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之難(七)
自打喬天璇那晚在半夜醒來之後與陳淵龍相擁而眠,她與陳淵龍之間的關係跟之前相比起來緩和了不少。
陳淵龍往後每晚都會主動躺到喬天璇的身旁與她互相依偎著。
為了暖和一些,喬天璇總是會順勢靠進陳淵龍的懷中,由著他緊緊抱著她。
男孩的身子又熱又燙又硬,喬天璇在陳淵龍的懷中睡得迷迷糊糊,十分安穩,感覺自己就像是躺在了一處溫暖的石洞中,包裹著身子的石壁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發熱。
至於她對陳淵龍的恨,她暫時沒再去想。
朔風國的冬天實在是太冷了,喬天璇經常被凍得腦子發麻,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恨。
待到太醫再來給兩人換藥時,太醫看著陳淵龍的箭傷,滿意道:“看來我調製的新藥藥效不錯,胸口前的箭傷已經恢復到完全看不出痕跡了,就是後背上的箭傷估計還得要再恢復幾日才能完全看不出痕跡。”
陳淵龍道:“多謝。”
“不必謝,我把你當試藥的藥人呢。”太醫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了一眼陳淵龍。
“……”
喬天璇偏頭瞧著一旁的陳淵龍那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心中五味雜陳。
她的右腿依舊還需繼續修養才行,但如果拄著柺棍,只用一條左腿走路的話也不是不行。
太醫走後,房內又恢復了安靜無聲。
兩人雙雙躺在榻上,陳淵龍主動靠近了喬天璇躺著。
喬天璇望著窗外的冰天雪地,心覺朔風國冬日的雪就跟不要錢似的下。
也對,雪本來就不要錢。
“天璇,方才太醫說你的腿快好全了。”陳淵龍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是啊,等好全了,我就又得去搬磚了。”喬天璇滿臉無奈。
陳淵龍沒再說話,他循著喬天璇的目光望向了窗外。
陽光照著被皚皚白雪所覆蓋的一切,讓整個世界彷彿都變得愈發亮白了。
如果兩人能因養傷在榻上躺完一整個冬天,倒也能算是落得個輕閒。
然而,太醫把陳淵龍箭傷的恢復情況全都告訴了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午時剛過,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就帶著一眾宮衛大搖大擺地來了這兒。
喬天璇見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居然讓其中兩個宮衛一起搬著一個裝滿了炭火的炭盆來。
炭盆中的炭火冒出的滋滋熱氣頓時讓房中溫暖了不少。
喬天璇簡直難以置信。
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居然會來給他們送炭火?
難不成是因為害怕陳淵龍被冷死?
畢竟除了這個理由之外,喬天璇實在是想不到任何別的理由了。
雪中送炭,這事兒倒是能體現他們朔風國皇子僅存不多的善。
可問題是都已經冷了這麼久了,現在才來送炭,此善怕是來得有些遲了吧?
“你們來作甚?”陳淵龍在榻上坐起半個身子,警惕地看著來到了榻邊的朔風國皇子三兄弟。
宮衛在穆耶頜的命令下將裝滿炭火的炭盆放到了榻邊。
喬天璇當即感受到了炭火溫暖的熱氣,心中暗暗激動。
冰窖一樣冷的房子裡一下子被搬入了這樣一盆燒著的炭,就如干涸已久的土地突然被灌了水一般,可謂是救命之物。
難不成這朔風國皇子三兄弟真的只是來送炭火的?
喬天璇愈發篤定了他們害怕陳淵龍會被凍死。
穆耶頜饒有興致地分別掃了陳淵龍和喬天璇一眼,笑道:“我們來作甚?當然是來找樂子的啊。”
“樂子?甚麼樂子?”喬天璇惶惶不安。
方才她才篤定的想法立馬就被否定了。
穆澤神情猥瑣道:“哎喲小美人兒,你的腿還沒好全,哥哥我可是心疼得很吶。你乖乖躺好看樂子就行,不需要你幹甚麼事兒。”
穆昌樂道:“就是就是!好好躺著看樂子吧,能得到我二哥的心疼,你可趕緊偷著樂吧!”
聞言,喬天璇立即感到了一陣噁心。
真是不知廉恥的兩人,這種話居然都說得出口?!
