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反目(一)
喬天璇被陳淵龍的目光看得有點心慌,趕忙解釋:“殿下,我和花蕊挑賞賜花了一些時間,出宮之後一起去吃了羊羹,還遇到了姜景和他表弟曲戈姚和沈寶陽的大哥。他們碰巧在我們隔壁桌一起吃羊羹,只是他們沒有認出我們。他們還談論到了潘氏的事情,說是潘家六少爺和他夫人在大婚之日婚房走水,雙雙死在了院子中的一個水缸裡。接著我又帶著花蕊去京兆戚氏的宅子外面圍著圍牆轉了一圈,然後路過了我曾經給你當伴讀那會兒租住的房子,最後去藥鋪裡給你抓藥,這些事情所用的時間加在一起就長了。”
陳淵龍默默聽著喬天璇的解釋,在聽到喬天璇說她路過了她曾經給他當伴讀那會兒租住的房子時,眼底忽地閃過一絲亮光。
“對對對,就是天璇姐姐說的這樣。”花蕊連連點頭。
陳淵龍緊盯著喬天璇,認真道:“你曾經租住的房子現在如何了?”
喬天璇道:“當然是被別人給租住了呀。”
陳淵龍眼底一沉。
祝源看著花蕊,小心翼翼道:“京兆戚氏的宅子,你還喜歡嗎?”
花蕊道:“當然喜歡,不過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比起京兆戚氏的宅子,我還是更喜歡仙落島。”
“仙落島……”祝源許久沒聽人提起過這個島嶼的名字了,現在忽然聽花蕊說更喜歡仙落島,竟是一時有些無措。
“雲天女俠和玉心女俠回來了?”
段憶昔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
“回來了。”喬天璇和花蕊一起從密道口出來,雙雙轉頭看向了段憶昔的方向,齊聲回應。
聞言,緒子華、戚時初、荀循紛紛跟著段憶昔一起下了樓梯,往喬天璇這邊快步走來。
花蕊轉身步至之前存放藥和繃帶的地方,把新買來的藥和繃帶安放好了。
“我師父呢?”喬天璇並沒有見到洛俠的身影。
祝源道:“滅妖仙人在後院練劍,我去跟他說一聲吧。”
“行。”喬天璇點了點頭。
“我們趕緊復原書案原來的位置吧。”戚時初瞟了一眼院門的方向。
“好。”喬天璇帶頭開始復原。
從她們離開一直到回來,現在已經快到傍晚了,來送晚飯的宮女估計很快就會來了,萬萬不可被發現了密道。
喬天璇關上了密道的門板,四俠行客幫著陳淵龍把書案挪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當祝源帶著洛俠從後院回來時,喬天璇見洛俠雪白的衣襬邊角處沾著幾點泥塵,心覺應該是他在練劍時不小心蹭到了昔日陳淵龍種著雛菊的那處地方的泥土。
“吱呀……”
院門被開啟,來送飯的宮女提著食盒走進了院子。
陳淵龍上前接過食盒。
手中空了的送飯宮女低著頭,行著叉手禮轉身離開了。
陳淵龍提著食盒回了書閣,把食盒放到了書案上,將裡面的食物一樣一樣擺了出來。
食物照例有肉有菜有點心,還有九人份的湯水。
大家各自拿了一個碗和一雙筷子,圍坐著書案吃飯。
幾日來,大家都是這麼過的,已經逐漸習慣了。
晚飯過後,喬天璇給陳淵龍的傷口換上了新藥,裹上了新的繃帶。
也許藥效是真的猛了一些,陳淵龍的傷口雖然恢復得很順利,但同時也讓他容易犯困。
剛入夜不久,陳淵龍就枕在喬天璇的腿上趴躺著睡著了。
洛俠依舊在喬天璇的身旁靠坐著書櫃,閉目養神。
喬天璇探頭看了看在另一個書櫃前摟在一起睡覺的花蕊和祝源,不由得欣慰一笑,心想他們這一世在一起的話一定會很幸福。畢竟如今的九宸國沒有戰爭,隔壁的朔風國也早已亡國,最起碼不會像上一世那樣總是由於戰事被迫分別,而且一分別就是好幾個月。
