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之難(二)
天剛明時,喬天璇就被餓醒了。
她看著身旁還在沉睡中的陳淵龍臉色唇色都十分蒼白,情況似乎不太妙。
不過陳淵龍身上各處的傷口基本上已經結痂,開始慢慢好轉了。
喬天璇摸了一下陳淵龍的額頭,見他並未發燒,稍微鬆了一口氣。
待聽到來送飯的宮女把兩份饅頭稀飯放到了宮殿門口旁的聲音後,喬天璇下榻出門去將兩份早飯端回了房中的桌子上。
陳淵龍還沒有醒,喬天璇便先吃起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飯。
一個饅頭和一碗稀飯在一個極度飢餓的人手中被吞下肚也就不到半刻鐘的時間。
吃完早飯,喬天璇靠到了宮殿的門框上,仰頭望著蔚藍的天空中時不時飛過的幾隻鳥發呆。
如果有弓箭,喬天璇會毫不猶豫地射一隻鳥下來改善伙食。
可惜的是兩人身上所有帶著攻擊性的東西全都被收走了,包括陳淵龍的劍和喬天璇的符。
劍和符被齊齊扔進了火裡,劍徹底報廢,符灰飛煙滅,而且還是當著陳淵龍和喬天璇的面毀掉的。
喬天璇倒是無所謂,符沒了就沒了,若是有黃紙了,她還可以再畫。
但陳淵龍的劍跟了陳淵龍許多年,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劍廢在自己的眼前,憤怒卻無可奈何。
身為質子,便是寄人籬下,得看別人的臉色活著。陳淵龍清楚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關乎著九宸國的安危、存亡。他只能忍,只能妥協。哪怕是被暴打了,也只能自認倒黴。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後,陳淵龍緩緩醒來,轉頭看向了靠在門框上的喬天璇,道:“天璇?”
聽到聲音,喬天璇立馬轉身走向了桌子,端起桌上陳淵龍的那一份早飯來到了榻前,道:“吃早飯了,太子殿下。”
“好。”陳淵龍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在喬天璇來到榻前之前用衣衫蓋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朔風國現在雖然不冷,但這會兒是白天,甚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像昨夜那樣就算啥都不穿,喬天璇若是不用靈火照明便甚麼都看不到。
喬天璇將盛著早飯的托盤放到了榻上,心想昨夜自己一隻手託著靈火照明,另一隻手幫陳淵龍擦血和處理傷口時都已經把他給看光了,他現在倒是才知道害羞。
不過說實話,陳淵龍即便已經瘦得見骨,兩頰凹陷,但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寒酸之意,反而添了一份堅毅。
陳淵龍拿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稀飯喝了幾口,隨後拿起稀飯旁邊放著的饅頭啃了起來。
此時,清晨的幾縷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了榻上。
陳淵龍因傷未穿衣的消瘦身軀被陽光照得愈發亮白,傷也讓人看得更加清晰。
結痂的傷口呈紅色,但有的痂還處於沒完全結好的狀態,若是再遭到擊打,肯定立馬又會滲出血來。
喬天璇忍不住道:“太子殿下,你的傷感覺怎麼樣了?”
陳淵龍嚥下口中的饅頭,淡淡道:“無事。”
行,他說無事便無事吧。
喬天璇沒有多想,坐到了榻上的另一邊,望著門外的院子,並不看一旁吃早飯的陳淵龍。
陳淵龍雖然有傷在身,吃得比喬天璇慢,但也沒吃多長時間就把早飯給吃完了。
畢竟一個饅頭和一碗稀飯的分量對十歲的喬天璇來說都沒多少,那對十二歲的陳淵龍來說就更沒多少了。
喬天璇端著陳淵龍吃完了食物的托盤放到了桌子上。再一轉身,見陳淵龍已經在把衣服給披上了身。
