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之難(四)
喬天璇當然明白穆耶頜說得沒錯。
只不過明白一個人說的話和把說話的人放在眼裡是兩碼事。
喬天璇看都不看穆耶頜,徑直走向了牆前的那堆磚。
“小侍女,好好搬磚吧!”穆耶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喬天璇恨不得一巴掌扇死穆耶頜。
可當她轉頭看到了被吊在樹上的陳淵龍,又只得按捺下心思去搬磚。
她要活,陳淵龍便不能因此而死。她得好好搬磚,趕在酉時之前把磚都搬到另一面牆前,並且堆得工工整整,好讓穆耶頜滿意,同意過關。
一塊塊磚沉得讓喬天璇的手直髮抖,昨日搬磚已經用力過度,今日所搬的磚與昨日的量毫無疑問是一模一樣的,肯定又會用力過度。
喬天璇累得不行了就直接癱坐在地上休息,休息片刻便又起身繼續搬磚,不敢耽擱時間。
日日搬磚的日子雖然讓喬天璇感覺度日如年,但也讓喬天璇的力氣變得比從前大了不少。
喬天璇每一日搬磚都沒有超時,全都趕在了酉時之前完成,陳淵龍也因此沒再遭到過朔風國皇子三兄弟的暴打。
雖然陳淵龍日日都被吊在樹上,但他臉上身上的傷好歹都慢慢痊癒了。
只不過下雨的話……陳淵龍就只能被吊在樹上淋雨了。
喬天璇和守在院子裡的兩個宮衛會進房中避雨。
她不止一次看到陳淵龍被突然而至的雨淋得渾身溼透,躲無可躲,只能面無表情地閉上雙眼接受雨水的洗禮。
好在朔風國並不經常下雨,即便下雨也是下一陣子就停了,陳淵龍很快就會在雨後的陽光中被曬乾。
而喬天璇其實在下雨時心中也著急得很,因為雨會耽誤她搬磚的時間。
每當下雨之時,喬天璇心中都會暗暗祈禱雨快點停。
秋風吹盡,冬日來臨,雨倒是一滴都不下了。但北風呼嘯,天寒地凍,喬天璇仍舊得來院子裡搬磚。
陳淵龍照舊被綁起雙手吊到了樹上。
為了不被風吹出風寒,陳淵龍穿了很厚的衣服,戴上了毛絨帽兜,腳也穿上了毛靴。
朔風國的冬天冷得可怕,陳淵龍帶來了足夠多的衣物以防萬一。
喬天璇從前根本不知還有朔風國這麼一個國家,也不知朔風國的天氣如何,現在她身上的禦寒衣物幾乎都是陳淵龍命令她穿上的。
然而喬天璇心中並不願穿陳淵龍的衣服,奈何實在是太冷了,冷得喬天璇已然顧及不得太多。
禦寒要緊,先穿著保暖再說。
在院子裡來來回回地搬磚,喬天璇喘息不斷。
與此同時,喬天璇也聞到了自己身上穿著的陳淵龍的衣服散發出來的屬於他的味道。
那味道跟九宸國皇宮中那些散發著香味的香爐相似。
大概是沉香?
喬天璇微微皺了皺眉。
她不太想聞到陳淵龍的味道。
因陳淵龍而遭受的搬磚之苦讓喬天璇每日都累死累活,她恨陳淵龍恨得牙癢癢。
恨他,自然就會連帶著他的味道一起恨。
可衣服實在是暖,她不可能脫下陳淵龍借給她穿的禦寒衣物,只能極力當自己甚麼味道都沒有聞到。
磚又大又多,喬天璇幾乎就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搬磚搬得她頭頂直冒白色的熱氣。
吊在樹上的陳淵龍被風吹著,渾身直冒白色的寒氣。一日下來,繩子綁著枝幹的地方都結冰了。
兩個宮衛放陳淵龍下樹時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繩子從枝幹上取下來。
樹本就是棵枯樹,每日還吊著一個人,現在又被如此折騰,一天天下來已經有了快要折斷的跡象。
然而兩個宮衛才不在乎這個。穆耶頜要他們把陳淵龍給吊在樹上,他們便會照做,其它的甚麼都不問。
這日,喬天璇一醒來就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昨晚下雪了。”喬天璇喃喃著,趕忙加上厚衣服後下了榻,出了房門。
