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名之人
小青一向不愛主動和人交際，她總是以冷傲的面孔示人，這是第一次見面時，大家一致的感覺。
然而現在，她突然和每個人都來往頻繁，包括那個對人說話從不留情面的向斯，她看見他在那裡休息，就會主動上前噓寒問暖，看見他拿著地圖指指點點，就會做出小伏低的表情不恥下問。
向斯一度被她搞得雲裡霧裡，為了不讓她再打擾到自己，他找好對著另外一個女人大叫：“慕婷，你趕緊過來，坐到我身邊來，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對於小青的這種變化，人們的理解是她實在太害怕了，她在尋求大家對她的關注，用這種親密的關係來表達自己的無助。
除了莊羽博說話有點直白，剩下的人都能理解她這種因為過度恐懼而發生巨大改變的性格。
向斯從來都沒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
一上午的測試結束後，方圓十公里的地形地貌已經基本記錄完畢。
莊羽博把收集到的資料全部整理分類之後，想到大家用的都是老式手機，無法接收文件，只好詢問向斯：“不如我給大家簡單介紹一下得了，不然總不能讓人一個個用你的電腦來看地圖吧。”
“那麼辛苦幹甚麼？”向斯不在乎的說著，“有那時間你趕緊去幫忙看著司機把箱子整理好，放在馬背上。”
按照向斯的意思，兩個人一組一起看地圖，畢竟涉及到安全問題，大家有權力也有義務知道自己所處所在的地方。
只是既然往下走了，汽車暫時是過不去了，好吃好喝餵養的騾子終於派上用場。一時間，嗯嗯啊啊的騾馬叫聲四處飛揚。
小青第一次看見如此大陣仗的運輸隊，內心的複雜全都表現在了臉上。
“差不多了，小青，咱倆一起去看地圖吧？”
何彥雄這一路算是把自己的紳士風度展露無遺，小青在他的帶領下打理好自己的行李，然後就跟著一起去看了地圖。
“你來吧，我對這個操作實在是不太熟悉。”
坐在電腦前面，小青彷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裡。看著她手指翻飛的鍵盤上操作，畫面一個接著一個，何彥雄不禁感嘆道：“歡迎來到小青姑娘的世界。”
也是這時，何彥雄發現，小青不僅能看得懂無人機照相的各個角度，還能給他解釋平拍，俯拍，連拍以及如何構圖好看，飛多高會讓人視覺更好的這些方面。
講解完畢她還誇讚了幾句伍麟的拍攝水平：“看得出來，伍麟應該是經常使用，會使用傾斜視角，有身臨其境的感覺。畫面也很有質感，一看就是角度掌握的非常熟練了。”
她說這話時像個指點江山的將軍，彷佛這個小小的電腦面前，她就是那個世界裡的王者。
這套熟練的使用技巧和結構分析只是讓何彥雄對她佩服的五體投地，但是另外一個男人就不這麼想了，他不止內心大受震動，就連思緒也失去了平衡。
他低垂著腦袋走向正在和向斯同看紙質地圖的女人，“慕婷，我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他萎靡的神情讓兩個人甚是驚訝，“你怎麼了？”
“抱歉，向斯，我想單獨跟慕婷說幾句話。”莊羽博的聲音極為低沉，慕婷聽得出來，此時他的情緒一定很差。
“當然可以！向斯，剛才我跟你說的事情你想想，我馬上就回來。”
向斯點了點頭，剛才這個女人主動要求看護那幾箱TNT，說是要在保密的情況下，保證所有人的安全。
向斯正想跟她解釋他已經讓伍麟看護那些東西了，她的職責就是對他本人負責，其他的事情，他自然分配其他人去做就好。
眼下這個“命令”還沒被她完全接受，看著她和她的“老相好”和她一起離去，向斯的心臟又忍不住的亂動了起來。
“也不知道你在瞎跳甚麼！”向斯揉了揉左胸口自言自語的說著。
慕婷已經和莊羽博走的遠遠的了，這裡別的沒有就是地廣人稀，莊羽博不知道怎麼搞的帶著慕婷走到了昨晚她和許浩見面的那個山腳下的石頭堆邊。
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一向信奉唯物主義的女人也開始了有點動搖，世界這麼大，偶遇自己喜歡的人並不容易，尤其是死裡逃生再次相遇。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隊友，慕婷心潮澎湃，胸中似乎有很多話想對他說說。