四俠行客則聚在一起看書,要不就是到院子裡藉著月光互相之間切磋武藝。
當然,白日裡若是無聊,他們互相之間對於武藝的切磋也是常有的事情。
喬天璇見四俠行客裡唯一的女俠段憶昔除了會用劍之外還會用峨眉刺。
當段憶昔平日裡用不著那對峨眉刺時,峨眉刺便成了她戴在髮髻上的髮簪。
喬天璇每次看到四俠行客中的其餘三人在瞧見段憶昔要使出峨眉刺時,都會下意識後退躲避,眼神中滿是恐懼。
有一次,喬天璇好奇地問荀循為何如此害怕段憶昔用峨眉刺。荀循當即神色一變,小聲緊張道:“雲天女俠有所不知,在我們向緒家家主借了馬車去東萊尋你的路上,中途曾遇到一幫不知死活的山匪前來襲擊我們。其中幾個山匪見段憶昔漂亮,想把她給活捉回去。段憶昔看出了他們的意圖,直接用轉起來了的峨眉刺把那幾個山匪的命根子給飛快地挨個兒旋掉了。那畫面,嘖嘖,看得我們也跟著疼起來了。現在一瞧見她要用峨眉刺,我就會立馬想起那個畫面,能不怕嘛……”
“原來如此。”喬天璇總算明白了為何四俠行客的其餘三人會如此害怕段憶昔用峨眉刺了。
目光望回段憶昔,喬天璇發現她最近好像又長高了不少,比起荀循和戚時初還要高上那麼一點。每次與荀循和戚時初說話時,她都得往下那麼一點看他們兩個,儼然像是他們的大姐姐。
而荀循和戚時初似乎也挺樂意當段憶昔的弟弟的。
現在,凡是段憶昔說的話,荀循和戚時初從不反駁,幾乎都是跟著點頭表示贊同。
至於緒子華,他愈發恭維段憶昔,會下意識附和她說的話。
喬天璇算是看出來了,段憶昔逐漸成為四俠行客中的主心骨了。就跟自己一樣,是三俠行客中的主心骨。
之後的日子裡,每隔七日,喬天璇和花蕊便扮作太監出宮一趟為陳淵龍抓藥,順便帶著花蕊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逛逛。
這日,喬天璇和花蕊給陳淵龍抓完藥回到書閣,大家剛一起把密道口隱藏好,讓一切恢復原樣時,院子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喬天璇轉頭一望,見到那些腳步聲的主人們已經闖入了書閣之中。
幾乎只是兩息的時間,書案旁的九人就被這些黑衣黑褲,頭裹黑巾,臉蒙黑布的闖入者給團團包圍了起來。
陳淵龍看著這些闖入者,眼中驟然泛起極濃的殺意,語氣冰冷到了極點:“你們是陰溪。你們是二皇子派來的?”
“陰溪?”喬天璇不解。
陳淵龍道:“陰溪是京城的一個暗殺組織,在我去尋你的路上,陰溪的殺手暗殺我數次,只不過都未成功。到後來,他們竟然和二皇子派遣的皇家士兵一起上了仙落島,殺了無數的仙落島人。”
“原來就是他們!”喬天璇頓時怒意上湧。
“可惡,大將軍就是被你們給砍下狗頭殺死的!”花蕊氣急敗壞,當即拔出了腰間的雙刀。
洛俠更是二話不說直接拔劍殺人。
陰溪殺手們見洛俠頃刻就已砍死數人,立即猛烈地攻擊起了洛俠。
陳淵龍也揮劍砍殺起了其餘的陰溪殺手,一招一式中滿是怒意與恨意。
“書呆子,別怕。”花蕊安慰了一句身旁的祝源。
可祝源已經被嚇得面色慘白,連回應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乖,你們快帶著源兄躲到樓上去。”喬天璇輕聲示意四俠行客。
四俠行客齊齊點頭,趕緊趁亂帶著祝源上了樓。
不會武功的書生和年紀還小的孩子們都上了樓,喬天璇和花蕊暫時沒有了顧慮,開始瘋狂地砍殺眼前的這些陰溪殺手。
也許是死在四人手下的陰溪殺手實在是太多了,殺手領頭忽地怒道:“夠了習痧!我認出你的身手了!原來你真的沒死,還恢復了已經被毀的容貌,現在居然反過頭來帶著人殺自己組織裡的弟兄們!趕緊停手吧!”