天地間銀裝素裹,院子裡滿是厚厚的雪。
看來是昨夜下的雪,而且肯定下了挺長一段時間。
喬天璇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了牆前的那堆磚前,看到底下的磚都被埋在了雪中。
今日要是搬磚,肯定會比往日費不少勁兒。
想罷,下雪給喬天璇帶來的驚喜轉瞬而逝。
她垂頭喪氣地轉身回了房中。
吃不飽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叫,叫得喬天璇有些惱火。
喬天璇躺回到了榻上,想著再多休息一會兒。
片刻後,早飯被宮女送來了。
喬天璇再次起身下榻,無精打采地將兩人的早飯都端到了桌上。
也許是太冷了,陳淵龍穿得又暖,他窩在被窩裡還沒有醒。
可他是要被從早到晚吊在樹上的人,早飯如果不吃,肯定扛不住,必須得起身把早飯給吃了。要不然等會兒穆耶頜的宮衛來了,他們定會二話不說地把陳淵龍抬出去吊到樹上。到那時候就沒有吃早飯的機會了,怕是得從早餓到晚。
身為陳淵龍的貼身侍女,喬天璇趕緊把陳淵龍給叫醒了。
“起身吃早飯了,太子殿下。”
陳淵龍睜開雙眼,看到榻前的喬天璇說話時呼著白氣,臉蛋被凍得紅撲撲的。
“嗯。”陳淵龍立馬起身,又穿上一件禦寒的衣服後便來到了桌上和喬天璇一起吃早飯。
喬天璇啃著手中的饅頭,瞅了一眼當初來朔風國時陳淵龍帶上的那一車子裝衣物的衣箱。
那會兒喬天璇心中還嘀咕過陳淵龍怎麼去敵國當質子還有心思帶那麼多的衣物,現在看來,還好有那些衣箱裡的衣物,要不然就這堪比冷宮的地方,還不給炭火取暖,怕是早就把人給活活凍死了。
天冷,饅頭和稀飯也冷得快。
尤其是稀飯,喬天璇都不敢一直吃饅頭,而把稀飯晾在一邊。
她先把稀飯給喝完了才放下心來吃饅頭,要不然吃完饅頭後再想喝晾在一邊的稀飯時就跟喝涼水一樣了。
陳淵龍估計也是這麼想的,他和喬天璇一樣都是先喝完了稀飯再吃饅頭,一改往日先喝幾口稀飯就開始吃饅頭,吃完饅頭再喝剩下的稀飯的習慣。
“呼——呼——呼——呼——”
窗外吹著冰冷的風,一陣一陣又一陣。
喬天璇一想到自己等會兒就要在這種風中搬磚了,心情頓時差到了極點。
吃過早飯,陳淵龍從衣箱中取出了兩件帶毛的披風,一件黑色,一件紅色。他把黑色披風給自己披上,把紅色披風遞給了喬天璇。
“太子殿下?這會不會穿得有點太多了?”喬天璇接過紅色披風,想到自己身上已經穿了十層衣服了,其中有七層都是借了陳淵龍禦寒的衣服來穿。要是再披上這件紅色披風,那自己身上可就有十一層衣服了。
陳淵龍抬眼看著喬天璇,認真道:“天冷,多穿些總是好的。他們不給我們炭火和藥物,我們千萬不要被冷病了。”
“好。”喬天璇也知陳淵龍說得不錯。
千萬不能病了,尤其是她。病了,搬磚就很困難了。
披上了紅色披風后,喬天璇疑惑道:“太子殿下,紅色這麼豔麗的顏色,你怎麼不披?”
陳淵龍道:“天寒地凍的,我被吊在樹上,若是眼面沒有一抹紅來讓我清醒,要是睡著了,估計離凍死也不遠了。”
“……這樣啊。”喬天璇被陳淵龍這話說得心中一動。
的確,在如此冷的地方睡著,極有可能會因為失溫而死。
可一想到陳淵龍一困就會看著自己來清醒,喬天璇就莫名覺得渾身不自在。
“砰!”
院門被大力踹開了。
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穆耶頜又帶著他的宮衛們來了。
“哎呀!今日下的是今年的初雪啊!怎能不來和小美人兒一起看看呢?!”
是穆澤的聲音。
喬天璇深呼吸了一口氣。
穆昌高興道:“是啊,初雪最好看了!”
