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真面目示人
密林的搜尋在夜晚結束的。
王連長帶著幾名戰士返回營地,他們達到門口時,眾人剛剛吃過晚飯而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他親自上樓敲開向斯和伍麟的住所,“向總,在屋裡嗎?”
他敲門禮貌又安靜,向斯聽到他的聲音,急忙穿著外套走到門口把門開啟,“你們回來了,怎麼樣,有甚麼收穫沒有?”
向斯因為身體的原因,內裡穿著一向以保暖為主。四月的天氣還是寒涼的,又是在這麼偏遠的山谷,別人只穿一件長袖T恤時,他還是穿著加絨的保暖衛衣。
王連長臉上帶著些沉重,指著向斯,“多穿點,樓下有點涼,跟我下去吧。”
向斯心裡咯噔一下似乎預感到了甚麼,他等著伍麟一起穿好衣服鞋子,兩人噔噔的和王連長一同下了樓。
因為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小院裡不斷響起,走廊那邊的兩個房間裡也出來了幾個人探頭張望。
“王連長,到底怎麼了?”
“你自己看吧。”王連長不回頭的一直往前走,一直到大門口時,他衝著門外的幾個人揮了揮手,“別抬進來,放空地上就行。”
他說完轉身讓開門口,指著地上那個蓋著軍用薄毯的擔架,“這是我們在密林深處發現的。”
他指著後面拿著電腦的戰士招了招手,“你把拍攝的畫面給向總播放一遍。”
向斯趕緊走上前幾步檢視,畫面裡的無人機在密林深處照到一個類似建築物的殘骸,王連長指著那些看起來像廟宇的建築說道:“這應該是隱在深處的喇嘛廟,你看這根粗圓木,應該是大殿木柱因為年代久遠斷掉了,這上面深淺不一的醬紫色就是這山裡喇嘛廟的的裝修風格。”
他清清嗓子繼續說道,“這個廟宇應該不大,後面的房間已經倒塌了,前面的主殿也因為這根圓木的摧毀看不出裡面供奉的神像了。”
他走到擔架處準備掀開那條軍被給向斯展示,可大門口已經陸陸續續的出來了人,隊員們都站在一起聽著王連長接下來要說的內容。
夜風微涼,三個女人擠在一起,每個人的雙手都緊裹著自己的外套,王連長心存不忍,“你們都是女人,還是不要看了吧?”
他好心的提示她們,“密林裡面有野獸鳥禽,加上風吹溼地,這屍體的樣子已經不太好了。”
“屍體?”小青掩面驚慌著,“你是說林宇隊長已經……已經死了嗎?”
高霽月用手擋著半邊臉像是已經聞到了被子下面的惡臭,慕婷緊鎖眉頭詢問著,“是林隊長嗎?“
看到眾人都沒有離去的意思,王連長無奈的動手掀開薄被,一股潮溼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所有人都捂著自己的口鼻,眼睛卻都牢牢的盯著那個擔架。
“我個人認為不是!“王連長指著擔架上橫躺著的人說到,”你們看,這人的上半身被鳥獸侵襲過,雖然看不出全貌,但是看他的身材和穿著打扮,我認為說他是盜獵者更有可能。”
眾人紛紛走近檢視,屍體已經面目全非,確實有野獸啃咬過的痕跡。
他的衣服雖然已經被撕扯毀壞,但是能看得出來,他穿的長褲是那種寬闊型,上衣和褲子之間還圍裹著一條布帶,布帶裡面鼓鼓囊囊。
向斯捂著口鼻走到擔架旁邊,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在屍體的腳上撥弄了幾下。
幾個女人聞著異味已經是忍受至極,高霽月衝到小院的圍牆邊上,扶著牆壁開始嘔吐起來。
慕婷用袖子遮著嘴角上前詢問向斯,“你看甚麼呢?”
只見向斯用木棍挑下屍體上的一隻鞋子,鞋子裡面沒有穿著襪子,光裸的腳趾上面還有些沙子泥土,他扔下木棍站直起身,“確實是越境的邊民,王連長說的沒錯,應該就是盜獵者。”
慕婷疑惑的問道:“你怎麼知道?”
周圍的幾人也一起湧上來觀看,向斯指著那人的腳趾說:“咱們一般的人穿這種短靴都會穿著襪子,這個人沒穿。而且,你們看,他大拇腳指和第二個腳趾中間有一條明顯的曬痕,說明這個人經常穿拖鞋或者涼拖。”
他回身指著自己的穿著和其他幾名戰士的穿著,“這邊是高地,氣溫也就十一度到二十一度左右。咱們的穿著都是春秋的衣裝,但這個人明顯不是,他是從熱帶來的,也就是邊境國北部地區。現在四月份,那裡正是三十幾度的天氣。”
“他這鞋子明顯是過來之後臨時穿上的。”向斯用腳踢了踢那隻掉了的短靴,“至於他身上的傷痕,你們看,他裡面的衣服本身應該是個圓領,但是在他的頸間有道紅色的劃痕,這劃痕的邊緣都是黑紫色的,我判斷,他被某種植物劃傷了,中毒了。”
“還有,慕婷你過來看看。“向斯用木棍指著他腰帶上露出的金屬邊緣,”你仔細看。“他用木棍在那腰帶上使勁抖動了兩下。
慕婷驚道:“是子彈!表面塗漆,銅鋼製成的……他用的應該是□□。 ”
向斯點頭稱是,“所以說,他的武器可能被同伴或者林隊長拿走了。”
小青在一邊忽然發問:“你怎麼知道他有同伴?”
