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之難(八)
不出喬天璇所料,待她的腿在徹底好了之後,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又讓她繼續在院子裡來來回回地搬磚。
陳淵龍則被綁起雙手吊在了枯樹的另一條枝幹上。
就跟之前的規矩一樣,喬天璇只有在酉時之前搬完了磚,並且把磚堆得工工整整,在穆耶頜那裡過了關,陳淵龍才能被放下來還不必捱打。
不過還好最冷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院子裡沒有積雪,喬天璇搬起磚來也輕鬆了許多。
只是冬日的磚依舊凍手,就跟一塊塊冰坨子似的,凍得喬天璇的手指手掌通紅,手背也被凍裂了幾道細細的血痕。
喬天璇心中暗暗輪番痛罵著穆耶頜、穆澤、穆昌。
罵著罵著,喬天璇不由得開始怨恨起了自己的命運。
若自己不是個出生在山村裡的小孩,父親不疼不愛,在自己還未出生時便棄母親而去,隨後母親鬱鬱寡歡,早亡。而是像那個被五歲的自己救了一命的修士一樣,是個拜入仙門的弟子,有師父專門傳授自己武功法術,那自己也不會遭受現在這樣的苦難。
夜裡,已經能躺著睡覺了的陳淵龍緊緊抱著喬天璇,兩人互相取暖。
穆耶頜讓人搬來的那盆炭火也就僅此那一盆而已,之後他再沒讓人來送過炭火。陳淵龍與喬天璇只能拼命穿很多的衣服來保暖,以及互相依偎著取暖。
可就算再冷,喬天璇也不會再戴穆澤之前給她強行戴上的那頂兔耳朵帽了。
她把那頂兔耳朵帽塞進了角落中,一點兒也不想再看到它。
畢竟只要一看到那頂兔耳朵帽,喬天璇就會忍不住想起穆澤那副噁心的嘴臉,回憶起自己被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圍獵的畫面。
她這輩子都不願再想起那件事。
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陳淵龍也不會來為她擋箭,更不會被穆耶頜在後背的箭傷處烙上印子。
喬天璇在陳淵龍更衣時見他背上的烙印雖然消不下去了,但他也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痛了。
人看不到自己的後背,陳淵龍自然也看不到。
喬天璇心想這樣也好,看不到,陳淵龍心中估計也能稍微沒那麼難受了。
然而,兩人稍微安穩了一些的日子並沒有過多久。
上元節,穆耶頜把陳淵龍和喬天璇一塊兒關在囚車中游街示眾。囚車前面掛了個寫著“卑汙茍賤九宸國太子”和“賣俏迎奸爐鼎侍女”的木頭牌子,任由朔風國百姓們朝著他們兩人扔爛菜葉子和臭雞蛋。
透過籠子的縫隙,喬天璇見到朔風國的大街兩旁站滿了各種各樣的朔風國百姓。
這些朔風國百姓中富人穿金戴銀,窮人破衣爛衫,差別極大。
但無論是富人還是窮人,都無一例外地朝他們兩人扔東西。
人們對陳淵龍與喬天璇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議論的內容也令兩人無奈又難受。
“看,那牌子上寫的是……卑汙茍賤九宸國太子和賣俏迎奸爐鼎侍女!嘖嘖嘖,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破鍋配爛蓋嘛,我知道,哈哈哈哈!”
“早就聽說九宸國太子和他的貼身侍女被關在咱們的皇宮中,沒想到啊,原來是這樣的貨色!”
“兩個垃圾爛貨在一起,絕配!”
“垃圾!爛貨!垃圾!爛貨!”
喬天璇見那些窮人的眼神麻木呆滯無神,卻也在跟著身旁的人對她和陳淵龍高聲喊著“垃圾”“爛貨”這些詞。
“真是愚不可及。”喬天璇搖了搖頭,把方才被人扔進囚車中的半根蘿蔔拿了起來,拍了拍灰後便放到嘴裡面開始啃。
自從來到朔風國後,喬天璇就只吃到過饅頭和稀飯,現在能吃到半根蘿蔔,那簡直就像是在喝了一大碗苦藥之後突然得到了一塊甘甜的飴糖一樣,吃得喬天璇兩眼都冒光了。
吃完了蘿蔔,那些朝囚車中的兩人扔東西的人在喬天璇的眼中一下子就變成了來給自己改善伙食的人。
有的爛菜葉子並不是整片葉子都是爛的,只要把爛了的部分撕掉,只吃好的部分也不是不行。
喬天璇已經太久沒有吃過菜了,現在突然能吃到這麼多,她大喜過望都來不及。
看著吃得兩腮都鼓起來,滿臉歡喜的喬天璇,陳淵龍愣愣地看著她,不安道:“天璇,你沒事吧?”
