嘩啦一下翻倒在地。
向斯尷尬了一瞬，隨即笑道：“熱水，給你喝的。”
朗傑扶起摔倒了的小凳子，咳嗽一聲，“我嗓子有點不舒服，就不喝了，謝謝。”
王連長適時的搶過向斯高高舉起的水壺，“給我給我，太冷了，我可得多喝些，昨天要不是我有點感冒，昏昏欲睡的，就不能讓人鑽了空子，打傷伍麟了。”
深色的膚質雖然看不出來臉紅，但是他滿眼都是歉意，拿過水壺，先給伍麟倒了一杯，“兄弟，都怪我。”
伍麟一時沒想好說甚麼來應對，“別這麼說，上次我不是也睡著了。誰還能沒個打盹的時候。不過你感冒了啊？那可得趕緊吃藥，這山裡的天氣說變就變，千萬要保重的。我給你拿點感冒藥。”
兩人互相關心，又談論起來在部隊裡的生活。
看著熱絡的場面，向斯靜靜的重新捧起自己的水壺，一口一口的抿著壺中的溫水，他想起來在那個村子裡時，村民們給他們歡送時的奶茶，朗傑也是沒有喝的。
當時坐在汽車裡的司機小張還調侃朗傑有點不禮貌。
奶茶，熱水，熱水，奶茶……
原來王連長感冒了？
那昨晚……
向斯的思緒隨著空氣中的熱氣飄散著。
朗傑似乎為了緩解尷尬，咳嗽了一聲說起了當地的一些見聞。
“山裡的天氣就是這樣，別看現在雲山霧罩，一會兒天氣晴朗了，恐怕就要驕陽似火了。”朗傑說完盯著喝著坐在身邊的向斯，“向隊，你們進山除了無人機，總會帶了一些防身的東西吧？”
“嗯？防身？樹林裡那麼多木條，算是防身的東西嗎？”
向斯似笑非笑，“有你們在呢，我才不用擔心。”
朗傑挑著自己帶著刀疤的眼睛正經的說道：“向隊，這事兒可不敢大意了。伍麟的傷勢不算輕，我是擔心那些守護者萬一趁著天氣不好，我們防備不及，萬一來個突然襲擊，哎，我是擔心……”
帳篷外的雨聲不斷的敲打在厚厚的帳篷之上，而帳篷裡的氣氛異常沉悶。
“太對不住你們了。”朗傑忽然心酸起來，“本來就是想借你們的光幫幫忙，可現在咱們被困在這裡。向斯，不是我要辯駁你，你們這些城裡人不知道我們這個地方，這山谷裡邪氣的很。”
他拿出手機在空氣中晃了晃，“山裡是這樣的，一旦天氣變化，訊號就沒有了。”
他愧疚的再次看了看伍麟。
許是帳篷裡的人多氣悶，王連長將紗簾外的厚簾子掀了起來，“朗傑，那些盜獵的比咱們先進山，照你的經驗看來，他們現在應該在甚麼地方了？”
王連長始終不願意相信這裡所謂的守護者會將他們趕盡殺絕，“咱們看起來多正經啊？怎麼會像是盜獵的呢？我就不信，難道跟他們講不通嗎？”
他拍著胸脯義正言辭的說道：“我來給他們做思想工作！”
慕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王連長回首望著她，“慕小姐，你相信我，連裡的政治工作雖然由政委一力承擔，但是我也是學習過的，我現在的思想理論水平比剛來的時候好得多了。”
他得意洋洋的樣子頗有幾分求表揚的神情。
“我沒笑你。”慕婷解釋著，“我當然相信你的水平，我是怕那些守護者聽不懂的。不過，朗傑，那些守護者都是些甚麼人呢？是那個覆滅了王朝的後人，還是這山裡土生土長的山民？”
慕婷說完，其他人也都看著朗傑，只有向斯低頭不語。
朗傑清了清嗓子說道：“分不清吧。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誰又能說清誰到底是誰。”
“分不清楚誰是誰，但是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個，我們還是分得清的。”向斯裹緊羽絨背心站了起來，“伍麟，你去準備準備，我看這夥人沒準會以為我們毫無防備，打算來個突然襲擊。”
他衝著何彥雄的方向甩了甩頭，“跟何總一起，看看甚麼傢伙趁手，給我也拿一個。”
