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將變天（一）
在太子寢宮住的這幾日，喬天璇還是跟之前一樣，日日給陳淵龍早晚換一次藥。
陳淵龍的傷勢已經好得大差不差了。除了不能躺，其餘的動作都能做。
他與宮中察事的幾個熟人循著蛛絲馬跡一點一點查明瞭那日派人來殺喬天璇與花蕊的人的確就是二皇子陳玄。
陳玄懷疑且看不順眼東宮中那兩個每隔七日就出宮去為太子採買東西的太監，於是派了殺手去暗中觀察。若是發現那兩個太監為太子買藥，那就適時將其射殺。
當陳淵龍風塵僕僕地回到太子寢宮向喬天璇說了此事的來龍去脈之後，喬天璇滿眼恨意，堅定地看著眼前之人，咬牙切齒道：“我要二皇子死。”
陳淵龍道：“你想要他如何死？”
喬天璇道：“我要他也死在箭下，像阿蕊一樣，被一箭射穿腦袋。”
“好。”陳淵龍沒有異議。
“何時是適合動手報仇的好時機？”喬天璇雙眸星亮，滿眼期待。
陳淵龍冷靜道：“二弟身為二皇子，他派人殺死一個假扮太監的平民女子，除了我們之外，不會有任何人覺得他這麼做有何不妥，我也不能因此殺他。除非二弟再多犯一些更加嚴重的事，以至於觸怒父皇的底線，才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那我們豈不是還要再等？那得等多久？”喬天璇眉目間有些不耐煩。
陳淵龍眼眸一沉，道：“或者說，我登上皇位，那二弟的命就由不得他了，而是我說了算。”
“這個辦法好。”喬天璇一把抓住了陳淵龍的一隻手，用力點了點頭。
“但這個辦法也是需要時機的。”陳淵龍垂眸，神色不安。
“不急。”喬天璇鬆開了陳淵龍的手，臉色恢復了平靜，慢條斯理道：“你慢慢來，畢竟你是太子殿下，總歸會是你登上皇位的，而不是二皇子。”
雖是如此說，但喬天璇的內心還是希望此事當然是越快越好。
陳淵龍聽喬天璇說此事不急，整個人頓時放鬆了許多。
他抬眸看著喬天璇披散著的頭髮，這才忽然意識到喬天璇已經好幾日沒有梳髮髻了。
從喬天璇被他指定住在太子寢宮中後，她便是如此，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頭髮，將其隨意地挽在兩邊耳後。
在查明真相的這幾日裡，他早出晚歸，只看得到早晨和晚上的她，而且同處的地方几乎都是榻上，披頭散髮也不奇怪。
但現在是申時，外頭太陽還高照著。喬天璇站在堂中靠近門口的位置，仍是披頭散髮。
“關於花蕊的事情，不要太過傷神了。她若是見到你為她如此，定是也不會開心的。”陳淵龍輕輕撫了撫喬天璇的頭，心覺她應是最近過於傷心，沒有心情對鏡梳髮了。
“嗯。”喬天璇明白陳淵龍說得在理。
見喬天璇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還是很平靜，不悲不喜，陳淵龍不知是突然意識到了甚麼，認真道：“天璇，我送你一套頭飾吧。”
“頭飾？”喬天璇頓時來了精神。
陳淵龍小心翼翼道：“你之前頭上戴的髮飾除了那根紫色的靈香草簪子，其餘的全都是洛俠送你的吧？”
“不提那個滅了我全族的混蛋。”喬天璇當即黑了臉。
一瞬間，陳淵龍明白了一切。
喬天璇這般痛恨洛俠，她自然不會再戴洛俠所送的頭飾。
而唯一那根能夠束髮且不是洛俠所送的簪子在幾日前斷了。
陳淵龍一把拉住了喬天璇的手，道：“天璇，跟我來。”
喬天璇毫不猶豫地任由陳淵龍拉著自己來到了他的衣櫃前。
太子的衣櫃大得誇張，但陳淵龍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個大木箱子，並將其搬了出來，打了開來。
霎時間，喬天璇感覺自己的眼前閃耀出了一片金光，忍不住眯了眯眼。
“這是我很早之前就讓人為你打好的一套純金頭飾。”陳淵龍把開啟的箱子湊到了喬天璇面前。
喬天璇微微睜大了雙眼，看到箱子裡擺滿了各種各樣金光燦燦的頭飾。