“沒事,太子殿下吃不吃?這片菜只壞了一點點,我已經把壞的部分給撕掉了。”喬天璇把一片青菜葉子遞到了陳淵龍的面前。
陳淵龍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菜葉子,又看了看滿眼期待的喬天璇,無話可說。
喬天璇疑惑道:“太子殿下不吃嗎?”
“不了。”陳淵龍不可置信地緩緩搖了搖頭。
“那我吃了哦。”喬天璇毫不猶豫地把菜葉子塞進了自己的嘴巴里。
陳淵龍看著眼前吃得津津有味的人,眼中滿是藏不住的心疼。
喬天璇仔細注意著大家朝囚車扔來的東西,若是能吃,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哇塞,你們看,那個賣俏迎奸爐鼎侍女在吃咱們給她扔的東西啊……”
“怕不是在宮裡被餓慘了喲。”
“沒辦法,誰讓她的主子是個質子呢?”
“真是可憐……”
“她就是投胎沒投好,要是能投胎到富貴人家,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
“肯定是因為她上輩子作惡多端,所以今生才來受苦受難受懲罰了!”
“誰知道呢?反正她是個賣俏迎奸爐鼎侍女,那她現在所受的這一切都是她活該。”
“沒錯,活該!扔她!”
“扔!使勁扔!”
喬天璇感覺朝自己扔來的東西越來越爛了,一個都吃不了,不由得暫時抱頭躲避。
她清楚,就算她向大家解釋她不是賣俏迎奸爐鼎侍女,而是他們朔風國的太子給她的造的謠,大家肯定也不會相信。
所有人都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她即使費盡力氣去解釋也是徒勞。
狹窄的囚車中,陳淵龍被那些爛東西扔得惱火,卻只能跟喬天璇一樣抱頭躲避。
一直到游完了皇城中所有的大街,他們才被送回到了宮裡那個破爛宮殿中。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
兩人吃完了晚飯,先後打水擦了個身子之後便上榻休息。
戌時快結束時,外面隱隱約約傳來了煙火的聲音。
喬天璇從陳淵龍的懷中驚醒,見陳淵龍已經醒了。
“是皇宮裡面在放煙火,還是皇宮外面在放煙火?”喬天璇迷迷糊糊地轉身望向了窗外,卻只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夜。
陳淵龍道:“在皇宮外面。今日是上元節,他們在慶祝。”
“吵死了……”喬天璇轉回身,重新埋頭睡覺。
陳淵龍緩緩摟緊了喬天璇,沉聲道:“都是他們不好。”
“……嗯。”喬天璇往陳淵龍溫暖的懷中拱了拱,把自己在他的懷中埋得更深了。
兩人的呼吸交織著,喬天璇感覺到陳淵龍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再沒隱隱約約聽到煙火的聲音,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喬天璇剛和陳淵龍一起吃完了早飯,穆耶頜就突然踹開院門急匆匆地衝進了院子裡,對著房內的兩人大喝道:“出來!!!”
喬天璇原本以為穆耶頜今日心情不好,所以才火急火燎地來催促她出去搬磚,結果她和陳淵龍剛一跨出門檻,穆耶頜就讓宮衛們把他們兩人押出院門,押上了一輛馬車。
喬天璇被身旁左右兩個宮衛強行押著坐在了馬車上的一個位置,驚慌失措道:“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兒?!”