“琪……不，慕婷。”莊羽博也知道，他們不再是國情局的特工，也不再是昔日的隊友，以前的種種都已經過去，尤其是慕婷以前的身份，這不止是牽涉到她的過往，也牽涉到曾經那些密不可聞的特殊任務。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說，你有沒有注意過小青？”莊羽博警惕的望著周圍，“她以前應該不是現在這個部門的。”
慕婷記得小青曾經跟她提過，但是當時礙於高霽月也在房間裡，兩個人只是順嘴那麼一說……
“嗯，我知道。她也應該是後來才調到季助那邊做行政的吧？”
“你知道？”莊羽博確實驚訝，“是她主動告訴你的嗎？”
“沒錯，就是林宇隊長失蹤之後，我倆偶爾一次聊天提起來的。”
“她叫你甚麼？”
這話一說完，慕婷就知道問題在哪裡了，她已經改頭換面一年多了，尤其是她們這種特工，除了本身小組內的成員，其他的人應該都是不認識的。
“她說她以前做過咱們的內勤，所以她認識我。怎麼了，有甚麼問題嗎？”
“慕婷，那是因為你本身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派你來的人也知道你的身份，你理所應當的以為她是季助的工作人員，所以就覺得她認識你也是合情合理的，我說的對嗎？”
“嗯……你說的沒錯。”
“慕婷，可我並不認識她。”莊羽博說完就停了下來。
慕婷微張著嘴回想著：“許浩如果認識她是因為許浩要和她對接任務，但是實際操作時聯絡的都應該是你，所有的路線行動過程都是透過你和局裡的人進行聯絡。我理解的對吧？”
莊羽博點了點頭，“沒錯，我不認識她，因為她也不認識我。我和向斯甚至一度認為她根本不懂電腦，呃，你明白我說的不是簡單的辦公操作，而是執行任務的那種技術電腦操作。”
慕婷點頭：“我明白，然後呢？”
莊羽博突然壓低了聲音：“剛才我看她和老何演示無人機指令的時候，還有她操控鍵盤的時候，她那些手勢技法十分專業。一點都不像咱們第一天測試無人機時甚麼都不懂的模樣，她特別瞭解。剛才我離開的時候，她還給老何演示無人機遙控器怎麼操作呢。”
“呃……”慕婷深深的思考著，“那萬一她是喜歡這種東西，比如拿無人機自拍或者她自己本身有無人機。當然我只是說是不是有這種情況？”
莊羽博似乎有點苦惱，“慕婷，你知道我們每次的行動代號總是一致的，比如許浩，比如當年我是法海，你又是白琪，那麼她叫小青，很明顯，如果她真的是和我們那一組行動的，理論上講，我一定會認識她的。”
“我說這些也沒有別的意思，到底只是一個名字而已，尤其是你看我們的名字都已經恢復了本名，可她還是頂用著行動中的代號。所以，我想提醒你，你要注意點她。我覺得她看起來不像是表面那麼簡單。”
“我怕她接近你是另有目的，我怕她傷害你。”
慕婷心頭一熱，“我知道了，小海。”
望著他這麼掏心掏肺的跟自己說這些事情，她差點把昨晚見到許浩的事情脫口而出。
好在她還分得清事情的重要性。
“你放心吧，我跟她交往有分寸的。”
“那昨晚是怎麼回事？”莊羽博眉頭皺的死緊，“老何出去看的時候我也醒了，那個水壺不是你的吧？”
慕婷：“……”
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解釋來彌補，她心裡亂蓬蓬的，這要不是因為許浩，她可再也不想欺瞞自己的朋友和同伴了。她可不是那種能夠張嘴就來，信口開河的人。
哎？她怎麼突然想起了向斯……
她的嘴角無意識的輕笑，莊羽博滿臉驚恐，“你怎麼偷偷在笑？”
看著他大驚小怪的樣子，慕婷用手拍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喂，我只是想到了某些事情。你放心吧，我會注意她的。”
“慕婷，你沒明白，咱們當年任務失敗時咱倆好像中了甚麼毒一樣，我記得很清楚，我當時明明想告訴你們路線出問題了，可我嘴裡說出來的完全不是我心裡所想的。而且，當年我的電腦是被人損毀了，後來送到國情局也沒恢復成功，但是我自己記得，我很清楚的記得，有人在電腦裡操控了我！”
“……真的？”慕婷大驚失色。
“當然，不然你看我。”
他舉起自己雙臂，眼裡噙著淚花，“慕婷，當年我的體能也是合格的，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了，除了還能用用電腦，其他的……”他似乎說到了傷感之處，“幸好向斯他們收留了我，不然，不然我真的無法面對我自己了。”
“慕婷，我對不起你和許浩。”