喬天璇回到榻上坐下,百般聊賴道:“太子殿下,我給你的傷施了靈力,好得會比較快……”
“多謝。”陳淵龍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經結痂的傷口。
“我不是要你謝我。”喬天璇方才的話還沒說完,繼續道:“我擔心那些朔風國的皇子要是再來時,見你的傷好得太快,會起疑心。又或者他們沒起疑心,但覺得你的傷既然好得快,那就打你打得更狠。”
“那該如何是好?”陳淵龍看著兩眼望著門外的院子的喬天璇,有些為難。
“我本來打算休息了一晚,今日靈力恢復了一些,便再給你的傷施一些靈力。但我想到了方才我說的那些想法,就覺得還是讓傷順其自然好吧。”喬天璇看向了陳淵龍,發現陳淵龍與自己對視的眼神有些疲憊。
“好,那就順其自然。”陳淵龍平靜地點了點頭。
喬天璇懶得再跟陳淵龍廢話,而且陳淵龍看起來很疲倦,似是沒有休息夠,便勸道:“太子殿下,你還是躺下休息吧。”
“嗯。”陳淵龍倒也聽話,在把衣服穿好之後就躺了下來。
見陳淵龍躺下了,喬天璇也躺到了榻上,與陳淵龍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
在寄人籬下的質子身旁當貼身侍女,喬天璇的心情本就煩悶。再加上吃不飽住不好,她此刻甚麼都不想做,只想放空自己無所事事地躺著。
宮殿中安靜得只剩下微風拂來的聲音。
數不清的微塵在一縷縷陽光中飛舞,漫無目的,風把它們吹往哪兒,它們就舞到哪兒。即便落了地,也會由於太過輕而重新飛舞到空中,甚至能飛到比原先更高的地方。
天邊傳來的鳥鳴聲接連不斷,有的近,有的遠,雖然能感受得到鳥雀很多,但這些聲音無不透露著一種莫名的荒涼之意。這種感覺就像現在兩人所在的這個地方雖然說是宮殿,但實際上就是個老舊破房子,徒有宮殿的稱呼罷了。
正當喬天璇放空思緒,躺得快要睡著了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院門被用力踹開的聲音。
頓時,喬天璇和陳淵龍都驚得坐起了身。
穆耶頜得瑟的聲音忽地響起:“小竹竿子,感覺如何了?”
穆澤道:“是啊!回答我們!”
穆昌道:“就是就是!說話!”
話音剛落,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就來到了房門前。
陳淵龍偏頭瞟著朔風國皇子三兄弟,不悅道:“不如何。”
“喲,不如何?”穆耶頜幾步來到了榻前,分別看了一眼陳淵龍和喬天璇,眯眼一笑,道:“既然覺得不如何,那定是被打得還不夠爽。”
聞言,喬天璇心中一沉。
此話一出,陳淵龍肯定又有他不好受的了。
果然,穆耶頜猛地一揪陳淵龍的衣襟,另一隻手狠狠扇了陳淵龍一巴掌。
隨即,穆耶頜不由分說地將瘦弱的陳淵龍一把拽下了榻,拽出了房門,拽到了院子裡。
穆昌洋洋得意地看了榻上的喬天璇一眼,道:“小侍女,你的太子殿下要慘咯!”
穆澤從懷裡掏出一塊飴糖拋到了喬天璇的面前,笑盈盈道:“別餓暈了,小美人兒。吃哥哥給你的糖,哥哥對你好。”
喬天璇哪兒敢吃穆澤給自己的糖,萬一這糖被下了藥,自己吃了可就完蛋了。
“呃啊……啊!呃嗯……啊!”
院子裡傳來陳淵龍痛苦的慘叫聲,穆澤和穆昌都不再管喬天璇,轉身跑出了房門,來到院子裡和穆耶頜一起暴打陳淵龍。
喬天璇大氣都不敢出。
方才穆澤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待宰的獵物,實在是讓喬天璇感到難受和噁心。現下他們離開了,喬天璇就跟如釋重負一般,一時間連動一下似乎都很費力氣。
拳打腳踢的聲音大概持續了半刻鐘,聲音越到後面就越弱。朔風國皇子三兄弟估計是打累了,他們把陳淵龍扔在院子裡後便出了院門揚長而去。
喬天璇下榻來到了院子裡,看到陳淵龍血跡斑斑地躺在地上,像具屍體一樣。
她連忙趕到了陳淵龍的身旁,蹲下身子探了探陳淵龍的鼻息,發現陳淵龍還有呼吸,稍微鬆了一口氣,試探道:“太子殿下,你還好嗎?”