伍麟聽完快走了兩步，接著停了下來轉向慕婷：“慕婷，向斯就交給你了。”
慕婷還沒反應過來，伍麟雄心壯志起，他抖了抖肩膀，“老子好久沒吃過這種悶虧了，我倒是想見識見識，這山裡的妖魔鬼怪到底長甚麼樣子。”
他撥開王連長強壯的身體，側身從門簾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還沒等伍麟回來，一陣急速的奔跑聲伴著雨落的聲音傳進帳篷裡面。
只見小青氣喘吁吁的衝了進來，“王連長，向斯，你們快出來。”
“怎麼了？”朗傑率先跟著小青出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見山腳下亂石堆的地方放著黑乎乎的一個物體。
“是甚麼？”向斯在後面伸著脖子往前看。
小青急得踱著腳，舉著傘走到他的身邊，“不知道，我剛才拿了水壺想去找你們，誰知道山腳下那裡突然有點聲音。我走過去幾步想看看的，我以為是甚麼小動物。結果……結果發現一個長長的，黑色的，真的，你看，還在動呢。”
朗傑已經跑了過去，就在快到山腳下的亂石堆邊上時，一個尖銳的聲音穿過雨幕，向斯高聲呼喊：“小心！”
“咻”的一聲，一道黑影照著朗傑的後心飛速而去。
朗傑的耳邊都是雨聲，根本無法聽見向斯的說的是甚麼內容，可他聽見了雨中嘈雜的呼喊聲。
他直接趴在地上就勢翻滾了兩下，再抬頭時，才看見還在山壁上抖動的弩箭尾羽。
“站住!”伍麟已經從另外一個帳篷裡鑽了出來，他端著一支槍衝向那個發射弓弩的方向。那身影晃動一下就轉身跑回山裡，伍麟站定舉槍瞄準，雨聲中，喘息中，槍聲響起。
遠處的身影突然跌倒，伍麟呵呵大笑，“媽的，讓你在老子背後下黑手。”
跑動的影子爬了起來，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雨幕中。
王連長驚訝於伍麟手裡的自動步槍，還沒來得及豔羨上幾句，就聽見向斯對他倆說道：“快去看看朗傑，山上有東西掉下來了。”
眾人趕忙去看，朗傑倒地的位置正在山腳下，幾塊不大不小的山石從上方滾滾而落，朗傑本是一身泥水，這時再次順著另一個方向翻滾跑開。
王連長和伍麟已經將朗傑拖至安全的區域，直到山石不再滾落，三人抬頭望去，高大的山頂在雨幕中被籠罩著，霧氣騰騰的雲朵遊走在山腰以上。
他們退後幾步遠遠望去，山坳裡，連綿的山脈都跟眼前的山體一樣，山腰以上都是或黑或灰，水霧蒸騰的雲汽。
“龍氣！”朗傑顫抖的說出了自己心裡的恐懼。
看見他沒有外傷，王連長和伍麟這才走到剛才那個黑色的物體邊上，他們用腳踢了踢，“是個人吧？”
伍麟和王連長對視。
王連長伸手用隨手撿來的樹枝挑動著蓋在那東西上面的包裹，一張男人的臉露了出來。
伍麟彎腰低頭，用槍口將他的頭部撥到一邊去，“死了。”
他將男人的衣服剝離開來，男人渾身都是傷痕，嚴重的地方還有不同形狀的傷口。
伍麟正面看完了反面又看了一遍。
“這特麼的也太狠了吧了！朗傑，你過來看看，這個人是你要找的人嗎？”
渾身泥水的朗傑有點發顫，他抱著自己的雙肩正在檢視剛才那支襲擊他的弓弩，聽到伍麟喊他，“我看下。”
他拔下那支弓弩揣入自己的口袋裡。
“嗯？嗯，應該是吧，這傷痕累累的……”朗傑也皺眉頭，拿出手機對照著幾張照片。
“確實有點。”王連長應和道，“朗傑，這怎麼辦？你是不是得拍照留存？”
“嗯。”朗傑拿出手機拍照，老舊的手機電量分明沒有多少了，他趕緊找了角度拍了兩張照片，“一會兒等雨停了，咱們找個地方給埋起來吧。我做個記號，等回去彙報完了，再讓人過來收屍。”
“哎？這有張紙條。”屍體的手裡緊緊握著甚麼東西，朗傑兩指挑了出來，是一個布條，因為大雨的關係，布條的邊緣已經有點溼了。