向斯回答她:“這種越境盜獵者通常不會是一個人來的,他們帶了這麼多子彈,就是為了有更多的收穫,以此牟利。不管是偷獵還是運送,一個人是無法完成整個過程的。”
向斯停在那裡不再說下去,所有的人都安靜的站在原地,王連長上前用薄被將屍體重新蓋上,“這屍體看樣也是有點時間了,我一會兒讓戰士們給他處理一下,這邊的居民對待小偷強盜是不許天葬水葬的,我去找個地方,讓他入土為安吧。”
向斯點了點頭。
自從林宇失蹤以後,眾人預設他成為團隊的隊長,不管大事小情,都很有默契的主動跟他商量。
“王連長,那你覺得林隊長到底去哪裡了?”
王連長撓了撓頭,“我也說不好,但是看盜獵者的這個樣子,我覺得林隊長很有可能也是中了毒或者遇到了甚麼危險,不然他應該會想方設法給我們留下訊號的。”
“他的手機還沒找到吧?”
“沒有。”
向斯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正好大家都在,我跟你們商量,林隊長已經失蹤幾十個小時了,咱們既然想盡快知道他的下落,一方面請王連長繼續搜尋,再者,咱們是不是清點下他的私人物品,萬一有甚麼重要線索,咱們也好能根據線索儘快找到他。”
一眾人紛紛點頭,王連長啞然失笑,“這……這就是你們的事情了,這樣吧,我先跟戰士們回去處理這個屍體的事情,你們有甚麼需要,再聯絡我。行嗎?”
歸納和整理是小青的長項。
向斯提出來讓小青去收拾林宇的私人物品時,大家出奇的保持了沉默,就像大家預設林宇不在,向斯就是隊長一樣。
“小青姑娘,林隊長失蹤前對我照顧有加,怎麼說你也需要一個搬東西的,我來幫你吧,給你打打下手好了。”
莊羽博主動提出要幫小青一起清點林宇的東西,何彥雄渾厚的男聲在一邊響起,“沒錯,清點東西這種事情還是需要有個見證人的,不然等林隊長回來,缺了少了甚麼,小青姑娘你也不好解釋。”
小青抿了抿嘴,“嗯,好的,那咱們就過去吧。“
她掃了一眼莊羽博打算一起和他去一樓裡側的房間裡,走了一半,她回頭詢問身後的男人,“莊總,咱們既然是清點東西,那我就該有個記錄。我現在上樓去拿紙幣,請您在一樓房間門口稍微等我一下?“
莊羽博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好的,沒問題。“
鏡片後面黑溜溜的眼睛表現得格外真誠,“我就在這裡等你。“
小青笑了笑快速的跑到樓梯上,外面的人群已經陸陸續續的返了回來,向斯看見莊羽博老老實實的站在院子裡,心中忍不住發笑,他用手肘點了點慕婷對她說,“你看,我們莊總遇到女孩子就乖巧極了,你說,他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有病!“慕婷剛才對他的分析和安排還佩服的五體投地,嚴肅不過幾分鐘,轉眼間,他就又拿身邊的人開始打趣。
“哎,你怎麼知道?“向斯等其他人都上樓關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他一手搭在樓梯扶手之上,另一手叉著腰,”我就是有病,還病得不輕,嘖嘖,我就喜歡你這個專業的樣子,做事情夠細緻,想問題夠深入。不錯!不錯!“
“請你讓開!“慕婷想不到他私下裡還有如此無恥的一面,她心裡哭笑不得,可又不好表現得過於明顯,”向總,請你注意你的說話方式。“
“我甚麼方式?“向斯說著,鬆開搭在樓梯上的扶手,往前更進了一步。
兩人剛才上樓梯時本來就是一前一後,現在面對面的說話已經是近距離了,向斯再下一個臺階,就已經和她面對面了…..
慕婷剛想退後時,向斯主動探頭附耳,“慕小姐,你有甚麼事情要告訴我嗎?”
慕婷:“……”
躲在二樓窗戶角落裡的女人貼著玻璃注視著樓梯上的一舉一動,要說慕婷跟向斯如影隨形那是明明白白的工作關係,可高霽月硬是從向斯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來,他對慕婷和其他兩個女人的態度極不相同。
仔細想想倒也沒甚麼太大的問題,畢竟,慕婷的任務就是保護向斯,兩個人親近一些也合常理,可自己作為眾人之中公認的美女……
高霽月很少不被人群重視,因為美貌,她走到哪裡一般都是焦點,即使沒甚麼重要的事情,大部分的男人對她也是禮讓三分,還曾經有人稱她為“布格羅式美女“。
對於如此高的評價,她自然是十分享用的,尤其是在她的世界裡,她一直是如魚得水,無往不利。
她心中的不快已經達到了頂峰。
小青拿了紙筆從屋裡走出來時,高霽月裝做張望著遠方,忽地回頭對她說道:“又辛苦你了!”
