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詛咒(二)
“少爺,都說了不要在你父親這兒玩球,很容易把球踢到屋子裡面的啊!”屋外傳來了一個丫鬟焦急的聲音。
“少爺?你兒子?”陳淵龍看了一眼腳邊的球,又看向了尤遠生。
尤遠生趕忙解釋:“是啊,他才剛滿三歲,太頑皮了,還望太子殿下原諒。”
話音剛落,一個三歲小男孩便連滾帶爬地從門外跑進了屋內。
“續兒,你又調皮了。”尤遠生居高臨下說了兒子一句。
“爹爹!球球!”續兒直奔陳淵龍腳邊的球而去。
看到昔日的同窗如今都有孩子了,喬天璇心中不禁感慨原來只需幾年時間就能讓舊友有許多令自己意想不到的變化。
仙落島上無憂無慮的生活讓喬天璇忽略了時光的流逝,尤其是身邊有洛俠、花蕊一直陪著,這讓喬天璇下意識有種一切都不會變,自己能夠永遠這樣安逸快樂地生活下去的想法。
畢竟仙落島於喬天璇而言過於美好,如同一個天堂島一般,讓她像是暫時“脫離了凡塵”,不問世事變遷,恰如“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說法。待她“再入凡塵”時,才會感嘆原來一切早已不復當年。
就像現在,喬天璇突然親眼看到昔日的同窗尤遠生抱起自己兒子的畫面,她才猛然意識到時光飛逝,很多人和事在自己覺得時間“靜止”了的這幾年早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爹爹!”續兒抱著球,口齒不清地喚著尤遠生。
“家主,是我沒有照看好少爺。”丫鬟跪在了房門前,神色忐忑不安。
喬天璇注意到丫鬟的一隻手上還拿著一個撥浪鼓,應當是用來哄續兒的。
尤遠生道:“起來吧,不是你的錯。”
“是。”丫鬟連忙站起了身。
“哇——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續兒突然毫無預兆地大哭起來。
抱著續兒的尤遠生趕忙像搖搖籃那樣搖晃著懷中的孩子,聲音輕柔地哄著。
丫鬟則快步跑到了懷中抱著續兒的尤遠生身旁,不停地轉動撥浪鼓讓續兒轉移注意力,口中連連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少爺乖,少爺最乖了,乖孩子是不會大哭大叫的哦。”
然而,續兒抱緊了球,哭得愈發大聲,時不時還伴隨著一聲尖叫。
陳淵龍也在尤遠生身旁,聽著續兒刺耳的哭聲,他忍不住哄了一句:“別哭了。”
只是陳淵龍大概從來都沒有哄過大哭大鬧的小孩,表情明顯有些無措。
三歲小男孩的哭聲震耳欲聾,哭得喬天璇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已經耳鳴,腦袋都快要炸開來了。
她可沒有任何想去哄續兒的心思,現在的她只想立即逃離這個三歲小男孩哭鬧尖叫不止的地方。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喬天璇當即起身逃也似的奔出了房門。
洛俠、花蕊、祝源連忙跟上了喬天璇。
見喬天璇逃也似的離開了,陳淵龍登時急了。他立馬對尤遠生道了一句“你忙你的,告辭”之後就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去追喬天璇。
“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尤遠生無助地望著陳淵龍跑遠的身影,雙手依舊不忘像搖搖籃那樣搖晃著懷中還在哭鬧尖叫的三歲兒子。
既然已經知曉昔日同窗的現狀,喬天璇心中的不安也消減了不少。
她毫不猶豫地原路返回。
“我們接下來要離開尤府嗎?”花蕊疾步趕到了喬天璇的身旁。
喬天璇肯定道:“當然!我要馬上出去走走散散心!”
花蕊連忙附和道:“嗯嗯好!”
洛俠趕到了喬天璇身旁的另一邊,道:“徒兒想去哪兒散心?”
喬天璇回想了一下來尤府的路,道:“不朽園對面的那些房子我在來的路上沒怎麼注意。”
洛道:“好,那就去那些房子前面的路散散心。”
祝源跟在三人後面,氣喘吁吁道:“等、等等我……”
花蕊轉頭看了祝源一眼,毫不客氣道:“書呆子,走快點!”