這些純金頭飾極其精美，笄、簪、釵、華勝、花鈿、步搖、梳篦都有，且都鑲上了漂亮的鑽石、寶石、珍珠、翡翠等等。
“我喜歡！”喬天璇喜出望外，兩眼放光。
“喜歡就好，它們全都是你的了。”陳淵龍滿意地看著欣喜的喬天璇，就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大事一樣。
喬天璇趕忙快步來到放著銅鏡的桌子前坐了下來，道：“把裝著頭飾的箱子拿過來，我現在就要戴著試試看是甚麼樣子！”
“好。”陳淵龍立馬將手中的箱子抱來了喬天璇的身側。
喬天璇拿起桌上放著的梳子，對著銅鏡認認真真梳起了髮髻。
她想到了自己在天界為御靈仙時梳的飛仙髻，決定就梳飛仙髻。
陳淵龍一直在一旁的一張凳子上坐著。
銅鏡剛好照不到他所坐的位置。
待到喬天璇梳好飛仙髻，戴上了箱子裡那些金光閃閃珠光寶氣的頭飾後，她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隨後緩緩起身，看向了陳淵龍的方向，道：“小鹿，我好看嗎？”
陳淵龍一愣，點頭道：“好看。”
喬天璇步向陳淵龍，略顯樸素的宮女服飾都被她頭上的飛仙髻與頭飾襯得似乎漂亮了不少。
陳淵龍站起了身，怔然看著眼前朝他越走越近的人，不知是回想起了甚麼，忽地恍惚道：“主人……”
喬天璇聽到了，嫣然一笑，已然步至陳淵龍身前。
陳淵龍不由得曲起腿，讓自己看起來比喬天璇矮上那麼一些。
喬天璇看著故意裝矮的陳淵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輕聲樂道：“你忙了這麼多日，終於查明瞭真兇，現在我們來好好放鬆一下吧。”
陳淵龍仰頭望著喬天璇，眼神直勾勾道：“好，都聽你的。”
喬天璇歪嘴笑道：“來，過來。”
說著，喬天璇往後退去。
陳淵龍連忙曲著腿邁步跟上。
喬天璇一直退，一路退回到了她方才坐著對鏡梳髮的圓凳上，隨即側身示意陳淵龍坐下。
陳淵龍很聽話，直接坐到了圓凳上。
喬天璇則面對著陳淵龍坐到了他的身上，靠在了他的懷中。
陳淵龍登時一驚，張口似是想要說些甚麼。
喬天璇卻是伸出一根手指豎著抵在了陳淵龍微張的嘴前，瞟了一眼旁邊的銅鏡，湊近陳淵龍耳旁，滿眼期待地與他悄聲言說。
陳淵龍的呼吸猛然急促起來。
喬天璇暗暗一笑，緩緩移開了抵著陳淵龍嘴唇的手指，主動與他擁吻。
陳淵龍立馬回吻了她，擁住了她，擁緊了她。
由於傷勢，陳淵龍的上身依舊裹著橫七豎八的繃帶。
作為靈師，喬天璇的雙臂一如既往貼滿了符。
白花花的繃帶和黃底紅字的符在這場驚濤駭浪中一同起伏著，實在是搶眼。
銅鏡中的一切被喬天璇盡收眼底，令她情不自禁胡亂呢喃。
“……小鹿……我的小鹿呢？我的小鹿在哪兒？”
下一刻，似虯躍龍騰，探幽索隱。陳淵龍的雙唇依依不捨地從喬天璇的脖頸上移開，繼而附在喬天璇耳邊喘息道：“你的小鹿在這兒。”
這一下簡直是探到喬天璇的心坎裡去了。
隨之而來的，是更為猛烈晃盪的吻。
許久之後，銅鏡前的動靜才逐漸消停。
陳淵龍幫喬天璇拆卸了髮髻、頭飾，打橫抱著睏倦得快要睡著過去的喬天璇來到了榻前。
他將喬天璇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榻上，隨後趴在了喬天璇的身旁，一手將被子扯來蓋到了兩人身上，與她一同睡去。
翌日，兩人睡到巳時才醒。
喬天璇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像前幾日一樣躺在陳淵龍的身側，身上蓋著七彩文綺被。
陳淵龍也醒了，他看著喬天璇睡眼朦朧的雙眼，悄聲道：“餓了嗎？”
昨日兩人做完之後就直接去睡覺了，晚飯都沒吃，喬天璇自然是腹中空空，立即回應道：“餓。”
陳淵龍道：“那我們起身去吃早飯。”
“嗯嗯。”喬天璇懶懶地拱了拱身子，貼向了陳淵龍。