小青客氣的笑了笑,“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高姐,那我先下去了啊。”
“好好,快去吧,有需要幫忙的就叫我一下。”可話剛說完,她隨即又叫住她,“哎,小青,你還是等一會兒吧。”
小青轉過頭疑惑不解,“怎麼了,高姐?”
高霽月指了指樓梯的那邊,小青探頭望了過去。
樓梯的上一男一女看起來極為親密,小青大驚失色,站定了腳步趴在玻璃上仔細的看了過去,“……這該不會是向總和慕婷吧?”
高霽月突然冷笑,“不然呢?一共三個女人,不是她還是誰?”
她甩了甩手返回屋子裡,邊走邊嫌棄的說著,“也不知道注意點影響,公私不分的,也太不專業了吧!”
房門重重的被她關上,小青縮了縮脖子,重新揉了揉眼睛。想到樓下的那個書呆子還在等著自己,她只好放重了腳步,咳嗽幾聲,緩慢的走向樓梯。
她慢慢的挪著自己的腳步,可那走廊就只有那麼一段,她悄悄的想要探頭趴在牆邊看看,一個磁性好聽的男聲突然響起,“小青姑娘?”
向斯標誌性的笑臉出現在她的眼前,“你這是幹嘛呢?快點下去吧,夜風寒涼,我們莊總站在那裡都快凍成冰棒了!”
慕婷緊隨其後的走了過來,她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小青上上下下的將她打量一番,看見她衣著整齊,臉上也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小青頓時感覺自己剛才出了醜,趕忙說道,”我先下去了,回見。”
慕婷和向斯一直注視著她連跑帶跳的奔下樓梯,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了,向斯這才正經的說道,“怎麼樣?信了吧?”
他招了招手示意慕婷靠近,“過來點,萬一再被人聽去了。”
慕婷暗暗咬牙,輕哼一聲,她靠近他一些,“說吧。”
“我就跟你說一定會有人偷聽,這回信了嗎?”
“就這個?”
“怎麼?不重要嗎?”
“那你剛才要跟我說的秘密到底是甚麼?”
向斯雙手揣進兜裡,“慕小姐,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秘密,但是,你必須告訴我,除了第一張紙條,你還有沒有收到過其他的東西。”
慕婷仰起頭思考良久,“向總,請你相信我,你的安全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其他的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不管有甚麼事情,都請你不要擔心。我執行任務多年,分得清是非曲直,也明白該怎麼做事。”
“好!”
兩個人都聽見樓下莊羽博和小青說話的聲音,隨著聲音漸行漸遠,向斯認真說道:“慕婷,人生在世,沒有誰是沒有虛榮心和表現欲的。如果一個人一直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不能見人。第二,他是個逃犯。”
慕婷心中一陣顫動,她承認向斯說話每次都會切中要害,她佩服他的高智商和獨特的見解,但是她也是一個有主意的人,做事情有章法的人。
她不會輕易的被人改變或者左右,她堅定著自己的信念。
“謝謝向總指點,我受教了。不過除了上次的那張紙條,我確實沒有其他事情能夠告訴您的。”
“哦。”向斯拉長了聲音觀察著她細微的表情。
“那我還能知道您的秘密嗎?”
向斯雙手抱在自己的胸前,左邊的心臟突然一陣狂跳,他臉色瞬間黯淡下來,他鬆開手臂趕緊伸手拿藥,慌亂間,他才想起剛才出來的著急,這件外套是隨意搭在身上,他平時的藥並沒放在這裡。
“抱歉,我要回去吃藥。”向斯摸索著牆壁準備要走回去,慕婷已經看出來他的臉色變化,趕緊上前扶住他,“你沒事吧?”
向斯擺手,“沒事,我有點應激反應。”
此話說完,向斯的腦子裡不知道為甚麼要說這句話,心裡反覆跳出一句:應激反應?我為甚麼要應激反應?
可是身體上的不適已經控制他的情緒,“麻煩你扶我回去。”
慕婷趕緊上前扶住他,一步一步的走到房間的門口,她輕輕的敲響房門,不一會兒裡面就穿出來一陣拖鞋走動的聲音。
伍麟開門的動作快速沉重,房門猛然開啟,慕婷上前側身護住向斯,“伍麟,向總有點不舒服,他的藥在哪?”
慕婷將他扶好在沙發邊上落座,那沙發的長度正好夠向斯一個人休息,“你們這個沙發像是專門給你們準備的一樣,真是!”
慕婷邊倒水邊詢問要怎麼服藥,她記得有些藥品服用起來不是簡單的喝水吞嚥。伍麟滿意她的細心,正在告訴她服藥的數量和方法。
兩人正說的火熱,向斯望著被伍麟重重的房門出了神,突然,他從沙發上彈跳起來,“難道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