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花逐光(二)
尤三花再醒來時已經到了傍晚。
一直守在榻邊的喬天璇幾人見到尤三花坐起了身,頓時都來了精神。
花蕊一下子湊到了尤三花的面前,好奇道:“三花姐姐,你們家族的人若是都活不過二十,那你們的家主一直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嗎?”
尤三花看著近在咫尺,滿眼天真無邪的花蕊,先是一愣,隨後舒了一口氣,道:“是啊,自從受到詛咒以來,我們武陽尤氏的所有家主都是十幾歲的年輕男子。”
花蕊試探道:“那……你們家族的人應該都很早成親吧?”
尤三花搖了搖頭,道:“男女有別。為了不滅族,我們家族中的男子若是無特殊情況,最晚必須得在十二歲前娶妻。妻子往往會比丈夫大三到六歲,生下的孩子若是男孩,到了十五歲便可參與到家主之位的爭奪當中。若是女孩,就會因其命短和其生下的孩子依舊會是活不過二十的短命鬼而嫁不出去,只能在尤府中度過短暫且無聊的一生。”
“怪不得。”喬天璇最初還在奇怪尤三花身為世家之女,為何都已經十九了仍未嫁人,原來是因為家族的短命詛咒,根本就嫁不出去。
花蕊疑惑道:“難道嫁入尤府的女子註定會守寡嗎?”
“不,不會守寡。”尤三花無奈道:“為了不滅族,尤府有兩條特別的規矩。其中一條規矩是夫君過世的尤家寡婦可跟夫君未過世且未婚的弟弟同房,另一條規矩是夫君過世的尤家寡婦可跟家族中別的夫人與尤家男子生下的兒子同房。”
“那豈不是大嫂可以跟侄子同房?”喬天璇驚得瞪圓了雙眼。
尤三花平靜道:“可以,我娘就是跟她侄子生下的我。因為命短,我的親爹早就死了,現在我娘已經又跟另一個侄子在一起了。對於入了武陽尤氏的女子來說,如果長壽,一輩子可以跟很多的尤家少年同房。”
“……”
房中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飄來的沙沙風聲。
許久之後,花蕊才小心翼翼道:“三花姐姐,你的生辰是在甚麼時候?”
“哦,你說我的死期啊?”尤三花苦澀一笑,道:“明天,或者說,今晚子時過後,我隨時都可能死去。”
“甚麼?!生辰當天隨時會死嗎?!”花蕊滿臉不可思議。
尤三花淡定道:“嗯,畢竟我是親眼見過的。我大姐生辰當天剛過子時就死了,我二姐則是在生辰當天的午時才死。”
“……”
房中再次寂靜,這次連風聲都沒有,整個世界像是靜止了一般。
窗外漫天晚霞愈發絢爛,在黑夜來臨之前,它們盡情地佔領著整片天空。
一道金色霞光忽地從窗戶灑落進了房間中,正好照在尤三花的榻尾。
尤三花看著榻尾上突如其來鋪散著的金色霞光,一隻手微微抬起,似是想要去觸碰那片金光。
“走!我們現在就出去外面街上看看你想看的柳葉鎮特有的‘合歡宗’場景吧!”喬天璇一把握住了尤三花似是想要去觸碰榻尾那片金光的手臂。
尤三花一怔,當即回過神來,歡喜道:“好啊!走!”