可不等喬天璇心中再多暗罵幾句,穆耶頜忽地一聲令下,幾個宮衛便上前來強行將坐在榻上的陳淵龍狠狠推趴,讓陳淵龍以面朝榻被死死按在榻上。
“你們要對他幹甚麼?!”喬天璇大驚失色。
穆耶頜大喝道:“扒了他的上衣!”
頓時,幾個宮衛不由分說手腳麻利地把陳淵龍上身穿著的衣服全都給扒了下來。
“有病吧你們?!”喬天璇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一群瘋子在幹瘋事。
房內雖然有了炭火發出的熱氣,可現在這樣寒冷的天氣怎麼可能讓一個上衣被扒光的人忍受得了?!
“呀,果然就如太醫說的那般,後背上的箭傷好得都快要看不出痕跡了啊……”穆耶頜湊到了陳淵龍消瘦的後背上仔細觀察著。
穆澤和穆昌也湊了過去,好奇地觀察著。
但喬天璇可不覺得他們僅僅是來觀察陳淵龍後背上的箭傷的。
正如喬天璇所想,下一刻,穆耶頜站直了身子,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其中一個宮衛。
那個宮衛連忙上前遞給了穆耶頜一把看起來是烙馬印的鐵器。
見到那東西,喬天璇心中一沉,極度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
只見穆耶頜把那東西放到炭火上烤得通紅,隨後將其猛地烙到了陳淵龍後背右邊那處箭傷已經好得快要看不出痕跡了的地方。
“呃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股人肉在一瞬間被燙熟了的刺鼻味道,遭到幾個宮衛強行按在榻上動彈不得的陳淵龍爆發出了一陣極其淒厲的慘叫聲,聽得躺在一旁目睹了眼前這一切的喬天璇驚恐地瞪圓了雙眼,情不自禁張大了嘴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穆耶頜高興地笑著,滿臉興奮。
過了整整三息,穆耶頜才把手中的東西緩緩拿開。
陳淵龍顫抖著的後背右邊赫然被烙上了一個大大圓圓,四隻爪子、龍角、龍尾都斷了一半的龍紋樣紅色烙印。
雖然那東西離開了,但陳淵龍依舊疼得呻吟不止,兩眼都被疼出了淚來,整張臉不受控制地抽搐。
穆澤歡喜地鼓著掌,開心道:“烙得好!烙得好!”
穆昌一蹦三尺高,激動道:“此烙印一定能讓他好好記住這就是阻礙我們圍殺獵物的下場!”
穆耶頜湊近了陳淵龍的耳朵,陰惻惻道:“小竹竿子,這是我對你的懲罰。若是你當時沒有為了救你的小侍女而給她擋了那一箭,你也不會從此以後都要與後背上這個恥辱的烙印作伴了。我要讓你記住,是你的小侍女讓你受到了這奇恥大辱,讓你這堂堂太子跟一匹被烙印子的馬兒一樣。”
聞言,喬天璇算是明白了,穆耶頜不單隻在折辱陳淵龍,還在趁機挑撥陳淵龍和她的關係。
若是陳淵龍真的把穆耶頜的話給聽進去了,怕是極有可能會因此事怨恨喬天璇一輩子。
想罷,喬天璇瞬間清醒了許多。
沒想到啊,原來他們根本就不是來雪中送炭的,而是來借炭火的滾燙給人上刑的!
陳淵龍痛苦地閉上了雙眼,眉頭緊蹙,雙手死死攥著榻上鋪著的厚厚床單。
穆耶頜一聲令下,那幾個按著陳淵龍的宮衛立馬退下。
可陳淵龍早已沒有掙扎的力氣了,他一動不動地趴著,身子時不時由於痛楚難忍忽地抽搐一下。
穆耶頜看著喬天璇,惋惜道:“小侍女啊,這一切都怪你。要不是你,你的太子殿下哪兒會遭這種罪啊?真是可憐吶……”
穆昌搖著頭故作惋惜道:“可憐可憐真可憐,真是可憐得令人嘆息哇……”
穆澤幸災樂禍道:“小美人兒啊,你看你的太子殿下居然被烙上了印子呀,古往今來,哪兒有太子會被烙印的啊?”
