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赴傅陵(一)
喬天璇猛然驚醒,看到了頂上的房梁和天花板。
夢?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而且還是噩夢?
不對,這不是噩夢,而是她腦海深處因極度的痛苦和之前的高燒而被塵封了好幾年的一段記憶。
陳淵龍……他……
喬天璇心口忽地一痛,下意識抬手按到了自己的心口上。
這一按,喬天璇立馬回想起了陳淵龍曾經為她擋下的那一箭。
她把手緩緩從左胸口挪到了右胸口。
就是這個位置。
那支差點要了她的命的箭,就射穿在陳淵龍的這個位置。
而陳淵龍後背右邊的箭傷在快要好全的時候,被朔風國太子穆耶頜在大冬天親手用燒紅的烙鐵狠狠烙上了一個代表著恥辱的烙印。
自此,陳淵龍後背右邊的箭傷不但永遠都好不了了,還在傷上覆蓋了一個大大圓圓的四隻爪子、龍角、龍尾都斷了一半的龍紋樣焦黑色烙印。並且再也去不掉了。
“呀,你醒啦。”
一個熟悉的女聲在身旁響起,隨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中年女子的臉。
這女子編了滿頭細辮子,頭上歪戴著一朵大紅花,喬天璇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她是誰,不禁驚道:“風雲客棧的老闆娘?!”
風雲客棧老闆娘道:“對呀,就是我。雲天女俠,你總算醒了啊,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怕你會從此一睡不醒了!”
“一睡不醒?”喬天璇慌忙坐起身來,見到此處明顯是一間客房,而自己正坐在客房中的一張榻上。
“對啊,你都已經在這兒昏睡了五天五夜了!”風雲客棧老闆娘連忙把榻旁桌上放著的一大盤燒餅和一碗水遞給了喬天璇,心疼道:“女俠呀,趕緊吃點兒喝點兒吧,我這幾日的白天可是每隔一個時辰就會來這兒看你一次,既擔心你死了,又期待你醒過來。吃的喝的都給你準備好在邊上了,就怕你一醒來就又渴又餓。”
“多、多謝老闆娘的關心。”喬天璇的確覺得自己腹中空空,口乾舌燥,連忙一隻手接過了那碗水,另一隻手從盤子裡拿了一個燒餅。
“看來我與雲天女俠的確是有緣啊,居然真的又見面了。不過女俠怎麼忽然就昏在了我們的客棧大堂了呢?”風雲客棧老闆娘滿臉不解,把裝著燒餅的盤子放到了榻上的空位。
“我……”喬天璇一時語塞。
說來話長啊。
風雲客棧老闆娘見喬天璇面露難色,趕忙安慰道:“沒事,女俠還是先吃些喝些東西吧。昏睡了那麼多天,肯定也不好受。”
“好。”喬天璇立即喝了幾口碗裡的水,開始啃起了燒餅。
風雲客棧老闆娘看喬天璇吃得狼吞虎嚥,樂道:“沒想到我居然能有救雲天女俠的一天,真是榮幸至極啊。”
喬天璇嚥下口中嚼碎的燒餅,不好意思道:“應該是我麻煩你了,讓你擔心了我這麼多天。”
風雲客棧老闆娘連忙道:“哪裡的話啊,女俠總是在江湖中行俠仗義,到處救人,肯定累壞了。不過好人有好報,女俠昔日救人,那在女俠遭難的了的時候肯定也得有人來救女俠。女俠能醒過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之前我就說過,三俠行客能來我這兒,那可是大喜事兒,何來麻煩一說?”
喬天璇倒是被風雲客棧老闆娘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該如何回話,只能默默吃餅喝水。
“對了,怎麼只有女俠一人突然在五天前大駕光臨?”風雲客棧老闆娘回憶道:“我記得女俠身旁還有好幾個朋友跟著的。”
喬天璇已經把手中的燒餅吃了一半,點頭道:“嗯,因為一點意外,我和他們分開了。”
“意外?分開?你們吵架,分道揚鑣了?”風雲客棧老闆娘滿眼不可置信。
“事情有些複雜,等我吃完之後和你慢慢說。”喬天璇回想起在冀州發生的事情,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哦哦哦,行,女俠先吃飽喝足了再說。不著急,慢慢來。”風雲客棧老闆娘立馬安安靜靜地坐在了榻邊的一張椅子上,轉頭望向了窗外。
昏睡了五天五夜的喬天璇實在是餓極了,她吃完了手中的那個燒餅之後還是覺得不夠飽,又接連從盤子裡拿了六個燒餅,一共吃完了七個燒餅才感覺飽了。
看著盤子裡還剩下的三個燒餅,喬天璇吃不下了,便拿起碗將剩下的水給“咕嘟咕嘟”喝了個乾淨。
放下碗後,喬天璇轉頭對風雲客棧老闆娘道:“我吃好了,現在便與你說說我們在冀州都發生了些甚麼破事兒吧。”
風雲客棧老闆娘立馬轉頭看向了喬天璇,期待道:“好!我洗耳恭聽!”
