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姜氏(六)
“我閨女肯定也已經一晚上沒睡了,先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晚點我們再去。”婦人嘆息著,滿臉心疼。
“嗯……”喬天璇心中有些不安。
若是來姜府給姜景和當妾如此不受寵,豈不也是一種煎熬?
而昨晚婦人以“吃得有點撐,想到院外走走”的理由出了院子,其實就是放心不下女兒,便直奔葉天芯所住的地方去了。
“徒兒。”
洛俠的聲音忽然從一旁不遠處傳來。
喬天璇抬頭一看,見到洛俠從房中走了出來,連忙道:“師父!”
洛俠也走到了亭子中,坐在了喬天璇的身旁,道:“徒兒應當是昨日睡多了,今日便起了個大早。”
“師父說得還真準啊。”喬天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洛俠道:“最近沒怎麼練劍吧?”
“我……是啊。”喬天璇越說越小聲。
最近她的確沒怎麼練劍。
以往在仙落島的時候,喬天璇每天早上都會和洛俠一起在屋外的桃林中練劍,有時候晚上睡前也會練一會兒。
倒不是說有多用功,只是單純的因為太無聊了。
仙落島說到底就是個海島,並不像內陸那樣繁華,好玩的東西自然也比不上內陸。久而久之,練劍竟是成了喬天璇用來消磨時間的事情。
洛俠道:“為師想看看你的劍法有無退步。”
“當然沒有!”喬天璇當即站起身走出了亭子,取出纏在腰間的削魂舞了起來。
幾招幾式之間,院中矮樹的落葉便被劍氣片片帶起,與劍一同飛舞砍刺。
洛俠忽地也拔出了腰間的惜今,出了亭子躍至喬天璇的身旁,舞著同樣的劍招。
一時間,整個院子裡的落葉像是群鳥齊飛,又似是海底魚群翻湧。
一師一徒的劍氣不同,勁道也不一樣,卻都同樣令人膽寒,招式又快又狠,招招都是殺人技,看得亭子中的婦人眼睛都直了。
“這招下手再狠一點。”洛俠忽地收回了手中的惜今入鞘,靠近喬天璇的身後,一手搭在喬天璇的肩膀上,另一手抓著喬天璇握劍的手,糾正著喬天璇的招式動作。
無數被劍氣帶到空中的落葉再次緩緩落了一地,有的落葉滑過鋒利的劍刃,一瞬間就被削成兩半。
喬天璇順著洛俠的教導,兩人一劍,以此刻空中還未落地的無數落葉為假想敵,以極快的出劍速度將其削了個粉碎,散了一地的葉沫子。
“看來徒兒並沒有退步,只是在該出狠招的時候招出得還不夠狠。要是萬一遇上了在交手中向你求饒的大惡之徒,你必須得下得了狠手才行。”洛俠稍稍鬆開了喬天璇。
“好,我會注意的。”喬天璇轉頭看向了洛俠,餘光正好瞟到了此時正站在房間的窗戶前的陳淵龍。
陳淵龍自然是在看著喬天璇,但他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與喬天璇捱得極近的洛俠。
喬天璇不以為然。
洛俠是自己的師父,他教導自己劍法的時候與自己捱得近一些又如何了?這不正是師父關心自己和疼愛自己的表現嗎?
“厲害啊,你們師徒二人的劍法真是太厲害了,我今日也算是開眼界了。”婦人對喬天璇和洛俠兩人滿眼敬佩之意。
喬天璇連忙對婦人道:“夫人過獎了。”
“的確厲害。”陳淵龍從房間中走了出來,向著喬天璇而去。
婦人趕緊道:“太子殿下早。”
“早。”陳淵龍對著婦人點了點頭。
喬天璇轉身面向了陳淵龍,終於與陳淵龍對視上了。
她剛練完招式狠辣的劍招,眼中的殺氣還未完全退去。
陳淵龍那雙冷漠的黑眸似是想要冰凍住喬天璇眼中的殺氣,可喬天璇自然不會讓陳淵龍得逞。她收斂了眼中的殺氣,笑著對陳淵龍道:“太子殿下,不知昨夜休息得可好?”
陳淵龍道:“還不錯。”
喬天璇道:“那就好。”
陳淵龍看了一眼洛俠,心平氣和道:“洛兄當真是位負責的師父,一大清早就起身來教徒弟練劍,真是辛苦了。”
洛俠道:“太子殿下過獎了。不過是師徒之間的日常罷了,身為師者,自然是要時刻關心自己的徒兒。”
陳淵龍漆黑的眼眸不禁一暗,更顯陰沉。
喬天璇心中明白洛俠說的話雖然樸實無華,但在陳淵龍聽起來,洛俠這話中的內容怕是有些刺耳。也不知洛俠只是在道出心中所想,還是故意要這樣說。因為他其實只說“太子殿下過獎了”這一句,便已足夠用來回答陳淵龍剛剛對他說的話了。
“哈欠——”
花蕊伸著懶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看到亭子裡的幾人,頓時清醒了過來,驚道:“原來是你們!”
