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赴傅陵（四）
馬車內一片寂靜。
喬天璇被陳淵龍那雙認真且堅定的黑眸看得大腦一片空白。
此刻，她與陳淵龍離得實在是太近了。
兩人的呼吸不可避免地交織在一起。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喬天璇感覺自己的心跳忽地變快了不少，身子不由自主地湧上一陣又一陣的熱意。
馬車外的花蕊和緒飛塵還在大聲地聊著。
花蕊道：“那我們現在去緒府還馬車啦！”
緒飛塵道：“等等等等！不必不必！你直接把馬車交給我就行。”
花蕊道：“交給你？”
緒飛塵道：“是啊，先把馬車停在這處緒家別院的外面吧。我等會兒要辦的事情用得到你們借的這輛馬車，到時候我會跟家主解釋清楚的。”
花蕊道：“行，那我就把這輛馬車停在別院外面了。”
緒飛塵道：“勞煩。”
花蕊道：“沒事沒事。”
隨即，馬車轉了個方向，緩緩向前，馬蹄和車輪不斷與地面摩擦發出略顯刺耳的聲音。
而馬車內就跟沒有人一樣，鴉雀無聲。
最先打破了馬車內這片沉默的是荀循：“原來雲天女俠就是那個……喬天璇……”
“淮南喬氏的……大小姐？”戚時初滿臉震驚，不可置信地看著喬天璇。
段憶昔緊張道：“我記得家裡人在吃飯的時候曾說過關於淮南喬氏大小姐喬天璇的事情，沒想到、沒想到雲天女俠就是……”
“喬天璇……喬大小姐，來自那個早已被滅門的……昔日的七大世家之一……”緒子華整個人既驚慌又略顯呆愣。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簾外傳來花蕊的聲音：“各位，下馬車啦！”
喬天璇想起身，可她覺得自己的屁股此時就像是粘在了座位上，怎麼都起不來。
緒子華更是直接僵在了座位上。
毫無疑問，若是下馬車，離家出走當大俠行走江湖的緒子華就會被他大哥緒飛塵當場抓包。可若是不下馬車，一直躲在馬車內，等會兒緒飛塵辦事就會用到這輛馬車，緒子華依舊會被抓包。
荀循也為緒子華著急，極其不安。
突然，荀循腦海中靈光一閃，趕忙跑到了喬天璇跟前，小聲道：“雲天女……喬、喬大小姐，能把你借給我的斗笠借給緒子華戴嗎？”
喬天璇清楚荀循的意思。
荀循是想讓緒子華有個能遮臉的東西。
這樣一來，緒子華一時半會兒大概就不會被他大哥緒飛塵給認出來了。
喬天璇轉頭看向了洛俠。
洛俠點了點頭。
喬天璇轉回頭看向了荀循，道：“借吧。”
“好。”荀循立馬將斗笠借給了緒子華。
緒子華趕緊戴上斗笠擋住了自己的臉。
段憶昔悄聲道：“我有個主意，我們可以像喬大小姐那樣，給自己加新身份。”
戚時初道：“該加甚麼新身份？”
段憶昔快步走到了祝源的身旁，小聲道：“我現在是他的丫鬟了。”
“哦……”戚時初恍然大悟，連忙也走向了祝源，小聲道：“我現在是你的書童了。”
祝源看著兩個分別對自己使了一個眼色之後，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可憐兮兮的人，只得無奈地點了點頭。
緒子華趕忙也走到了祝源的身旁，小聲道：“那我現在是你的護衛了。”
“好好好。”祝源看著身旁這個比他矮了半個頭的護衛，莫名想笑。
荀循則湊到了喬天璇跟前，可憐巴巴地小聲道：“乾孃。”
喬天璇聽著這聲“乾孃”，心頭巨震。
“……行吧，暫時……也不是不行。”喬天璇硬著頭皮認下了荀循這個乾兒子。
陳淵龍的目光落在荀循身上，飛速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嗯？怎麼這麼久了還不下馬車呀？是都睡著了嗎？”花蕊疑惑地掀開了車簾。
“下了下了！”喬天璇慌忙起身。
陳淵龍一把拉住喬天璇的手，帶著她一起走出了車簾。
“參見太子殿下！”緒飛塵趕忙向陳淵龍行禮。
“嗯。”陳淵龍點頭回應，扶著喬天璇下了馬車。
緒飛塵走近了陳淵龍和喬天璇，驚詫地看著喬天璇，不可置通道：“喬大小姐，你真的、真的還活著……好久不見！”
既然身份已經被緒飛塵知曉，喬天璇也只好對著緒飛塵報以一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緒飛塵滿臉笑意地看了陳淵龍一眼，又看回了喬天璇，意味深長道：“是啊，未來的太子妃。”