這朔風國二皇子和三皇子倒是有些時日沒來了,現在他們突然來了,喬天璇當真是一點兒也不歡迎他們。
穆澤就不用說了,簡直流氓一個。
穆昌就是個狗仗人勢的應聲蟲,他的兩個皇兄說甚麼,他便跟著附和甚麼。
穆耶頜居高臨下看著喬天璇,饒有興致道:“地上的雪真是厚啊,也不知小侍女能不能趕在酉時之前搬完磚。”
喬天璇偏過頭不看朔風國皇子三兄弟。
眼前這仨她一見到就心煩。
“好了,樂子也該開始了,來人!”穆耶頜移目看向了陳淵龍,揮手示意身後的宮衛。
幾個宮衛快步跑到了陳淵龍的身旁,強行將陳淵龍抬了出去,將其雙手綁起來後吊在了樹上。
那棵枯樹的每條枝幹上都落了一層白雪。
為了把綁著陳淵龍雙手的繩子另一頭綁上枯樹的枝幹,一個宮衛用一把手柄長長的鏟子將枝幹上的雪給鏟了下來。
當然,也就只鏟了吊著陳淵龍的那條枝幹而已,枯樹上其餘的部分依舊覆著白雪。
喬天璇默默地開始搬磚。
紅色的身影在一片雪白中格外刺眼,仿若一朵行走的紅梅。
就如喬天璇所想那般,在雪地中搬磚格外費勁。
比起平時,她現在的搬磚速度下降了差不多五倍。
朔風國皇子三兄弟遲遲不走,都在屋簷下齊齊看著喬天璇艱難地搬磚。
即便穿得很厚,可喬天璇還是能夠感覺得到雪的冰冷。
雪地上一遍又一遍出現一腳深一腳淺的兩行腳印,這也意味著一塊又一塊沉重的磚被人從一面牆前搬到了另一面牆前。
“不錯嘛,小侍女,搬得很努力嘛。”穆耶頜的目光一直落在喬天璇的身上。
“哼。”喬天璇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逆反之意。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手中的磚扔向穆耶頜。
只可惜她不能逞這一時之快,不然她之後要面對的事情肯定會讓她生不如死。
穆澤笑盈盈道:“小美人兒,聽說你自從開始搬磚之後,小竹竿子都沒再捱過打了。看來你的體力很好啊,日日都能在酉時之前搬完磚、堆好磚,也不知在香榻上的你體力是不是也能這麼好。”
喬天璇渾身一顫,心中惡心得不行。
穆昌嫌棄地懶懶道:“她搬得好慢啊。”
喬天璇一股火直竄腦門。
搬得慢?你怎麼不來這雪地裡搬一下試試?
“的確,搬得比平時要慢多了。”穆耶頜搖了搖頭,不滿道:“我見過她之前搬磚的速度,比現在的速度要快多了。”
穆昌不悅道:“那她就是在偷懶咯?”
穆澤無奈道:“是因為雪地難行。”
穆耶頜不屑道:“我管她是因為偷懶還是因為雪地難行,反正她要是在酉時之前搬不完所有的磚到對面的牆前工工整整地堆好,那就是不過關。她的太子殿下必須得被我們暴打一頓。”
穆澤瞟了一眼陳淵龍,煩躁道:“可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打過那個小竹竿子了,我的手都已經癢癢了。”
穆昌認真道:“我看這小侍女有力氣得很,既然她之前每次都能在酉時之前搬完磚、堆好磚,那她今日估計也能做得到吧?”
“我偏不讓她有做得到的機會。”穆澤壞笑著,大步走到了喬天璇已經搬好且堆好了的那些磚前,雙手猛地一推。
“嘩啦——”
堆好的磚一下子全都散落在了雪地上。
聽到動靜,還在另一邊牆前準備搬下一塊磚的喬天璇當即回頭一望,見自己方才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搬來堆好的一塊塊磚全都被穆澤給推倒了,登時火冒三丈道:“你在幹甚麼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弟,你可真是添亂舔得一把好手!幹得好!”穆耶頜樂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喲嘿!美人嗔怒!好看!”穆澤得意地看著喬天璇,像是在看一件戰利品。
喬天璇氣得渾身直髮抖。
那可是她好不然容易才搬來堆好的磚!穆澤這麼一推,她又得重新再堆一遍了!
“沒事,再堆一遍嘛,又不是甚麼大事。”穆昌興致勃勃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哼……”喬天璇猛地轉頭瞪了屋簷下的穆昌一眼。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大冷天的,她當然想早點搬完磚好完事去休息!至於再堆一遍,話倒是說得輕巧,他穆昌怎麼不來搬?還說不是甚麼大事……對她來說,這就是大事!要是因此沒能趕在酉時之前搬完磚,陳淵龍可是會被暴打一頓的!
“哎嘿哈哈哈沒事沒事。”穆澤笑嘻嘻道:“小美人兒,你不就是擔心自己沒法在酉時之前堆好這些磚,你的太子殿下會挨我們的揍嘛。若是真的如此,你就趴在我的胯間當狗鑽一回,記得還得‘汪汪汪汪’叫哦,我便讓皇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你今日過關了。”
“呸!!!”
樹上突然傳來一聲啐人口水的聲音。
喬天璇本來轉頭看向穆澤的怒目登時不可思議地望向了被吊在樹上的陳淵龍,心中震驚至極。
身為質子的陳淵龍……居然朝朔風國二皇子的頭上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