坐在兩人對面的穆耶頜臉色很不好看。
他陰森森道:“去哪兒?你們待會兒就知道了。小侍女,有些東西提前講出來了可就沒意思了。”
“有甚麼事,都衝我來。”陳淵龍惡狠狠地盯著穆耶頜。
“行啊,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穆耶頜把一條腿翹了起來搭在了另一條腿上,不屑地看著被兩個宮衛一人一邊押著的陳淵龍。
馬車一開始還是緩慢行駛的,但在出了皇宮,遠離了熱鬧繁華的街道之後,馬車行駛得越來越快,一直到了一處安靜的大山前才停了下來。
陳淵龍和喬天璇被宮衛押下了馬車,喬天璇頓時感到一陣陰風猛地拂來,吹得她忍不住渾身一哆嗦。
眼前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山頂上覆著皚皚白雪,不知是鷹還是雕的聲音在不遠處迴盪著。
穆耶頜讓押著他們兩人的宮衛帶著他們來到了那座山前。
山前有個陰森森的山洞,風吹過山洞,發出“嗚嗚嗚嗚”的聲音,像極了一個女人在悲痛地哭泣。
喬天璇渾身發麻,心想這個山洞裡一定有“不乾淨”的東西。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了。”穆耶頜慢慢踱步到了兩人身後,漫不經心道:“我之前一氣之下一不小心殺了一個嬌媚的爬床宮女。我氣她居然在有了我之後卻沒有拒絕我的父皇,才剛與我一度春宵便又與我的父皇行茍且之事。雖說這個腳踏兩條船的女人無情無義,但我還是很想念她。我把她拋屍在此,可我當時氣在頭上,把她給拋得太深了。小竹竿子,小侍女,今日我就麻煩你們去幫我把那小宮女的屍骨給我從這山洞深處帶回來。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我送給她的綴著紅寶石的珍珠項鍊,很顯眼的,我相信你們一定能把她的屍骨帶到我的面前。”
“……甚麼?”喬天璇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陳淵龍喉頭滾動,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穆耶頜兩隻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陳淵龍和喬天璇的腦袋,笑盈盈道:“怕甚麼?不就是個死人嘛,把她給我帶回來,多大點事兒啊?”
“那你自己……怎麼不去?”喬天璇不安地抬頭瞟了一眼穆耶頜。
“嘖,麻煩。”穆耶頜頓時冷下了臉,煩躁道:“把他們兩個帶到山洞裡去!要是他們沒有帶著我那小宮女的屍骨出來,就把他們兩個的腿給打斷!”
“是!”幾個宮衛趕忙把陳淵龍和喬天璇強行押進了山洞中。
“快給我去山洞深處找人!”穆耶頜兇惡的聲音在後面催促著陳淵龍和喬天璇。
沒辦法,喬天璇實在是不想再斷一次腿了,只好壯著膽子和陳淵龍一起往山洞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山洞就越黑,喬天璇一隻手的掌心中燃起了一縷靈火,勉強可以用來照明。
陳淵龍擔心道:“這山洞似乎很深,你的靈力夠用嗎?”
喬天璇道:“夠的。”
“真的夠?”陳淵龍滿臉擔憂。
喬天璇道:“昨日遊街的時候我吃了不少菜葉子,還有蘿蔔、蘋果、玉米甚麼的,雖然基本上只有半個或者只有幾口,還要把爛的部分去掉,但比起之前一直只能吃到的饅頭和稀飯要好多了,今日我一起身就覺得比往日要有力氣。”
“……”
“對不起。”陳淵龍語氣中滿是自責。
“是啊,都怪你。”喬天璇埋怨地看了陳淵龍一眼。
兩人繼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
山洞頂上時不時就有一處窟窿,陽光會從窟窿照進山洞中。
兩人在走到頂上有窟窿的地方時,喬天璇也能暫時不用耗費靈力燃起靈火來照明。
又往山洞深處走了一段路,兩人見到洞道深處兩邊的洞壁上竟然畫著壁畫。
這些壁畫中有好幾處人物眾多的地方都畫了一道十分逼真的拱門,彷彿只要伸手去推,拱門立馬就會被推開。
很快,山洞頂上沒有了窟窿,喬天璇只好繼續燃起了靈火照明。
山洞深處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也不知何時才能看到小宮女的屍骨。
喬天璇心中的那份不安越來越強烈。
她能明顯感覺到山洞中有不好的東西在深處盯著她和陳淵龍。
“……等等,前面那是甚麼?”陳淵龍忽然停住了腳步。
喬天璇也立刻停了下來。
沒有符來作為媒介,喬天璇無法感知那不好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嘎咯嘎咯……嘎咯嘎咯……”
奇怪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令人不禁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