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軼事(一)
“不要共視了!玉蛾,快回來!回來!”喬天璇渾身脫力了一般強拖著身子回到了榻上躺下,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好。”玉蛾連忙結束了與喬天璇的共視,飛出了陳淵龍的房間,回到了喬天璇的房間。
“主人,你怎麼了?”玉蛾停在了榻邊椅子的把手上。
喬天璇努力裝作沒事,睜開眼搖了搖頭,苦笑道:“沒事,休息睡覺吧,明日還要趕路呢。”
“那好吧。”玉蛾飛入了喬天璇腰間的黑色乾坤袋中,道:“我回玉匣子了,主人需要我的時候再喚我。”
“嗯。”喬天璇勉強答應著,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這般頭痛欲裂,腦袋簡直像是要炸開來了。
……陳淵龍後背右邊的那個烙印……到底是甚麼啊?為何自己光是看了一眼就會……頭痛成這樣?
此刻,客棧外不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海浪拍打海灘的聲音讓喬天璇感覺就像在一遍又一遍地拍打她,簡直是雪上加霜。
不等喬天璇多想,她便在劇痛中失去了意識,昏睡了過去。
翌日,喬天璇是被海邊的海鳥鳴叫聲喚醒的。
她昏昏沉沉地起了身,雖然頭已經不痛了,但她心裡總是莫名覺得自己對陳淵龍有虧欠。至於到底虧欠了陳淵龍甚麼,她完全想不起來。
“嘖,我可不欠他的。我怎麼會欠他的呢?明明該是他欠我的!”喬天璇自我安慰著,悶悶不樂地下了榻,大步走到了面朝大海的那扇窗推了開來,見到清晨的大海波光粼粼,一望無際的蔚藍,上方飛著無數雪白的海鳥,鳥鳴悅耳。
海風拂來,十分涼爽,喬天璇的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她趴在窗戶上看了一會兒大海和海鳥,放空大腦完全不想任何事情,一直到有人來敲自己房間的門。
“起床了,收拾準備好後下樓吃早飯。”
喬天璇一下子就聽出來了是洛俠的聲音,趕忙回應:“好!”
不管昨晚如何,今日是新的一天,那就得好好過。
喬天璇收拾打扮好後出了房門,見到花蕊正好也從房間中出來,高興道:“玉心!”
花蕊轉頭望向了喬天璇,當即歡喜地跑到了喬天璇的身旁,拉起了喬天璇的手,道:“走,我們一起下樓去吃早飯!”
“嗯。”喬天璇點了點頭,和花蕊手拉著手下了樓,發現陳淵龍、洛俠、祝源已經坐在一樓佔了位置。
他們旁邊一桌的是已經開始吃早飯了的四俠行客。
喬天璇和花蕊剛坐下,洛俠就問道:“昨晚你們休息得還好嗎?”
花蕊道:“還行。”
喬天璇並不打算說昨晚的事情,也道:“還行。”
“昨晚滅妖仙人難道沒休息好?”陳淵龍看了一眼洛俠。
洛俠淡淡道:“不,我只是關心一下愛徒和愛徒最好的朋友。”
陳淵龍眼底閃過一絲不悅,目光看向了喬天璇,喬天璇卻看向了洛俠,撒嬌道:“師父最好了。”
洛俠微微笑了笑。
喬天璇餘光瞟到陳淵龍似乎有些不悅,但想到昨晚的飯錢和房費都是陳淵龍付的,好歹給他一個面子,便又轉頭對陳淵龍道:“不知殿下昨晚休息得如何?”
陳淵龍一愣。
他完全沒料到喬天璇居然會關心自己這麼一嘴,一時間甚至都有些緊張了。
喬天璇看著眼前的陳淵龍,心中不由得想到的卻是昨晚透過玉蛾共視看到的那個陳淵龍。
眼前的陳淵龍衣服穿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也並無任何不妥,整個人端莊得像尊白玉雕,完全不見昨晚那種失態的樣子,也看不到他被衣物嚴嚴實實遮住的後背右邊那個大大圓圓的焦黑色烙印。
想起那個烙印,喬天璇的頭又有點痛了。
但好在不會像昨晚那樣直接痛得昏死過去。
“挺好。”陳淵龍與喬天璇對視的眼神沒有任何躲閃。
“那就好。”喬天璇也不較真。
這時,夥計把方才陳淵龍他們點的早飯端了上來。
“先吃飯,吃飯。”祝源趕忙緩和氣氛。
“嗯嗯,吃飯!”花蕊拿了盤子裡的一個燒餅咬了起來,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喬天璇亦不再多想,拿起勺子舀起了自己面前的那一碗魚丸粥,一口一口喝了起來。
吃得差不多了時,陳淵龍道:“我們往冀州的方向走吧。”
洛俠道:“既然殿下想往冀州走,那往冀州走也行,反正最後都能通到那些殺手的老巢。”
喬天璇想到昨晚那個晨曦教教徒提到過要去冀州,猜測道:“殿下莫不是昨晚把那些說話粗俗之人說的話放在了心上?”