“廢話,還不都是你們乾的?!你們這群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喬天璇氣得咬牙切齒,惡狠狠地來回瞪著朔風國皇子三兄弟。
見到喬天璇的憤怒和不甘,穆耶頜再次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侍女,你真的很有意思啊,看得我都忍不住對你有憐愛之情了。怪不得你的太子殿下對你有情,當真是有原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穆澤模仿了幾聲喬天璇方才罵的“混蛋”,樂道:“可愛!真可愛!太可愛了!”
穆昌依舊搖著頭,彷彿是在惋惜甚麼似的。
“好了,我們走吧。可憐鬼看多了,還真是讓人感到心煩。”穆耶頜轉身大步出了門去,用像是對垃圾說話一般的語氣道:“那盆炭火就當是施捨給你們了。看著它,也能讓你們回憶起方才發生的事情。”
穆澤跟在穆耶頜的身旁,驚道:“皇兄真是大善人啊!居然把那一整盆炭火都施捨給他們了,太無私了!”
穆昌跟在穆耶頜身旁的另一邊,附和道:“就是啊,太無私了,真是便宜他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穆耶頜是自己也覺得荒謬和好笑,還是他真的認為自己是個大善人,即便他已經離開院子有一段距離了,喬天璇還是能夠聽得到他那肆意狂放的大笑聲。
“太子殿下,你……沒事吧?”喬天璇小心翼翼地問著趴在榻上的陳淵龍。
陳淵龍的臉色唇色蒼白無比,他艱難地抬眼看向了喬天璇,顫抖著搖了搖頭,道:“沒事。”
“開玩笑,怎麼可能會沒事?”喬天璇慌忙挪近了陳淵龍,把他被宮衛扒下來的衣服給披上了身。
為了避免衣服碰到那處還在冒著熱氣的烙印,喬天璇給陳淵龍披衣服披得格外小心,讓層層疊疊的衣服全都避開了那處地方。
可這樣一來,那處地方就變得涼颼颼的。
但為了不讓傷口粘上衣服,一時半會兒也只能如此了,唯有期盼傷口能夠快點結痂。
好在穆耶頜留下了那盆炭火,熱氣不斷充盈著並不大的宮殿,讓房內不至於冷得徹骨。
喬天璇試著給陳淵龍的那處烙印傷口輸送靈力。
可結果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一絲靈力都發不出來。
毫無疑問,她自己本身就傷著,這些日子還又冷又餓,就算她體內有靈力,也立馬被她自己在無意識間給消耗完了,哪兒還會有多餘的靈力用來救人?
“謝謝你,天璇,有你在,我肯定不會有事。”陳淵龍突然一把緊握住了喬天璇的一隻手臂,眼神疲倦地看著喬天璇。
喬天璇一愣,下意識道:“……好,我知道了。”
陳淵龍道:“能不能就在這個位置陪著我?”
喬天璇清楚陳淵龍是想要她在他之前在夜裡與她互相依偎的位置陪她。
想到這裡,喬天璇情不自禁憶起了每個夜晚陳淵龍緊緊抱著她睡覺時她所感受到的那種令她迷迷糊糊的溫暖。
“能的。”喬天璇點了點頭。
“嗯……”陳淵龍側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喬天璇。
喬天璇沒轍了,只能就在她現在所在的位置躺了下來,任由陳淵龍緊握著她的一隻手臂。
到了傍晚,陳淵龍背上的烙印已經結了一點痂了,開始變成了焦黑色。
為了不讓傷口粘上衣服,他披著一件單薄的外披去把兩人的晚飯端到了榻上後就立馬抖落了外披。
晚飯仍然是饅頭和稀飯。
兩人雖然都有傷在身,但一刻鐘之內就把量少又寡淡的晚飯給吃完了。
餓,還是餓,餓得心慌。
冷,即使有炭火還是覺得冷,冷得牙齒直打顫。
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喬天璇感覺自己可真是太命苦了。
夜裡,喬天璇躺在榻中間的位置,她的一隻手與有傷在背,只能被迫趴著睡的陳淵龍的一隻手緊挨著。
黑暗中,陳淵龍的手指默默地鉤住了喬天璇的手指。
喬天璇莫名感覺陳淵龍這會兒定是在看著她。
但她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