陳淵龍很快也趕到了喬天璇的身後,他一句話都沒有問,只是一直跟著喬天璇快走,一路走出了尤府的大門。
這一次,大家沒再沿著不朽園的圍牆走。
不朽園對面的那些房子既有瓦房也有茅屋,大多都很安靜,一直到距離尤府遠了,才逐漸有了做生意的鋪子,客來客往,熱鬧了些許。
在走到一家茶館前時,花蕊扯了扯喬天璇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茶館,道:“青色餅茶。”
喬天璇一聽就知道花蕊又嘴饞了。
她轉頭望向茶館,登時一愣。
這茶館一瞧便知是個老茶館了,牆壁和頂上的瓦都十分陳舊,磨損和掉漆一樣不少。要不是花蕊嘴饞,喬天璇經過這家茶館時壓根就不會轉頭去看。
透過茶館的琉璃窗,喬天璇見到茶館內有好幾位客人在吃一種看起來只有半個巴掌大的的青色茶餅。
“好,想吃就去吃。”喬天璇當即拉著花蕊走向了茶館,一手推開了茶館的大門,落座了一張空桌子,與花蕊坐在同一條板凳上。
洛俠本就走在喬天璇的身旁,他立馬坐到了喬天璇另一邊的板凳上。
祝源一如既往坐到了花蕊旁邊的板凳上。
陳淵龍自然而然坐到了喬天璇對面的板凳上。
茶館的夥計見到一下子來了五位坐滿了一桌的客人,立即滿臉歡喜地趕到了桌子旁,道:“不知幾位客官想點些甚麼?”
喬天璇道:“要一碟你們茶館的青色茶餅,再要一壺碧螺春。”
“得嘞。”夥計立馬轉身去了後廚。
茶館中的說書先生正說得起勁兒,忽見又來了五個客人,頓時說得更加賣力了:“說話在這之後,尤家為了修建不朽園,他們除了大量招攬武陽本地的人去幹活,還不斷地勞役那些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的外地人。”
“不朽園,勞役?”喬天璇立馬來了興趣。
陳淵龍也被“勞役”二字吸引,轉頭望向了說書先生。
然而,接下來聽到的一切都讓喬天璇一行人對武陽尤氏一百年前那輩人的所做之事感到極度的嫌惡。
據說書先生所講,一百年前的尤家為了讓幹活的人安心,他們給出的工錢非常可觀。只不過幹活的時間很長,一日十二個時辰,幹活的人要足足幹夠六個時辰才行,並且全年只有過年才會放三日假。
當然,既已知曉修建不朽園很累,但還是貪戀可觀的工錢,仍舊想在尤家的地方幹活,那就要籤一紙內容基本上可以概括為“吃人”二字的書契,最少都得幹夠一年。一年後可以續約,中途若是想要解約,就得給尤家一百兩銀子的解約金!
還有,幹活期間要是無故請假一日,就會被扣掉那一整個月的工錢!
現在武陽有不少人的前輩就簽過那“吃人”書契,修建過尤家的不朽園。而在幹活的那些年裡,不少人的前輩因修建不朽園被累駝了背,累彎了腰。有的前輩甚至為了不違約,直接被活活累死了。
幹活累死了人,對一百年前的尤家人來說好像並不算甚麼了不得的大事。他們會把累死的人的屍體扔到那人的家門口,讓那人的家人自行處理。如若累死的是外地人,在武陽沒有家人,那屍體就會被尤家人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墓碑沒有,紙錢也沒有。畢竟在他們的書契裡有一條特別不顯眼的規矩,叫“累死概不負責”。
聽到這裡,喬天璇已經快要聽不下去了。
雖說工錢可觀,但這未免也太苦太累太慘了吧?
茶館內的客人們亦是連連搖頭。
喬天璇見到有好幾個客人估計是已經聽過無數遍這件事情了,他們的神情已經麻木,但卻仍舊默默地聽著。
奇了怪了,如此令人難受的事情是怎麼成為茶館中說書先生說得這般嘴熟的故事的?難道武陽的人就偏好這種苦巴巴的事情?
此時,夥計將青色餅茶和碧螺春都端了上桌,為五個人都倒了一盞茶,道:“客官慢用。”
花蕊拿起一塊青色茶餅咬了一大口,頓時兩眼冒光,高興道:“好吃!”