陳淵龍道:“不,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關於晨曦教的事情和現在的情況。而晨曦教的其中一個據點在冀州。”
“晨曦教?”花蕊疑惑道:“是類似巫神教那樣的嗎?”
“不。”陳淵龍道:“晨曦教是個教主給教徒派發任務,教徒完成任務之後能得到報酬的教會。”
喬天璇按照自己的理解道:“說白了,晨曦教的教主和教徒就是僱主和僱員的關係,給人感覺像是在做生意,想來應該是個好教會。跟巫神教那種讓百姓們過得不安生,百姓們卻由於忌憚其實力和其殘忍作風而不敢與其作對的教派是兩碼事。”
“哦……”花蕊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燒餅。
陳淵龍看著埋頭吃著碗裡最後一顆魚丸的喬天璇,眼底泛起些許不易被人察覺的溫柔。
吃過早飯,大家離開了人魚客棧前往冀州。
約莫行了三里路後,喬天璇注意到路旁有一個大家族的遺址,宅子大門的牌匾上刻著“潘府”二字。
大概是由此想起了淮南喬氏的遺址,陳淵龍、洛俠、花蕊、祝源都隨著喬天璇的目光望了過去。
喬天璇忍不住道:“潘家雖然不是甚麼厲害的世家,但這廢棄宅子也是夠大的啊。”
“啊喲,小姑娘,你不知道可不要隨便瞎說哦。這潘家乃是當今皇后的家族,只不過在很久之前被人滅門了,當時就皇后和她的母親躲過了一劫,其餘人全都死光了。”
聽到這話,喬天璇轉頭望去,見說話的人是一個在路邊割豬草的老嫗。
陳淵龍聽到關於當今皇后的事情,眼中當即閃過一道寒光。
他立馬上前向老嫗行禮詢問:“老婆婆,你知道皇后家族的事情?”
老嫗站起身看向了陳淵龍,樂道:“知道啊,小夥子,你想聽?”
“想。”陳淵龍毫不猶豫地點頭。
“行,正好老婆子我閒得很,就與小夥子你說說吧。”
老嫗嘆息一聲,述說起了潘氏家族當年的事情。
第一代潘氏家主在很久之前是這一帶有名的大商賈,靠著近碼頭的優勢,常常與域外商人往來,掙得盆滿缽滿。
富有了之後的潘氏家主擴建了宅子,納了無數的美妾。
好在潘氏家主的妻子並不怎麼抗拒丈夫納妾的事情,對此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至於潘氏家主最後納了三十多房妾,生了六十多個孩子。
孩子多了,潘氏家主為了讓孩子們都能夠和睦相處,便讓人去附近大妄山的龍脈上修了座山神廟。廟修好後,潘氏家主每年都會帶著孩子們去山神廟拜兩回山神,春天拜一次,秋天拜一次,讓孩子們在山神面前發誓能與兄弟姐妹們和睦相處,要不然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不得不說,潘氏家主的這個做法十分有效。
大家都敬畏神明,更何況每年都要在山神面前發兩回誓。因此,潘氏家主的孩子雖然多,但一直都能做到互相之間和睦相處。即便定下了“家主之位只能傳於正妻之子”的死規矩,妾所生的孩子們也能做到不爭不搶,一心一意扶持新的家主。
當然,還有另一個死規矩便是“家主一定要給予所有的兄弟姐妹在經商之事上的支援和幫助”,以此來互相制衡。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代人之後,一位新繼任的潘氏家主不甘心自己心悅的女人被自己的弟弟“搶走”,於是他強硬地廢了那條“家主一定要給予所有的兄弟姐妹在經商之事上的支援和幫助”的規矩,從此以後也不再帶著孩子們上山去拜山神和發誓。
最終,弟弟得不到哥哥一絲一毫的支援和幫助,還被哥哥嘲笑命不好,說他一出生就已經輸了,輸在出生得比自己晚。
弟弟失望透頂,帶著自己的妻子,亦是哥哥也心悅的女人,一起離開了東萊,去了雍州的京城發展。
自此,潘氏家族的內亂和內鬥越來越多,但還是勉強又維持了幾代人。
直到最後一代,家族中出現了一個寧願讓哥哥死也不願讓哥哥當家主的爭強好勝的弟弟。
毫無疑問,這樣的弟弟被哥哥毫不猶豫地收羅光了財產之後趕出了家門,並與弟弟斷絕了關係。