“習痧?恢復容貌?”喬天璇瞟了一眼殺手領頭,見他正急切地盯著洛俠。
她一下子就回想起洛俠曾說過他的容貌被狐妖黎花落給毀了的事情。
就跟殺手領頭說的一樣,洛俠現在的容貌安然無恙,俊美溫潤,算得上是恢復得極好了。
“閉嘴!!!”洛俠當即改變砍殺的目標,轉身衝著殺手領頭而去。
殺手領頭惡狠狠道:“習痧,當年你在一次任務中被同組的人傳回死訊,說你死得粉碎,連屍首都未曾留下。如今看來,你當時是假死!”
說著,殺手領頭與洛俠刀劍相向,兩人都砍得又快又狠,彷彿都恨不得立即把對方給砍成碎片。
喬天璇、花蕊、陳淵龍邊砍殺陰溪殺手邊聽著殺手領頭說的話,臉上皆湧上了一分驚詫。
“師父,你還曾是陰溪的殺手?!”喬天璇忍不住大聲質問。
“不是!”洛俠當即否認。
殺手領頭瞧了一眼喬天璇,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試探道:“喬家大小姐,你喊習痧甚麼?師父?”
“習痧是師父曾經給自己起的新名字?”喬天璇並不知曉洛俠原來還有這麼一個名字。
“別聽他瞎說!”洛俠手中的劍招招致命,下手極其狠辣。
“你是不想承認自己的過去嗎?”殺手領頭砍洛俠的眼神略帶嫌棄。
“閉嘴!”洛俠的劍幾次堪堪砍中殺手領頭,可殺手領頭的功夫也不容小覷,每一次都完美地避開了,並且砍向洛俠的刀也是又快又狠,不帶一絲念著舊情,手下留情的意思。
殺手領頭的聲音在對戰中忽緩忽急:“喬家大小姐,我真是好奇你為何會認習痧為師父啊?他可是當年負責給你家滅門的人!”
“甚麼?!”喬天璇原本想一劍砍死身前的陰溪殺手的手忽地一滑,只讓眼前的陰溪殺手受了一道淺淺的劍傷而已。
陳淵龍趕緊抽身來補了一劍,把未被喬天璇砍死的陰溪殺手給狠狠砍死在地。
殺手領頭笑道:“看來喬家大小姐是真的不知此事啊!”
“到底、到底是怎麼回事?!說!!!我師父他……真的是我家的滅門兇手嗎?!”喬天璇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殺手領頭還在與洛俠驚險地戰著,氣息急促道:“當年淮南喬氏的的仇家花重金讓我們給淮南喬氏滅門,就是習痧接下了這個滅門任務。他幹得可漂亮了,一個人就讓淮南喬氏上上下下死得透透的,屍骨無存。只可惜,他漏了一個在宮中給太子伴讀的喬家大小姐。當然,我也怪不得他,誰讓喬家大小姐當時在哪兒不好,偏偏在宮裡的太子身邊呢?沒有解決乾淨的確情有可原。”
“……”
洛俠竟是沒有任何反駁。
此時,陰溪殺手們不知為何,突然全都不攻擊喬天璇了。
喬天璇一時間也沒了殺陰溪殺手的心思。
她眼眶泛紅,死死地盯著洛俠,不由得回想起了姑姐喬悅兒和護衛凌風與自己在喬家住的那一個月裡發生的點點滴滴。
他們是喬天璇在喬家時唯二的光,可最後皆慘死於淮南喬氏滅門之事。
“真的是你滅了我全家?”喬天璇步步緊逼洛俠。
她想要洛俠親口否認。
她清楚,洛俠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她的。
洛俠可是自己的師父啊!
自己可是洛俠唯一的徒弟啊!
只要洛俠親口否認了,就等於方才殺手領頭說的話是一直在放屁,啥也不是。
洛俠在與殺手領頭對峙的空隙間看著喬天璇的眼神依舊溫柔,口中卻無奈道:“……是。”
“……”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喬天璇突然發狂了一般絕望地喊叫著,猛地揮劍朝著洛俠砍去。
她無論如何也不敢想滅了自己全族的人居然會是洛俠。
怎麼會是洛俠呢?
怎麼會是救了自己和陳淵龍出朔風國的那個大俠呢?
怎麼會是與自己朝夕相伴,傾囊相授了五年的師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