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情逝(二)
“怎麼了?!阿蕊到底怎麼了?!”
祝源許是聽到了宮女們議論的內容,火急火燎地趕來了太子寢宮這兒。
跟在祝源身後,與他一同向太子寢宮奔來的是神色擔憂步履匆匆的四俠行客。
在看到洛俠懷中那額頭上被插著一支箭的花蕊屍體時,祝源頓時雙眼恐懼地瞪大,平地踉蹌了一下。
他渾身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接過了洛俠懷中的花蕊屍體。
其餘七人忐忑不安地看著祝源。
祝源在接過花蕊屍體後整個人抖得更加厲害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花蕊額頭上插著的那支箭,無意識地搖著頭,滿臉不甘,眼中的驚怒和悲愴交替著上湧,豆大的淚珠從眼眶中滾落出來。
忽然,他雙腿一軟,緊抱著花蕊屍體跪在了地上。
大家大氣都不敢出,膽戰心驚地看著祝源絕望地撫著花蕊屍體冰涼的臉。
“……”
“……嗚嗚嗚嗚嗚這是為甚麼啊……嗚嗚嗚嗚嗚怎麼會這樣……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祝源埋頭在懷中已死之人的頸間,悲苦萬分,淚水浸溼了所抱之人的衣衫。
四俠行客面面相覷,試探著圍到了抱著花蕊屍體的祝源身旁。
“玉心女俠,安息吧。”段憶昔看著花蕊屍體那張已經徹底沒有血色了的臉,眼底一片悲傷。
四俠行客其餘三人也是滿眼傷心,只是沒有開口說話。
祝源顫抖著抬眸看向了喬天璇,艱難道:“……是誰殺的阿蕊?”
喬天璇長髮散落,雙目疲憊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些殺手當是二皇子所派。”
“……”
“二皇子……二皇子……如果沒有猜錯……就是二皇子……”祝源斷斷續續地念叨著,臉色漸怒,愈發咬牙切齒。
他顫抖著伸出了一隻手,用力折斷了那支貫穿了花蕊腦袋的箭的箭頭和箭尾,終於能夠好好地摟著花蕊的腦袋,與她臉貼著臉痛哭流涕了。
眼前的畫面看得喬天璇揪心無比,她對陳淵龍道:“太子殿下,你能查得出來是誰要殺我和花蕊嗎?”
陳淵龍道:“能,我即刻去,但你要留在太子寢宮內。”
說罷,陳淵龍拉起喬天璇的手就要往寢宮內走去。
“等等!”喬天璇慌忙定住雙腳,不讓陳淵龍拉得動自己。
“嗯?”陳淵龍疑惑。
喬天璇道:“還是先給阿蕊安排個地方停屍三日吧。”
陳淵龍瞅了一眼花蕊額頭上的箭傷,道:“箭貫穿了腦袋,人都已經死透了。一日後,屍體便會長出屍斑。三日後,模樣怕是會十分駭人了,停屍還有何意義?不如直接葬了,留個體面。”
喬天璇心知陳淵龍說得在理,屍體越放就越難看,還會逐漸散發出屍臭,他的確是想給花蕊留個體面。
可一想到祝源那副悲痛欲絕的樣子,喬天璇就實在是不忍心,不由得看向了祝源,小心翼翼道:“源兄,你覺得該當如何?”
祝源目光死死粘著懷中之人,堅定而決絕道:“不葬。”
喬天璇驚道:“不葬?”
四俠行客也震驚地看向了祝源。
祝源惆悵道:“把她燒成一罈骨灰吧,我要帶她回家,回仙落島。”
“哦……是要帶阿蕊回家啊。”喬天璇鬆了一口氣,喃喃道:“阿蕊生前的確說過想回仙落島來著,還說她下輩子想當仙落島上的一棵桃樹……”
“我陪她回。”祝源的一隻手愛惜地描摹著花蕊屍體的眉目鼻唇,眼底滿是絕望的期待。
陳淵龍當即對著寢宮內的方向命令道:“備柴,備壇,焚屍!”