喬天璇深呼吸一口氣,跟風雲客棧老闆娘從他們一行人剛踏入冀州那會兒,她發現冀州給人的感覺十分怪異,路上的行人全都是死氣沉沉的樣子,街道上安靜得很,人們都不怎麼說話開始說起。一直說到她用了九成的靈力強行拔除了陳淵龍體內的那根“線”後,她便因陳淵龍的“祈福”消失而忽地憑空來到了風雲客棧中。
“不、不是吧?太、太子殿下居然、居然……冀州,二皇子、巫人、‘祈福’?還有‘線’?這、這太不是人乾的事兒了吧?!”風雲客棧老闆娘一時間聽到了太多對她來說不可思議的事情,被震驚得瞳孔猛縮。
“的確過分,平白無故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喬天璇無奈地搖了搖頭。
“而且我居然不知道太子殿下就在你們的隊伍中!我簡直是……唉!”風雲客棧老闆娘有些懊惱。
喬天璇無所謂道:“沒關係啦老闆娘,反正太子殿下也不希望有人能認出他的太子身份,這事兒沒甚麼好遺憾的。”
風雲客棧老闆娘若有所思道:“不過雲天女俠,先不說別的非人之事,我看這太子殿下分明是喜歡你啊!”
“他……”喬天璇心頭忽地一熱。
不知為何,她在回想起來了自己與陳淵龍一起在朔風國受苦受難的那兩年的記憶後,她竟是對陳淵龍這人有些不忍了。
風雲客棧老闆娘神色意味深長地湊到了喬天璇的臉旁,認真道:“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娶了你當太子妃,那可就不得了了,日後你還能當皇后呢!”
“我、我這……”喬天璇的心狂跳。
風雲客棧老闆娘的確說得沒錯,她要是當了陳淵龍的太子妃,日後陳淵龍登基之後,她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太子妃、皇后,這是多少女子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來的身份?現在有個現成的太子追著自己吃醋,追了自己一路,結果追著追著,要追的人卻猝不及防從眼前憑空消失了,他心裡得是甚麼感受甚麼滋味?
“會不會很慌啊?”喬天璇情不自禁喃喃著。
“慌?你是說太子殿下嗎?那他肯定慌啊!”
“可是……”喬天璇欲言又止。
就算如此,喬天璇仍舊感覺自己心中像是有一根刺扎著肉似的。
幼時伴讀那會兒,陳淵龍總是對她冷言冷語,還讓她灑掃了四年的書閣,澆了三年半的花。
她不甘心。
風雲客棧老闆娘道:“女俠,就算不說太子殿下,你五天前突然在朋友的身旁憑空消失,那你的朋友們肯定也很著急。”
“……對了,師父!阿蕊!”喬天璇猛然回過神來,焦急道:“我現在就出發去找他們!”
說著,喬天璇慌忙下榻。
“慢點兒慢點兒!不急,那個……”風雲客棧老闆娘看向了盤子裡剩下的三個燒餅,連忙將其拿來遞給了喬天璇,道:“這三個燒餅就當是路上吃的乾糧,收著吧。”
看著眼前被遞過來的三個燒餅,喬天璇難以想象這風雲客棧老闆娘居然這麼大方。
之前她可是親眼見到風雲客棧老闆娘親自把一個賒了三天房費的男人給硬生生趕了出去。
不過三個燒餅和三天房費也沒法相比,風雲客棧老闆娘這般對自己估計也是出於好心,以及對三俠行客的崇拜。
喬天璇接過了風雲客棧老闆娘遞給自己的三個燒餅,感激道:“多謝老闆娘!”
風雲客棧老闆娘客氣道:“哎呀謝甚麼啊,雲天女俠能再臨風雲客棧,那可是令風雲客棧蓬蓽生輝的事情!”
“真是太抬舉了。”喬天璇收好了三個燒餅,捯飭好昏睡了五天五夜的自己後便與風雲客棧老闆娘一起出了這間客房。
現在不是飯點,一樓的客棧大堂並不算很熱鬧。
風雲客棧老闆娘帶著喬天璇一路下了樓,送喬天璇出了客棧大門。
“雲天女俠,一路平安。”風雲客棧老闆娘滿眼不捨。
“承你吉言,老闆娘。”喬天璇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客棧門口望著自己的風雲客棧老闆娘,對著她點了點頭。
她今日依舊身著一襲粉衣。
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粉衣啊。
喬天璇轉回頭,望向了前方的路。
此地是東萊,如果按照之前陳淵龍所走的路線去冀州,那就得先去大妄山,再去冀州。說白了就是繞路走,明擺著浪費時間和體力。
可如果不這樣走,就得走一條之前從未走過的新路。
而且萬一花蕊他們按照舊路返回來找自己呢?