可弟弟發起瘋來居然加入了當地惡霸的幫派,還憑著俊秀的樣貌跟惡霸的姐姐好上了,隨後對惡霸哭訴自己在家族中的遭遇,讓惡霸去潘家滅口。
惡霸見不得自己的姐夫受委屈,便趁著月黑風高,帶著一眾弟兄直接闖入潘家大宅,滅了潘家的門。
當時,還在襁褓中的皇后潘九銘被身為潘家小妾的母親打暈之後背到背上躲上了院子中一棵大樹,母女倆倖免於難。
潘家小妾知道潘氏在京城還有親戚,於是帶著孩子連夜趕往了京城投奔親戚。
一直到皇后得寵封后,皇后潘九銘的名字傳遍了九宸國,大妄山附近的老人才知道原來當年潘家小妾背在背上的那個名叫潘九銘的女嬰如今已經當上了皇后。
“沒想到皇后的家族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喬天璇聽得津津有味。
老嫗感慨道:“是啊,當真是世事難料。不過聽說皇后與自己的兒子私通,現在已經被皇上命人打斷雙腿打入冷宮了。老婆子我可真不知該對此事作如何評價了……”
陳淵龍冷著臉不屑道:“是她自作自受。”
老嫗驚道:“啊喲,小夥子很大膽嘛,居然敢這般評價皇后。”
喬天璇饒有興致地看著陳淵龍,附和道:“就是就是,好大膽啊,真是太大膽了。”
聞言,陳淵龍望向了喬天璇,眼中竟是對有喬天璇泛起了無奈和寵溺的意思,讓喬天璇冷不防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連忙閉嘴移開了看著陳淵龍的目光。
老嫗疑惑道:“年輕人,你們是要去哪裡啊?”
陳淵龍道:“冀州。”
“哦,冀州啊……老婆子我不太瞭解那邊,祝你們一路順風吧。”老嫗對著大家慈祥地笑了笑。
“好,老婆婆也要保重。”陳淵龍再次對著老嫗行了禮。
見太子殿下如此敬重眼前的這位長輩,其餘人也連忙跟老嫗行禮。
與老嫗告辭了之後,一行人繼續前往冀州。
喬天璇回憶著方才老嫗說的事情,喃喃道:“原來大妄山上的那座山神廟是皇后家的人建的,難怪二皇子會命人把一大群晨曦教教徒獻祭給了東萊大妄山上寺廟中的山神。看來是皇后告訴了二皇子那座山神廟是自家的廟,只不過已經很久沒人去祭拜了,二皇子就有了給山神獻祭生人的想法,並且為此付諸實際行動了。”
“可為何二皇子專門挑了晨曦教的教徒來獻祭給山神啊?”花蕊不解。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喬天璇無奈地擺了擺手。
陳淵龍道:“也許去到冀州能打探到一些線索。”
“明白明白,冀州有晨曦教的據點嘛。”喬天璇神神秘秘地對陳淵龍道:“殿下,你怎麼對晨曦教的事情這麼上心啊?”
“我……”陳淵龍一時語塞。
祝源連忙道:“殿下定是關心晨曦教中的百姓。”
“嗯。”陳淵龍點了點頭。
喬天璇明顯感覺得到陳淵龍是順勢點頭的。
祝源也是會來事,懂得給太子殿下一個臺階下。
想到這裡,喬天璇亦不再追問陳淵龍。
幾日後,一行人來到了冀州。
然而,冀州給人的感覺十分怪異,路上的行人全都是死氣沉沉的樣子。
街道安靜得很,人們都不怎麼說話。
喬天璇心中稍微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花蕊吸了吸鼻子,眼中一亮,轉身便跑向了旁邊的一個小食攤子,向攤主要了一份燜餅。
見狀,喬天璇和祝源趕忙跟上。
其餘人見了都一起跟了上來。
看到攤子前突然多了九個客人,正在做燜餅的攤主當即歡喜道:“外地人?居然是外地人!都是外地人?!”
喬天璇疑惑道:“對啊,我們是外地人,怎麼了嗎?”
攤主往左右張望了一下,小聲道:“天吶,這裡好久都沒見到外地人來了,你們一來還來了九個人,簡直不可思議啊。”
喬天璇也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路上有很多人都向他們九個人投來了驚詫的目光,就彷彿是在看甚麼新奇的事物一樣。
如此,喬天璇心中察覺到的那種不對勁愈發強烈了,不禁好奇道:“是嘛?為何外地人都不來這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