他趕緊將那布條塞入自己的口袋裡。
營地裡的幾人等得已經焦躁不安，看見他們三人回來，何彥雄趕緊上前詢問，“怎麼樣？甚麼情況？”
伍麟將事情說了個大概，然後才補充了一句，“我以為他也可能是電死的呢。”
說完，他就開始大笑，“跑的那個人被我打中了，應該是傷到腿了。”
向斯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但是因為伍麟突然拿出來的槍械，他解釋道：“我們這槍械是經過批准的。”
王連長鬆了口氣，“我說麼，那麼大的箱子，好幾個，原來還有這些裝備。呵，還是向斯有遠見，準備的可真齊全。”
“出門在外，安全第一。”向斯面無波瀾。
“向斯，”朗傑指著遠處巍峨的群山，“龍氣。”
向斯：“有甚麼說法嗎？”
朗傑搖了搖頭：“龍本來就是守護寶藏的，現在因為傳說而來了這麼多的人尋找寶劍，想必是激怒了這條沉睡的巨龍。”
他將剛才收好的布條拿了出來，“你們看。”
“入谷尋寶者必遭天譴。”九個大字赫然出現在眾人面前，布條因為吸水，每個字的邊緣已經有點模糊了。
慕婷皺著眉頭奇怪道：“這怎麼還是繁體字？”
朗傑抓耳撓腮:“所以，這幾個字到底怎麼念？”
“入谷尋寶者必遭天譴。”向斯朗朗念出聲音，“呵呵，有點意思，難不成還真是世代鎮守的守護者嗎？”
“天譴？甚麼天譴？”
“小斯，我剛才看過了，這個人死的很蹊蹺，但是絕對不是電死的。”他頓了頓，又解釋道，“我剛才把那人翻過來看了，正面反面我都看了，腿都沒了。”
小青“哇”的一聲捂著胸口就跑到帳篷外面嘔吐去了。
“行了你伍麟，別再說了！”慕婷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嚇著人家了。”
“哼，我可不覺得。”伍麟丟開眾人，躺回到自己的床鋪上去，“你們說咱們今天到底能不能走了？”
外面的雨漸漸的有點停住了的架勢，但是細雨綿綿更加讓人煩惱，一眼望去，原始荒林密密的，鬱叢叢的，也陰森森的，似乎藏著無邊無際的黑暗。
烏雲遮天蔽日，群山環繞在大半個山谷裡。
“剛才被打傷的那個人衝著哪個方向走了？”
伍麟閉著眼睛答道：“貼著山邊，朝荒林那邊去了。”
前方的不確定性實在太多，眾人一時間無法決定。尤其是那人朝著密林的方向走去，就算這會兒冒著小雨前進，萬一走不出森林，很有可能要與那些行兇的人在森林共度一晚。
就算走了出去，大家實在不知道前方的路到底是個甚麼情形。這種地形複雜的山谷非比尋常，很有可能在原始荒林後面還有巨大的冰川牆。
慕婷望著箱子裡那些無法飛行的無人機，深深的嘆了口氣，“王連長，咱們是不是要留宿一晚了？”
王連長：“看樣子是了。”
“現在已經十點多了，看這雨勢，今天很難前進了。去挖排水溝吧，不然今晚沒法睡了，誰知道晚上還會不會下雨。”
向斯說完就沉著臉，“朗傑，這人既然是盜獵者，身上有你所說的那些東西嗎？比如地圖？”
朗傑搖頭：“伍麟剛才也看了，沒有。”
“朗傑，你既然是出來執行任務身上應該有槍的吧？”向斯忽然說道這件事情，朗傑愣了愣，“嗯，有的。”
“那咱們就這樣，如果十一點還不晴天，咱們就再留宿一晚。既然大家願意叫我一聲隊長，我想請你今晚保護小青姑娘。大家同意嗎？”
小青已經從帳篷外面走了回來，她看所有的人都盯著她看，心裡難免有點慌了，“我…我只是剛才聽說那人沒腿了有點噁心，怎麼了？”
向斯娓娓道來：“沒事，就是輕朗傑隊長今晚保護你，咱們今天不能走了，還得再住一晚。”
小青眼圈瞬間紅了起來：“嗯。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