“是!”一個太監的聲音從寢宮內傳出,隨即接連走出了兩個太監,行色匆匆地往外趕去了。
喬天璇對祝源道:“我去為阿蕊換上她原本穿著的那套衣裙。”
“……好。”祝源緩緩點了點頭。
喬天璇又看向了陳淵龍。
陳淵龍也點了點頭,對祝源道:“源兄,抱她進屋更衣。”
說罷,陳淵龍拉著喬天璇的手便要步入寢宮內。
“等等!”喬天璇趕忙再次定住雙腳,不讓陳淵龍拉得動自己。
“嗯?”陳淵龍再次疑惑。
喬天璇彎腰蹲身,用另一隻空手接連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那四截靈香草斷簪,將它們齊齊握在手中。
這簪子是祝懷風送給她的,即便碎了,也要收好。
陳淵龍眉頭一蹙,但並無不悅的話說出口來,只道:“當心斷簪割手。”
“好。”喬天璇將斷簪全都收入了腰間的黑色乾坤袋中。
大概是眼不見為淨,陳淵龍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又對祝源道了一句:“跟上。”
“謝太子殿下。”祝源連忙抱著花蕊的屍體,跟在陳淵龍和喬天璇的身後步入了太子寢宮。
花蕊的屍體被祝源放在了其中一道屏風後面一把帶靠背的長椅上。
為了避嫌,陳淵龍和祝源兩個男子去了屏風外面候著。
喬天璇幫花蕊拭去了臉上、身上的血跡,找來了花蕊在換太監服飾時脫下來的那套鵝黃色衣裙,將這套衣裙重新換上了花蕊的身。
當然,喬天璇還幫花蕊重新梳了她生前最愛的髮髻,戴上了她喜愛的頭飾。
好在花蕊現在的身子還不算太過僵硬,喬天璇幫花蕊做這些事其實並不怎麼費力。
只是越幫花蕊,喬天璇的心中就越感到悲涼。
尤其是在給花蕊梳頭、戴簪子的時候,喬天璇的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溢了出來。
所有的悲傷在這一刻彷彿終於等到了合適的爆發點。
頃刻間,似如山崩地裂,正在為花蕊梳頭髮的喬天璇從一開始的小聲抽泣到後來的抽泣不止,驚得屏風外的陳淵龍不安道:“天璇?你怎麼了?”
喬天璇淌著淚,悲痛道:“沒事……我就是……突然感覺特別難過……”
“……”
“嗚嗚嗚嗚嗚……”
喬天璇發現自己根本就剋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和抽泣聲。
從前她也幫花蕊梳過頭髮,但那時的花蕊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時眼睛亮晶晶的,口中還會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興奮無比。
而現在,花蕊閉著雙眼,無力地靠坐在長椅上,面色唇色慘白如紙,一言不發,安靜得可怕。
屏風外的兩人都沒再多問甚麼,屋內只剩喬天璇一人的抽泣聲。
淚水朦朧了喬天璇的視線,她多麼想在擦乾眼淚時可以清楚地看到花蕊的額頭上其實並沒有那個宣告著花蕊已逝的箭傷。
待到花蕊從頭到腳都被喬天璇徹底捯飭好了,喬天璇忍不住湊近了花蕊的面前,雙手憐愛輕柔地捧住了她的臉,與她鼻尖抵著鼻尖,悄聲道:“阿蕊,對不起。阿蕊,再見。”
花蕊的臉和鼻尖這會兒已經冷如冰塊,喬天璇被凍得鼻子一酸,眼淚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與花蕊如此靠近了。
往後,她便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很快,一眾太監就在太子寢宮的院子中做好了焚屍的準備。
祝源戀戀不捨地看著被放置在柴火堆中間的花蕊屍體,滿臉疲憊和落寞。
他的眼中佈滿血絲,眼尾通紅,眼淚已經哭不出來了。
柴火被點燃後,通紅的火苗一點一點吞噬了花蕊屍體。
所有人默默注視著滿滿消失在火焰中的花蕊屍體,與她作無聲的告別。
最終,火焰燃盡,花蕊徹底化作了灰燼。
煙塵散去,喬天璇心中空落落的。
曾經的三俠行客到如今只剩下一俠了,當真是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1]。
她不禁轉頭望向了段憶昔、緒子華、荀循、戚時初。
這四人年紀雖然不大,但潛力無限。