喬天璇：“……”
此時，洛俠、祝源、四俠行客都陸續下了馬車。
段憶昔跑到了花蕊的身旁，悄聲告訴了花蕊他們四俠行客現下的新身份。
花蕊倒是立馬就接受了四俠行客的新身份。不過她還是被驚得雙眼瞪大了一瞬，當即趕到了祝源的身旁，特意幫忙擋住了能夠看得到跟在祝源身後的緒子華的其中一個視角。
好在緒飛塵現在的注意力幾乎都在陳淵龍和喬天璇的身上，尤其是喬天璇，根本就沒注意馬車上後下來的其餘幾人。
陳淵龍道：“緒大公子，今日你怎如此好雅興，忽然來了你家的別院？”
緒飛塵嘆了一口氣，無奈道：“說來話長，我父親讓我把一個帶著一家子人，剛從域外逃回來的表親他們安頓在這處多年無人居住，需要我好好打理一番的別院。我那個表親去年被一個從域外來的混蛋給忽悠住了，那域外來的混蛋說是要帶他去域外尋寶登仙，他一時興奮過頭，竟帶著一家子人跟著那個混蛋去了域外。不久後，他家那邊發洪水了，我記得太子殿下還去參與治理了那一次的洪水來著。可惜的是他家那一塊地方的水退不下去，直接成了一個新的湖。現在他好不然容易帶著一家子人傷痕累累地從域外逃了回來，錢沒了，住的地方也沒了，便只好來找我們幫助他了。”
陳淵龍道：“原來如此，我記得那一次的洪水的確有一片地方的水實在是退不下去，成了湖。我也已經盡全力給災民們安置了新的住處，而那些失蹤的災民中看來有一些就是你的表親一家了。”
緒飛塵道：“是啊，我那表親一家也不知算不算是因禍得福，去了域外，恰好避開了洪水。可他們在域外受的傷也是慘不忍睹，那些傷，嘖嘖嘖，我看他們得養一輩子才行了。”
喬天璇道：“你家這處別院倒是位置好，不遠處幾里外有個像海一樣的大湖，可漂亮了，閒暇時便可去‘觀海’。”
緒飛塵道：“沒錯，哎，你們就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吧？”
喬天璇道：“對。”
緒飛塵道：“那你們可真是大飽眼福了，那片湖……”
“緒大公子，你還是抓緊時間打理你家的別院罷。”陳淵龍打斷了緒飛塵目不轉睛看著喬天璇說的話。
“哦哦，打理……唉……我家這個別院……嘖。”緒飛塵眉飛色舞的神情逐漸垮了下來。
陳淵龍道：“是遇到甚麼困難了嗎？”
緒飛塵為難道：“不瞞太子殿下，昨日我在打理我家這個別院時，屋內天井那一塊地方突然塌出來了一個大坑。我先是被嚇了一跳，然後就下去檢視了一下。結果這一看可不得了，我居然發現我家別院下面是一個很大很恐怖的古墓啊！”
“很大很恐怖的古墓？”喬天璇當即來了興趣。
“沒錯。”緒飛塵認真道：“我確定，這個墓絕對不是我們緒家的，而且極有可能是幾百年前，甚至是幾千年前的墓。我不敢再往墓中深入，便退了出來。”
陳淵龍嚴肅道：“可否帶我去看看？”
“好！”緒飛塵趕忙帶路。
陳淵龍和喬天璇連忙跟上。
花蕊、祝源、洛俠、四俠行客面面相覷，也立即跟了上來。
眾人齊齊踏入緒家別院的大門，入了緒家別院內，一路來到了緒飛塵所說的那個塌出了一個墓的地方。
頓時，喬天璇感覺到從墓中傳出來了一陣強烈的靈力波動。
“這下面似乎有甚麼不得了的靈器或法器，極有可能是上古靈器或上古法器。”洛俠也感覺到了那種靈力，而且還明確地感覺到了靈力是從靈器或法器中傳出來的。
“上古靈器或上古法器？那一定是很厲害的東西，我們要不要下去一探究竟？”喬天璇有些激動，對著洛俠眨了眨眼。
“探。”洛俠斬釘截鐵。
陳淵龍道：“我也去。”
花蕊道：“那我也去！”
“那我、我也去……去！”祝源雖然明顯有些害怕，但他還是下定了決心。
“既然你們都要去這個墓裡探個究竟，那我便暫且幫你們照看你們帶著的這四個孩子了。”
說著，緒飛塵望向了一旁那四個看著眼前洞口陰森漆黑的墓，大氣都不敢出的十四歲孩子，忽覺其中三個孩子有些眼熟，還有一個孩子戴著的斗笠遮了大半張臉，看不清樣貌。
“咦？我之前是不是見過你們？你們是……”緒飛塵走近了四俠行客，不等他們開口解釋，緒飛塵便立馬說出了其中三人的名字。
“荀循、戚時初、段憶昔，你們是怎麼和太子殿下他們走到一起的？”
“……”
荀循、戚時初、段憶昔的臉色登時變得煞白。尤其是戚時初的神色，一臉突然被人莫名其妙騷擾了一下後極度詫異的表情。