想到這裡,喬天璇登時渾身一激靈。
對啊,已經過去了五天五夜了,花蕊他們要是真的也來找自己了,估計也會和自己有相似的想法。如果他們也這般走,那最後極有可能會在路上相遇!
而且自己為何會在“祈福”消失之後憑空出現在了風雲客棧?說不定就是因為即使沒有陳淵龍的“祈福”,自己也會由於另一些原因在五天前來到風雲客棧,而並非去了傅陵會館。陳淵龍的“祈福”雖然改變了一些事情,但也讓一些事情以另一種方式發生了。
“沒錯,就按照之前的路線去冀州。”喬天璇下定了決心,邁步按之前的那條路線往前走去。
走著走著,喬天璇隱隱約約聽到前方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
前面有人在唱戲?
反正順路,喬天璇便加快了往前走去的步子。
片刻後,喬天璇趕到了戲臺前最外圈的一層觀眾後面的位置。
雖然觀看的位置有些遠,但喬天璇還是看出來了這場戲演的是甚麼。
這演的分明就是不久前她與洛俠一起降伏了“龍妖”的事情。
只不過一同見證了那件事的陳淵龍、花蕊、祝源、四俠行客也被演進去了,就連四俠行客齊齊護著佈陣中的洛俠的情節都有。十分精彩,驚心動魄。
喬天璇心中不禁暗暗感嘆。
真沒想到當地的戲班子居然這麼快就已經把那件事給編成戲讓戲子們演出來了。
“好!好!演得好!!!”
降伏“龍妖”的過程看得戲臺下的觀眾激動無比,連連叫好。
其中一些觀眾是那日在風雲客棧大堂親眼見到過此事的,更是看得入迷,彷彿真的回到了驚心動魄的那一日。
“哎呀,這四俠行客雖然年紀不大,但卻也能稱得上是後起之秀。”
“沒錯沒錯,我看這四人可不容小覷啊!”
“據說四俠行客還被三俠行客當面肯定過呢!”
“是嘛,那可不得了了啊!”
“不知日後這四俠行客會不會比三俠行客還要厲害……”
外層的觀眾小聲議論著,聊得火熱。
戲臺上的演繹也已然進入了尾聲部分。
正當喬天璇看得來勁兒,想與人說說戲時,一轉頭卻發現身旁都是陌生人,沒有一個熟悉的人能真心地聽自己說戲。
一瞬間,喬天璇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失落感,連看戲的心情都沒有了。
她轉身離開了戲臺,垂頭喪氣地繼續往前方的路走去。
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喬天璇抬頭一望,見天邊的晚霞都快要沒入即將來臨的黑夜中了。
路上行人伶仃無幾,鋪子大多已經打烊,街道空曠寂寥。
正當喬天璇四下張望,打算在附近找家客棧湊合著住一晚時,她忽見前方駛來了一輛特別大的馬車。
這輛馬被五匹馬拉著,一看就知道馬車裡坐了許多人,要不然也不必讓五匹馬來拉才能拉得動。
不過這得是甚麼大戶人家才能使得起的馬車啊?五匹馬的草料日積月累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等等……該不會是東萊荀氏的馬車吧?!
畢竟東萊荀氏可是此地的世家大族。
而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錢。
喬天璇心頭一緊。
他們之前跟荀家大公子荀韞因“荀循”之事應該算是結下樑子了吧……算嗎?應該……算吧?
“天璇!天璇!!!”
兩聲急切的呼喚聲忽然從前方傳來,強行打斷了喬天璇心中的糾結。
咦?這兒會有誰認識我?
喬天璇心頭又是一緊。
但她立馬也想起來了那是誰的聲音。
是陳淵龍!
喬天璇慌忙循著聲音找人。
“天——璇——”
這一次,陳淵龍的聲音距離自己更近了。
……馬車?聲音是從那輛大馬車的方向傳來的!
喬天璇趕忙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的大馬車仔細望去,終於看清楚了。
陳淵龍居然跟個馬車伕似的在趕馬車?!
下一刻,馬車的門簾被馬車裡面的人掀了開來,洛俠和花蕊一左一右探出了頭來。
喬天璇的心頓時如戰鼓狂擂。
他們真的如她所想,在之前所走的路上相遇了!
夕陽西下,陳淵龍著急忙慌地趕著馬車拼命向喬天璇的身旁奔來,披著燦金的餘暉,伴隨著急促的馬蹄馳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