喬天璇也拿起一塊青色茶餅嚐了嚐,覺得味道不錯,肯定道:“的確好吃。”
祝源好奇地拿了一塊青色茶餅吃了起來,立即和花蕊一樣兩眼冒光。
“師父,嚐嚐?”喬天璇給洛俠拿了一塊青色茶餅。
“好。”洛俠接過喬天璇遞過去的青色茶餅咬了一口,也肯定道:“好吃。”
陳淵龍本想也從碟子裡拿一塊青色茶餅來吃,但當他在看到喬天璇拿了一塊青色茶餅給洛俠吃後,他剛想要伸手去拿青色茶餅的動作堪堪止住。
他死死地盯著喬天璇遞給洛俠的那塊青色茶餅,在看到青色茶餅被洛俠咬了一口之後,他一邊臉頰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說書先生仍在繪聲繪色地講著,喬天璇也故作沒有注意到陳淵龍的動作和表情,繼續認真地聽著說書先生所講之事。
只聽說書先生話風一轉,說那尤家人為了讓不朽園早日完工,連附近山裡的人都放不過,用可觀的工錢招了不少山裡人,又仗著很多山裡人不識字,讓他們在簽下“吃人”書契的那一刻還不知日後要面臨的是甚麼樣累死累活的日子。
結果就是這一招,尤家人竟是不小心把山裡頭巫神教女魔頭的兒子給招了來修建不朽園。
那可是巫神教的少主啊!巫神教女魔頭讓他出山去歷練一番,可萬萬沒想到他會被尤家人用可觀的工錢給誘惑去修建園林了!
巫神教少主雖然出生在以“自己做的不如搶來的”為教風的巫神教中,但他生性善良,覺得搶奪他人之物有損德行,還是要自己實打實幹活,勞有所得才是對的。這也是巫神教女魔頭要讓他出山去歷練一番的原因。
巫神教女魔頭打心眼裡覺得“實打實幹活,勞有所得”這種事根本就不存在。她明確地表示人心險惡,實打實幹活得來的報酬不一定與自己所勞對等,中間肯定有所剋扣,只有強奪強搶才能得到最多。
生性善良的巫神教少主在修建不朽園時任勞任怨,可他在巫神教時哪裡受過這種苦這種累?他是少主,是被全巫神教上下寵上天的人,平時基本上甚麼活兒都勞煩不到他。現在突然要他這般勞作,他哪兒能承受得住?
後果可想而知,巫神教少主被活活累死了。
尤家人把巫神教少主扔到了招他來時他所在的那座山上。
和巫神教少主一起被扔來的還有兩個也是在修建不朽園時被累死的人,他們都是這座山裡的山民,因為不識字,看不懂“吃人”書契,懵懵懂懂地簽了約,結果身子根本受不了每日六個時辰的勞作,其中一個人先巫神教少主一步被活活累死,另一個人後巫神教少主一步被活活累死。
巫神教女魔頭從山民那裡聽到了這個訊息,趕忙前去認屍。
在看到自己那被活活累死的兒子時,她怒極而泣。
她是女魔頭,所做之事自然會比尋常人要出格許多。為了懲罰武陽尤氏,她毫不猶豫地以自己一半的壽數為代價,讓武陽尤氏從此以後世世代代全都折壽,詛咒他們全族人到了二十歲就死,永遠活不過二十。
此事本來只有巫神教所在的那座山的山民知道,後來又從下山賣山貨的山民口中傳到了山下村民的口中,接著又傳到了鎮子上,最後一路傳到了尤府人的耳中。
此時,尤府中正在互相推卸責任,胡亂栽贓,謾罵不止的家眷們頓時都明白了尤府中根本就沒有發生甚麼大規模的謀殺,而是遭到了女魔頭對整個尤家的詛咒。
就在巫神教女魔頭詛咒武陽尤氏的那一天,武陽尤氏二十歲以上的族人突然全部倒地去世。
從此以後,武陽尤氏便有了全族人都活不過二十的家族詛咒。
說書先生一說完,茶館中的客人們爆發出了一陣響亮的鼓掌聲,叫好聲不斷。
“好!好!講得好啊!”
“該!自作孽不可活!”
“原來如此。”喬天璇終於明白了茶館中的說書先生為何會樂此不疲地講這個故事,聽眾們也為何會樂此不疲地聽這個故事了。原來結局竟是武陽尤氏自那以後全族人都活不過二十,當真是大快人心!
“真沒想到武陽尤氏的家族詛咒居然是這樣來的。”花蕊吃著青色茶餅,說得口齒不清。
“真是萬萬沒想到啊,當真是……”祝源將一盞茶一飲而盡,似乎又要開始吟詩作對。
花蕊連忙伸出一隻手捂住了祝源的嘴巴,塞了滿嘴青色茶餅的她含糊不清道:“不許吟唱!”
剛嚥下一盞茶的祝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