喬天璇疑惑道：“緒大公子，你是怎麼認識他們的啊？他們幾個可都是別的世家的公子小姐呢。”
緒飛塵理所當然道：“兩年前，皇上親手雕了一尊皇后模樣的木雕，皇上想讓七大世家的人都去看看其精湛的手藝。那時我二弟緒子華趁此機會在世家後輩中交到了三個朋友，我這個當大哥的自然得關心弟弟的事情，於是就記下了他這三個朋友的名字和樣貌。”
“……噢，的確是有此事，我記起來了。”喬天璇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四俠行客在風雲客棧那會兒曾說過他們四人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才互相結識的。
“如果這樣來說的話……”緒飛塵突然走到了緒子華的身旁猛地蹲下，仔細看向了那張被斗笠遮住了大半的臉。
緒飛塵當即被嚇得低下頭往後退了兩步。
緒子華立即抓住了緒飛塵的一隻手，怒道：“緒子華！”
“……”
緒子華僵硬地抬起了頭，顫抖道：“大大大、大哥。”
見狀，喬天璇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直呼完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離家出走當大俠闖蕩江湖的四俠行客之一緒子華被他大哥當場抓包了！
“說！為甚麼要離家出走？！”緒飛塵捏緊了緒子華的一隻手。
“因為……我要、要當大俠！”緒子華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當你個球兒的大俠啊？你才十四歲，好好待在家裡面不行嗎？！”緒飛塵一甩方才他緊捏著緒子華的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打了緒子華的屁股一巴掌。
“不是的不是的！”段憶昔趕緊幫緒子華解釋：“緒大公子，緒子華其實是因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但他一直覺得家裡人對老大、老三、老四、老五的關注全都超過了他。他搞不懂家裡人為何就是不在意他，無論是他說的話，還是他對事情提出的建議，全都好像是過眼雲煙一般，沒有人會認真去聽。可他不相信他生來就是平平無奇的人，所以就和我們一起出來闖蕩江湖了。”
聞言，緒飛塵愣了愣，看著在段憶昔說話時神色悲苦地睜開了雙眼的緒子華的眼神有些複雜。
緒子華與蹲在自己身前的大哥緒飛塵對視，一顆碩大的淚珠忽然從他的眼角滑落。
沒有哭聲，也沒有抽泣，這顆淚珠落得很安靜，緒子華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彷彿臉上正在緩緩滑落的淚珠與他毫無關係。
緒飛塵雙瞳微微一縮，小心翼翼道：“對不起，二弟。”
“……”
“我就是要當大俠，我想要揚名立萬，我想要得到無數人對我的關注！”緒子華不甘地喃喃著，越說越大聲，拼命掩飾著語氣裡的那一絲哭腔。
在場的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看著緒飛塵和緒子華。
緒飛塵依舊蹲在緒子華的身前，與緒子華逐漸泛紅的雙眼四目相對。
喬天璇看得呼吸簡直都要停止了。
窒息。
太窒息了。
這場面著實是窒息到了極點。
安靜。
沒人敢說話。
誰也插不上嘴，誰也不敢插嘴。
兄弟二人之間的事情，還是得讓兄弟二人自己來解決才行。
片刻後，緒飛塵深呼吸一口氣，神色稍微平靜了一些，對著緒子華淡淡一笑，道：“好，大哥支援你。”
緒子華登時渾身一怔，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話一樣，不禁鼻子一酸，終於忍不住小聲抽泣了起來。
喬天璇如釋重負一般鬆了一口氣。
當然，在場的所有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緒飛塵站起身，轉頭看向了喬天璇和陳淵龍，語氣中仍舊帶著笑意：“我幫你們看著孩子們，你們就安心地去探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