幾人陪著尤三花出了房間,出了院子,一路來到了傍晚的大街上。
傍晚的柳葉鎮十分熱鬧,處處人頭攢動,不少鋪子已經把燈籠給點了起來,準備做夜市的生意。
喬天璇和花蕊一左一右伴著尤三花,洛俠和祝源分別跟在喬天璇和花蕊身旁。陳淵龍跟在喬天璇身後,婦人跟在尤三花身後。
一行人走了沒一會兒就看到了街道兩邊那些攬客的妓女。
“看,這就是你從武陽大老遠跑來這兒想看的場景。”喬天璇趁著一個攬客的妓女沒有注意到自己,伸手給尤三花指了指。
尤三花望向了攬客妓女的方向,正好見到那一襲輕薄衣衫的妓女與一個看起來無所事事的瘦高男子看對了眼。兩人互相交流了幾句話後,妓女便拉著男子轉身拐進了一條小巷子中。
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擋住了尤三花看向小巷子入口處的視線,等到行人走過之後,小巷子的入口已然不見妓女和男子的身影。
再往前方的街道放眼望去,尤三花又看到了好幾個類似的妓女在路邊攬客。
她們各有各的漂亮,全都十分嬌媚。在男人們看她們的同時,她們也在觀察著看她們的男人。若是哪個看著她們的男人一眼瞧去就知道肯定很有錢,她們立馬就會見錢眼開,尤其主動熱情地投懷送抱,在將其成功勾引之後帶到自己辦事的地方。
“……親眼看到了,我親眼看到了!”尤三花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小聲顫抖道:“合歡宗……這就是傳聞中堪比合歡宗的場景嗎?!”
看著尤三花一臉興奮的表情和激動得發抖、戰慄的身子,喬天璇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
武陽尤氏的世家小姐們一輩子默默地待在尤府中,日復一日地過著同樣的生活,日子平淡如水。她們獲得父愛的時間不長,甚至完全沒有獲得過。又由於命短,沒有一個媒人會將深閨中的她們介紹給任何同齡男子。可她們族中的兄弟卻要被迫早早娶妻,且女方全都比她們的兄弟年長,永遠都比她們的兄弟高出來一大截,年紀相差小的像是姐弟,年紀相差大的像是母子,絲毫沒有正常夫妻的樣子。
早早的就沒了父親,從生到死都不會像族中的兄弟那樣成婚,沒有伴侶,對家族毫無用處,由此可能也不會被重視,過得得過且過,除了等待自己的死亡之日外再無任何盼頭。像尤三花這樣性子的女子生在了武陽尤氏,對她來說可謂是一種殘酷的折磨。
此刻,尤三花在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時間裡看到了對她平淡的一生來說最為刺激的畫面。
從前她對此只是聽說,並對此生出了極強的好奇心。而當她帶著極高的期待之情親眼看到了她從前所好奇的場景,再加上這場景完全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她的內心所感完全就不受她所能控制的震驚和興奮。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著,尤三花的目光像是粘上了路邊攬客的妓女一般。特別是當她看到一個妓女與一個樣貌生得還算不錯的青壯年男嫖客交談時,她就彷彿是看得著了迷似的,眼神發痴,嘴角都無意識地揚了起來。
大家陪著尤三花慢慢地往前走著,和她一起看著路邊發生的一切。
這裡完全沒有十二歲以及十二歲以下的男孩會出來找妓女。妓女身旁無論是甚麼樣的男人,都會是青壯年男人或者中年男人。而妓女身旁的男人若是越高越壯,尤三花投去的目光就會越興奮。
她終於看到了一個女人不必同時當男人的妻子又當男人的姐姐還當男人的母親的地方,女人總算可以在剛與男人相識起就能小鳥依人地躺在男人的懷中被打橫抱著,這樣的場景在尤府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的事情。即便這裡這些男人女人的關係是男嫖客與妓女,歡愉與金錢掛鉤。
“楊琥?綰綰?”花蕊突然看向了街邊的一角。
喬天璇聽到這兩個名字後心中一驚,連忙順著花蕊的目光望了過去。
只見楊琥和綰綰正推著他們賣糖人的車子回家去。
喬天璇根本沒想到還能在無意間碰到他們,忍不住道:“好巧!”
聽到了花蕊喚他們和喬天璇驚訝的聲音,楊琥和綰綰轉頭看向了花蕊和喬天璇。
“三俠行客?!”綰綰雙眼頓時冒出了興奮的光。
“三俠行客!”楊琥十分激動。
尤三花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車上的糖人架子上還插著一個沒賣出去的糖人。
花蕊道:“三花姐姐?你想不想吃糖人?”