“小海？你說的沒錯，我也記得，當年我去給許浩買沐浴露，可是買完之後我整個人像是失憶了一樣，再回憶就是已經看見你和許浩了，中間的那些事情我都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慕婷回憶著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後來請求查詢事情的原委，可那時咱們已經都被除名在外，吳老也說了，那些事情不能再提，是甚麼原因，他會調查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莊羽博不再哀傷沉痛，“吳老是不會親口跟你說出來的。我告訴你吧，這次來這裡陪著向斯進山只是目的之一，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查明當年雪屋任務失敗的真相。”
“你確定嗎？”
“確定。慕婷……”莊羽博一時語塞，吳老嚴厲警告過，有件事情現在絕對不能告訴慕婷，那件事情到了該說的時候會有人親自告訴她的。
“慕婷，我們這些人裡，或者說這些人的身後的那些勢力，就是導致我們當年任務失敗的真相。”
慕婷剛才本來還有點相認的激動現在變得無影無蹤，她手指蜷在一起緊緊的扣著手心，忽然她想到之前的那些紙條，“小海，你還記得我給許浩當年買的那個帶著HQ字母的掛鏈嗎？”
莊羽博想了又想：“好像…好像記得一點，不過又記得不太清楚了。怎麼了，很重要嗎？”
“……”想到她已經和許浩面對面的相認，她不由得覺得自己多此一舉，“也沒甚麼，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
莊羽博語帶傷感，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慕婷……對不起。”
慕婷用手按住他的手背：“小海，都過去了。我們不提了，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真相，既然我也知道了，那咱們就一起努力。”
莊羽博低著頭，臉上的痛苦根本不敢讓她看見，好一會兒，他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才抬起頭：“回去吧，向斯一會兒又該著急了。”
兩人並肩準備離開，莊羽博突然又說道：“向斯這個人還不錯，就是油嘴滑舌了點，他的背景有點複雜，我知道一部分，但也不是很多。好在我這一年多跟他共事還是挺愉快的。”
“那就好，看見你過得好，我心裡也替你高興的。”
莊羽博忍不住的轉身抱住了她，“慕婷，我們都要好好的。”
慕婷拍著他的肩背正準備安慰他，只聽一個清冷不過的聲音從不遠的地方響起：“哼，大白天摟摟抱抱的像甚麼樣子！”
向斯帶著伍麟走到了兩個人的面前，他往左邊看看，又往右邊看看，長臂一伸，將莊羽博摟了過來，“莊總現在學會挖牆腳了啊？”
伍麟看著兩人遠去，走到慕婷的身邊告訴她：“小斯過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咱們的東西都已經裝備在騾馬上了。一會兒咱們就準備出發，這是他讓我交給你的，說是如果路上有甚麼覺得不舒服的地方，記得拿這個在面部前面噴上幾下，只是噴出來的時候記得閉上眼睛。”
一個小小的按壓瓶子放在慕婷的手裡，她放在鼻子邊上聞了聞，“就是那種中樞興奮劑吧？”
“嗯，沒錯，你們以前執行任務也應該有這種東西的吧？”
慕婷沒有回答他反而問他：“伍麟，你知道我以前做過特工是從甚麼渠道得知的？”
伍麟轉著眼珠想了想：“季助同意小斯請安保，我們自然要把你的來歷調查清楚的，這不是很正常嗎？”
“嗯，也就是說，你和向斯還有莊羽博都是知道的？”
兩人邊走邊注視著馬隊裡收拾東西的人群，伍麟緩緩說道：“肯定的，不然小斯怎麼敢把甚麼都告訴你的。慕小姐，我知道你用你們的渠道能夠得知一些我們不知道的訊息，但是請你以大局為重，以深藍集團的利益為重，以向斯的安全為重。”
慕婷從來沒見過他的眼神那麼深邃，許是和向斯在一起久了，兩個人嚴肅起來的時候眼神都是深不見底的。
“慕小姐，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提前知會你。”伍麟低頭靠近她的耳邊，“前面的路可能會讓你有點毫無頭緒，但是你只要記住，路是路，水是水，山是山。”
慕婷以為自己的聽覺系統出了問題，“你再說一遍？”
“路是路，水是水，山是山。小斯說了，這叫透過現象看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