“痛……”
陳淵龍有氣無力地撥出了一個顫抖著的字。
“等著,我去拿毛巾和水來給你擦血。”喬天璇趕緊來到石井邊打了一桶水放到了陳淵龍的身邊,隨後又回房中把陳淵龍的毛巾拿了出來。
看著眼前奄奄一息,宛如一塊滿是瘡痍的白玉般的陳淵龍,喬天璇心底暗暗湧起了一絲剋制不住的快意。可她一想到方才穆澤對自己說的話和他給自己拋糖的動作,厭惡的情緒便猛然上湧,陳淵龍身上被朔風國皇子三兄弟揍出來的傷也變得格外刺眼。
她像昨日那樣,在給陳淵龍擦好臉上的血跡之後又幫陳淵龍脫了上衣,開始擦他上身的血跡。
“呃嗯……”
陳淵龍忍不住痛出聲來,眉頭緊蹙,神色難耐,喘息不止。
喬天璇洗毛巾和擰毛巾時發出淅淅瀝瀝的的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尤其響亮。
然而,不等喬天璇把陳淵龍上半身的血跡給擦乾淨,朔風國皇子三兄弟就帶著一眾宮衛回了來。
這些宮衛全都抱著一手的磚頭。
穆耶頜一聲令下,宮衛們便開始把手中的磚頭堆到了院子裡的一面牆前。
“你們這是要幹嘛?”喬天璇不解地看著不停地在牆前堆磚頭的宮衛。
穆耶頜居高臨下望向了在給陳淵龍擦血的喬天璇,樂道:“我們當然是怕你無聊,所以在費心思給你找樂子啊。”
“找樂子?”喬天璇滿臉疑惑。
穆澤神神秘秘道:“小美人兒,待會兒你就知道是甚麼樂子了。我們給你找的這個樂子可好玩兒了,你一定會喜歡得從早玩到晚的!說不定還會嫌一日的時間短,根本沒玩兒夠呢!”
自方才穆澤說著那般噁心的話給喬天璇拋糖之後,喬天璇現在一看到穆澤就直犯惡心。
她不再抬頭看朔風國皇子三兄弟,也不再管那些宮衛一個勁兒往院子裡的一面牆前堆磚,低頭繼續給陳淵龍擦血。
“怎麼不理我們了?”穆昌直直盯著喬天璇。
“看來小竹竿子在他的小侍女眼裡重要得很啊。”穆耶頜慢悠悠地走近了喬天璇。
許是感覺到了穆耶頜走近來的腳步聲,陳淵龍忽地奮力掙扎了一下,似是想起身擋在喬天璇的面前。
可陳淵龍這一掙扎,他身上的一些傷口就開始往外滲血,鮮紅色的血珠如花開一般在他白皙的身上綻放。
“呀嘿?還能動啊?”穆耶頜已經步至陳淵龍身前。他用鞋尖輕輕碰了碰陳淵龍的臉,似乎還帶著點嫌棄的意味。
陳淵龍呼吸驟熱猛烈起來。
喬天璇能感覺得到陳淵龍氣到了極點。
不難理解,一個國家的太子被敵國的太子暴揍之後癱在地上,還被敵國太子用鞋尖碰臉,就跟在碰一隻遭人嫌的死狗一樣,這已經是極傷自尊心且極其侮辱人的動作了,又怎會不令人生氣?
“哈哈哈哈哈哈……氣還挺大,吹得好有勁兒啊!”穆耶頜饒有興致地瞟著鞋尖前的陳淵龍。
“不要……欺人太甚……”陳淵龍顫抖地說著,嘴角淌出血來,流到了地上。
穆耶頜故作委屈道:“我們哪裡欺人太甚了?嗯?哪裡啊?沒有啊?我們這是在逗你玩兒呢,小竹竿子,你和你的小侍女整日在我們朔風國的皇宮中白吃白喝白住,現在我們還怕你們太無聊,閒得慌,就來給你們找找樂子解解悶,你可別不識好歹倒打一釘耙冤枉我們啊。”
“呸!”喬天璇聽得窩火,忍不住啐在了穆耶頜的鞋上。
“你!你……”穆耶頜震驚地看著自己被喬天璇啐了一口的鞋,怒道:“死丫頭,你找死?!”
穆澤趕忙上前來勸道:“哎呀皇兄別生氣嘛,小美人兒啐一口香香水幫你洗鞋我可是羨慕都來不及呢。”
說罷,穆澤湊到了喬天璇身旁,蹲下身子,油腔滑調道:“來,小美人兒,你也香我一口!”
喬天璇被穆澤說的話和動作給狠狠惡心到了,當即轉頭不看穆澤。
“哎呀小美人兒別生氣呀!”穆澤見喬天璇不看他,他就跟狗皮膏藥一樣貼到了喬天璇耳邊,色迷迷道:“小美人兒,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樣子可愛得緊?我之前還從未見過你這般搞得我心直癢癢的女孩兒,我可真想也來你這兒和你住一晚,與你睡同一張榻呢!對了,我就睡在你和你的太子殿下的中間,我要當著你的太子殿下的面與你翻雲覆雨!搞得你神色恍惚,情迷意亂!”
“噗咳咳……呃咳咳咳……”
陳淵龍猛然咳血不止,鳳眸圓睜,雙眼中爬滿了血絲,氣憤得渾身顫抖,雙拳緊握,手臂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