兩人一躺一趴，身子互相貼了一會兒才雙雙起身，來到了吃飯的桌子前。
見狀，幾個宮女趕緊去御膳房讓人熱好了早飯，並把豐盛的早飯端了來太子寢宮中。
靠在陳淵龍肩頭上閉目養神的喬天璇聞到了撲鼻的香味，一睜眼，只見眼前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好吃的食物，趕緊坐直了身子。
“吃飯。”陳淵龍往喬天璇的碗中夾了一塊溫熱的芋頭糕。
喬天璇知道這芋頭糕好吃得很，連忙夾起來一口一口吃了。
然而，兩人才吃了沒一會兒，一個太監忽然趕來，還差點在門檻那兒被絆了一跤，臉色極度難看道：“太子殿下，不好了！”
陳淵龍道：“何事？”
太監道：“前些日子，二皇子拿著一張美人畫像，讓人照著畫上的美人從全國尋來了十個樣貌相像的美人。臣以為二皇子只是喜愛畫中美人的樣貌，不曾想那畫中美人畫的竟是淮南喬氏大小姐！如今……現在，二皇子正在和那被尋來的十個與淮南喬氏大小姐樣貌相像的美人一起在大殿上顛鸞倒鳳！”
喬天璇聽得呆滯。
與此同時，她的心底有一股怒火在瘋狂地膨脹著。
陳淵龍眉頭緊蹙，怒道：“當真是不知羞恥！父皇和大臣們現在不在大殿上？”
太監道：“皇上身子不適，回寢宮休息了，大臣們自然也不在大殿上。”
“我現在就去大殿一趟。”陳淵龍放下筷子，冷著臉起身往門外走去。
太監趕忙跟上了陳淵龍。
陳淵龍一隻腳跨出門檻後，突然回頭看向了喬天璇，話卻是對著宮女們說的：“服侍好淮南喬氏大小姐。”
“是。”宮女們齊聲答應。
陳淵龍離開了，喬天璇也沒有了食慾。
倒不是因為陳淵龍的離開，而是因為方才太監所說之事。
她不僅沒有了食慾，還反胃得厲害。
二皇子這麼做到底是為甚麼？
喬天璇愣愣地看著一桌子的美味，一口也不想吃。
宮女們也不敢多問，生怕說錯了話。
喬天璇呆愣地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桌子，走向了榻的方向。
她還是覺得有些困，便躺回了榻上，蓋上了七彩文綺被。
宮女們都識趣地沒有跟來，全都在收拾飯桌。
很快，飯桌那邊就沒有了動靜。
想來飯桌已經被宮女們給收拾乾淨了。
喬天璇腦海中還在想著太監所說之事，簡直越想越氣。
二皇子怎麼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啊？！
這不擺明了是在故意噁心她和陳淵龍嗎？！
又或者是二皇子偏偏喜愛尋求這種刺激的感覺？
還是說這兩種原因皆有？
喬天璇一時間氣血上湧，羞憤的怒意讓她的心砰砰跳得厲害，渾身發熱，身子感到極度不適。
她猛然坐起了身，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體內的靈力在瘋狂亂竄。
不好！
喬天璇記得洛俠曾對她說過這是修真之人在走火入魔前常見的情況。
她連忙盤腿打坐，企圖平復體內那些瘋狂亂竄的靈力。
可她滿腦子都是太監所說之事，再加上她又無法控制地回想起了昨日她和陳淵龍一起對鏡做的那事兒，頭愈發暈眩。
怎麼突然會這樣？
喬天璇慌亂極了。
此刻，房間的其中一扇窗戶忽地從外面被開啟。
喬天璇警覺地轉頭望去，卻見窗外的人正是洛俠。
……哎？洛俠？
不等喬天璇開口問洛俠為何會出現在那兒，洛俠已經先一步察覺到了喬天璇的情況不對勁，當即對著喬天璇以劍指施法。
喬天璇被洛俠那令人不容抗拒的法力貫穿全身，瞬間暈了過去，倒在了榻上。
昏昏沉沉中，喬天璇突然渾身一激靈。
她猛地睜眼，低頭一看，竟是發現自己身著御靈仙的七彩羽衣坐在一張榻上。
榻邊飄滿了白色的雲霧。
不單只是榻邊，此地的地上全都飄著這種白色的雲霧。
身前的紫金鹿正埋頭將溼潤的花溫柔地舔舐、吮吸。
喬天璇陡然一驚，雙手緊緊握住了紫金鹿的那對金色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