三俠行客的江湖傳說日後會不可避免地逐漸被淹沒在無數的江湖新秀故事中,而四俠行客的江湖傳說將來定會是這江湖新秀故事中尤為亮眼的一筆。
花蕊的骨灰被裝好在罈子裡後,祝源將其片刻不離地捧在手中。
火沒法將花蕊的那兩把短刀燒成灰燼,那兩把短刀便被祝源用布裹了起來,放入了他的箱籠中。
“源兄,這是阿蕊挑選的賞賜,你且幫她保管吧。”喬天璇從腰間的黑色乾坤袋中取出了花蕊選中的那個鳳血玉牡丹花遞給了祝源。
“賞賜?”祝源一時間想不起來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情了。
喬天璇道:“就是太子殿下說三俠行客滅淮陽的水怪有功的那個賞賜。”
“哦,想起來了。”祝源連忙接過了喬天璇手中的鳳血玉牡丹花,將其也放入了箱籠中。
陳淵龍道:“我去親自查明到底是誰要殺天璇和玉心女俠。”
“我也去。”喬天璇轉身堅定地看向了陳淵龍。
陳淵龍嚴肅道:“你好好在我的太子寢宮裡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我為甚麼不能去?!”喬天璇失了花蕊,心底有怒火。
陳淵龍認真道:“天璇,太子寢宮之外處處危險,指不定我二弟在哪個角落裡就安排了專門埋伏你的人。我不能失去你,我只有讓你待在我的寢宮裡才能放心。”
喬天璇心有不甘道:“可是……”
“沒有甚麼可是。”陳淵龍走近了喬天璇,幾乎與喬天璇臉貼著臉,陰沉道:“要是再失了你,我就把你的屍體藏在我的榻下,夜裡就把你翻上來與我共眠,跟你的屍體一起發爛發臭,直到你的屍體終有一天把我給活活臭死。”
“……”
喬天璇真是不知該如何回應陳淵龍了。
不過她倒是真的相信陳淵龍這人能幹得出來他說的事。
可她才不要自己的屍體被陳淵龍這般對待!
“行,我待在你的太子寢宮裡,不會到處亂跑的。”喬天璇實在是沒轍了,只得無奈地點頭答應。
“嗯。”陳淵龍語氣中透露著滿意,一雙黑眸似是要將喬天璇給深深地映進他的腦海中,永不忘記。
“我等著太子殿下的好訊息。”祝源的眼眸也變得稍微凜冽了起來。
他緊緊摟著懷中裝著花蕊骨灰的罈子,一張書生臉上多了幾分殺氣。
“好。”陳淵龍轉身大步離了去。
喬天璇注意到陳淵龍的雙手緊握著雙拳,手上的筋骨走向清晰可見。
“那我也回我暫住在東宮的房間了。”祝源落寞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源兄,莫要想不開。”喬天璇有點擔心祝源傷心過頭了會自盡。
祝源道:“靈師大人放心,我之後還要帶阿蕊回仙落島的,肯定不會自盡。”
喬天璇試探道:“那……回仙落島後,你還有甚麼別的打算嗎?”
祝源道:“暫時還沒有想好,先等太子殿下查明瞭殺害花蕊的兇手,然後給花蕊報了仇再說吧。”
“行。”喬天璇不再多問,目送著祝源抱著骨灰罈離開了太子寢宮的院門。
“走!我們去看著他!以防萬一!”段憶昔快步去追趕祝源,生怕去晚了一步祝源就自盡了。
“走!”緒子華、荀循、戚時初三人毫不猶豫地齊齊跟在了段憶昔的身後。
四俠行客也離開了,只剩下洛俠還在院子中。
喬天璇壓根不看洛俠,直接轉身回了太子寢宮內,關上了大門。
方才陳淵龍已經命人把藥和繃帶拎到了太子寢宮內,喬天璇也不必再過多關心藥和繃帶的事情,徑直走向了太子的榻。
脫下身上的太監服飾後,喬天璇毫無顧忌地四仰八叉躺倒到在了上面,懶懶地把帶有陳淵龍氣息的七彩文綺被蓋上了身。
然而,躺了許久,喬天璇都沒能睡著。
想來應該是因為今日發生了太大的變故。
思索片刻,喬天璇掀開了七彩文綺被,下榻穿上了那身宮女服飾,把上榻前散落一地的太監服飾和從花蕊身上換下來的那套太監服飾給一起疊好放到了榻下。
太子離開了的太子寢宮著實空寂,喬天璇打算去院子裡透透氣。
現在的她沒有簪子可戴,烏黑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
一開啟門,卻見洛俠還在院子中。
洛俠靠在廊下的一根柱子上,在聽到喬天璇開門後當即向喬天璇看了過來。
喬天璇頓時心覺噁心至極,趕緊關上了門,快步重新回到榻上,一把蓋上了帶有陳淵龍氣息的七彩文綺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