“那個東西可以吃?”尤三花第一次見到糖人這種東西,還以為那是一種觀賞人偶。
“當然可以吃呀!”花蕊一把拉起尤三花的手,快步走到了賣糖人的車子旁。
楊琥不好意思地笑道:“這是今日賣剩的最後一個,都怪我一時手癢,給這女娃娃糖人捏了一雙惡魔翅膀,結果沒人喜歡。”
喬天璇也趕到了賣糖人的車子旁,在看到楊琥所說的那個有一雙惡魔翅膀的粉衣女娃娃糖人後,倒是覺得新鮮。
雖說是惡魔翅膀,但其實就是蝙蝠翅膀的模樣。也許是楊琥對曾經幫她給綰綰送情書的那隻黑毛蝙蝠記憶深刻,這才讓他在捏糖人的時候會突然想到給糖人加上一雙這樣的翅膀。
而盜眼蝠之前之所以沒有在夜晚襲擊到柳葉鎮這兒了,估計是因為柳葉鎮的夜市燈火通明通宵達旦,盜眼蝠說到底也是蝙蝠,極其怕光。
“我喜歡,多少錢?”尤三花看著女娃娃糖人的那雙惡魔翅膀,有些出神。
楊琥驚喜道:“難得有人喜歡她!那就賣五文錢吧!”
“好。”尤三花從懷中掏出五文錢遞到了楊琥手中,綰綰將長著惡魔翅膀的粉衣女娃娃糖人取了下來遞給了尤三花。
尤三花看著手中的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人的惡魔翅膀,雙目頓時流光溢彩。
“甜嗎?”綰綰溫柔地笑著問尤三花。
“甜!”尤三花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哈哈,糖人就沒有不甜的時候!”楊琥終於把今日份的糖人給賣完了,心情大好。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再見!三俠行客!還有三俠行客的朋友們!”綰綰對著喬天璇幾人揮了揮手。
“好,路上小心!”喬天璇和花蕊一同對著綰綰和楊琥揮手告別。
除了一瞬間還沒反應過來的尤三花,其餘幾人也對著綰綰揮了揮手。
“……他、他們倆是……夫妻?”尤三花在楊琥和綰綰轉身離去之後才反應了過來,連忙小聲問喬天璇楊琥和綰綰的關係。
喬天璇點頭道:“對,他們倆是夫妻。”
“是嘛……”尤三花直直望著楊琥和綰綰離去的背影,眼底泛起了羨慕之情,自言自語道:“真好。”
楊琥比綰綰高了半個頭,他與綰綰有說有笑地一起推著賣糖人的車子回家去時總是會微微彎腰低頭看著綰綰,儘量與綰綰平視。
看著他們在逐漸暗沉下來的天色中推著賣糖人的車子越走越遠,直至徹底被淹沒於街上的行人當中,再也望不見他們的身影,柳葉鎮的夜市也終於開始了。
與白天的柳葉鎮相比起來,夜晚的柳葉鎮似乎更加熱鬧。
街上依舊有不少人在討論著關於姜景和與葉天芯的事情,關於他們的傳聞,有的已經比白天時傳得還要離譜了。
“以訛傳訛真是可怕。”花蕊忍不住轉頭看向了跟在尤三花身後的婦人。
婦人對上了花蕊的目光,無奈道:“是啊,但這也是沒有辦法避免的事情嘛。”
花蕊道:“說不定明天還會傳得更誇張。”
婦人道:“只願不要把我閨女傳謠成浪蕩的壞女人。”
喬天璇無奈道:“這恐怕會有點難啊。”
“……”
“算了,隨便吧,我只能選擇不把這些傳聞放在心上了。”婦人自嘲一般嘆息著。
尤三花默默地舔著手中的糖人,聽著人們嘈雜的說話聲,目光貪戀地看著街邊還在不斷出現的攬客妓女和與她們交談著的男嫖客,完全沉浸在了其中。
很快,一行人來到了一條香氣撲鼻的小食街。
喬天璇瞧見了一家賣荷葉蒸雞的食鋪,頓時眼前一亮,快步走了過去。
在選好自己想要的那隻荷葉蒸雞後,喬天璇轉頭分別看了一眼正在向自己趕來的洛俠和陳淵龍,伸手指向一隻已經蒸好了的雞,道:“我想要這一隻。”
夥計道:“好,這隻……”
“我來付錢。”洛俠和陳淵龍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趕到了喬天璇的左右兩旁,異口同聲地說了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