“甚麼原來是我們?”喬天璇不太明白花蕊在說甚麼。
“原來剛剛那些亂七八糟的動靜是你們搞出來的。”花蕊先是看了看一地的葉沫子,又看了看喬天璇手中的削魂,再看了看方才在對峙的陳淵龍和洛俠,最後目光落到了亭子中的婦人身上,好奇道:“夫人也起得好早啊!話說你們怎麼起得都這麼早?”
喬天璇將手中的削魂收回了鞘中,快步走向了花蕊,道:“玉心,昨晚姜大公子讓葉姑娘獨守空房了。”
“甚麼?!”花蕊不可思議道:“把姑娘領進家門之後就不理姑娘了,他還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嗎?”
“甚麼有擔當的男人啊?”祝源眯著還未睡醒的雙眼走出了房間。
花蕊沒聲好氣道:“昨晚姜大公子讓葉姑娘獨守空房了,書呆子。”
“啊?”祝源立即清醒了三分。
喬天璇見整個院子的人都醒了,她對婦人道:“現在大家都已經醒了,也知道昨晚姜大公子讓葉姑娘獨守空房的事情了。夫人,要不我們一起去葉姑娘那兒瞧瞧吧?這樣你也能安心一些。”
婦人看了一圈眾人,終於也點了頭,道:“好,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回想著昨日從葉天芯的院子那兒走過來的路線,喬天璇幾人倒著路線走了回去。
姜府實在是大,幾人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葉天芯的院子。
步入院子後,婦人趕忙來到房前輕輕叩了叩房門。
“誰?”
屋內傳來丫鬟的聲音。
婦人道:“我是葉天芯的母親。”
沉默了一息後,房門被丫鬟開啟了。
喬天璇幾人跟著婦人一同來到了屋裡,坐在榻上的葉天芯眼前一亮,當即撲到了婦人身上,一把摟住了她,歡喜道:“娘!娘!!!”
看到葉天芯並無任何傷心或憤怒的情緒,婦人忍不住問:“閨女啊,你昨晚是不是獨守空房一整宿了?不要緊吧?”
葉天芯搖了搖頭,高興道:“姜大公子沒來我這兒,我可真是太開心了!”
“開心?”婦人震驚又意外。
葉天芯道:“那個姜大公子根本就不喜歡我,我對他也談不上喜歡。而且我聽說了,是太子殿下非要他贖我出青樓不可的。太子殿下還指明瞭他得把我用轎子抬來,我便理所當然成了他的妾了。”
聞言,喬天璇不由得看向了陳淵龍。
若是陳淵龍當時沒多提一嘴要姜景和去準備轎子,或許葉天芯就只是被姜景和從青樓中贖出來而已。現在倒好,順勢發展,葉天芯成了姜景和的妾。
婦人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剛想要說些甚麼,葉天芯又歡喜道:“不過我能被姜大公子用八抬大轎的方式帶出青樓還是很有面子的!畢竟青樓的老鴇待我不好,青樓裡的那些姐妹也看不起我,結果我卻能被姜大公子花一百兩黃金贖出來,八抬大轎接到姜府。而待我不好,看不起我的那些青樓姐妹只能夠眼巴巴地看著我離開,羨慕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可她們之後還得繼續在青樓裡接客,光是想想我就覺得解氣,誰讓她們全都對我不客氣!”
見到葉天芯滿臉欣喜得意的表情,喬天璇心中終於得到了一絲安慰。
如此看來,陳淵龍當時讓姜景和去準備轎子也並非是完全錯誤的決定。
只不過這個一時光鮮亮麗的面子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後半輩子給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當妾,這樣的代價會不會太大了些?
陳淵龍許是也對葉天芯有愧,他對葉天芯道:“葉姑娘,你就這麼倉促突然地入了姜府,那你還有甚麼在入姜府之前未完成的心願嗎?”
“心願?”葉天芯的眼神忽然變得沉重了起來。
“沒事,說吧,他就是太子殿下,一定可以幫葉姑娘完成心願的!”喬天璇不嫌事兒大地抬手指向了陳淵龍。
葉天芯的目光瞬間就移到了陳淵龍的身上。
當然,房間中的其餘人也都看向了陳淵龍。
伺候葉天芯的丫鬟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目光不斷地在葉天芯和陳淵龍的身上緊張地來回移動。
“太子殿下好!”葉天芯慌忙要向陳淵龍下跪。
“不必不必。”陳淵龍立馬上前去扶住了葉天芯。
葉天芯抬著頭,眼巴巴地望著陳淵龍,悲苦道:“太子殿下,您讓我能被贖出青樓的恩情我永遠都不會忘的!可若是說到還未完成的心願,那我必然是希望那個拐了我後又將我賣入青樓的壞人死!”
陳淵龍道:“讓那個壞人死,僅此而已?”
葉天芯微微一頓,忽然惡狠狠道:“若是可以,讓那個混賬碎屍萬段都不足為過!”
陳淵龍道:“好,可以。只是不知葉姑娘能否說說被拐賣的經過?好為我們提供一點尋人的線索。”
葉天芯緩緩低下了頭,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後便語氣平靜地述說起了自己在被拐賣時發生的事情。
那是兩個月前的一次燈會。當晚,葉天芯的父母都沒有空,便讓哥哥帶著葉天芯去逛燈會。
兩人在路過一處賣炸豆腐串的攤位時,葉天芯停下了腳步,想要買一串炸豆腐串來吃。
哥哥立馬付了錢,給葉天芯買了一串炸豆腐。
葉天芯拿著炸豆腐串邊走邊吃,吃得美滋滋。
燈會上的花燈大多都很好看,也有一些燈特別有意思,做成了魚、雞、蓮花、小船等等形狀。
在一處花燈不多,光比較暗的地方,葉天芯見到靠近角落處有一個特別華麗的大蓮花燈,便立馬跑上前去仔細看了看。
眼前的這個華麗大蓮花燈足足有兩輛並在一起的轎子那麼大,粉色的花瓣一瓣瓣一層層散開,是一朵還未徹底盛開的蓮花。
葉天芯本就吃炸豆腐串吃得高興,蹦蹦跳跳的,一下子就轉到了大蓮花燈的另一邊。
大蓮花燈擋住了哥哥看著葉天芯的視線,他無奈地笑道:“芯妹妹,你走慢點啊,哥哥看不到你啦。”
說著,哥哥沿著大蓮花燈走向了葉天芯。
可此時的葉天芯只能隱隱約約聽見哥哥的聲音了。
就在剛剛她轉到了大蓮花燈的背面時,她毫無防備地被一個人用揉成一團的布猛地塞住了嘴巴,又猝不及防被一個黑布袋子套住了腦袋,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掙扎中,葉天芯手中被吃了大半的炸豆腐串掉落在了地上。
可那人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葉天芯根本反抗不了,直接就被那人給綁走了。
塞在葉天芯嘴巴里的布許是有迷藥,葉天芯很快就昏迷了過去。
再醒來時,葉天芯已經在青樓的地下室裡了。
這會兒她的口中倒是沒再被塞著揉成一團的布,頭上也沒被套著黑布袋子了。只是她被用麻繩結結實實地綁著,繩子緊得可怕,勒得她動彈不得。
循著說話聲,葉天芯轉頭看到身旁有個身高將近八尺,膚色略黑,一頭黑色乾草似的頭髮披散著,戴了一個遮著一隻眼的黑眼罩的男人正在與老鴇做交易。
葉天芯即便腦子再不清醒也能清楚自己就是這場交易的“貨物”。
昏暗的燭光下,老鴇黑著臉與男人做成了這筆交易。
男人收好了錢,滿意地離去。
隨後,老鴇先是用青樓裡不會弄出皮肉傷的打法將葉天芯打了一頓,再給葉天芯換上單薄靚麗的衣裙,逼著葉天芯接客。
葉天芯永遠都忘不了自己的初夜是被老鴇以五十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了一個從京城來到此地玩耍的京兆戚氏二公子。
這戚家二公子也就樣貌還行,但玩得極花,差點兒沒把葉天芯給活活玩死。
“戚家二公子?”陳淵龍皺眉思索了一下。
“太子殿下認識?”喬天下倒是有些好奇戚世才的二弟叫甚麼名字。
陳淵龍道:“戚翎天。”
“哦。”喬天璇故作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心想這戚世才的二弟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浪蕩公子啊。
花蕊思索道:“身高將近八尺,膚色略黑,一頭黑色乾草似的頭髮披散著,戴了一個遮著一隻眼的黑眼罩的男人……特徵很明顯,應該還蠻好找的。”
陳淵龍道:“我現在就去跟姜景和說說這件事,好讓葉姑娘能出府給我們帶路到那晚的事發地。”
“去吧,等著太子殿下的好訊息。”喬天璇倒是清楚只要陳淵龍去向姜景和提這個要求,那姜景和就沒有不答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