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眼蝙蝠(一)
看著好不然容易吵完了架後臉色都不太好的花蕊和祝源,喬天璇一把攬過身旁花蕊的肩膀,在她耳旁悄聲道:“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哼哼。”花蕊的臉色終於好了一些,鼻中發出了不屑的哼笑。
祝源見花蕊的臉色好一些了,他便偷偷走得靠近了花蕊一些。
洛俠看著攬著花蕊嘀嘀咕咕說話的喬天璇,不禁露出了淺淺的笑。
雖然不知身後跟著自己的陳淵龍是甚麼表情,但喬天璇一點兒也關心這個。
行了一整日,五人打算在不遠處的一家客棧休息一晚。
看著眼前的五人,掌櫃為難道:“五位客人啊?可是我們客棧只剩下兩間房了。”
“那正好省錢了,就要兩間房吧。”喬天璇一隻手放下碎銀,另一隻手攬著花蕊,懶洋洋道:“我和這位姑娘住一間房,另外三位一起住一間房。”
洛俠無奈地點了點頭。
祝源道:“可以的,沒問題。”
花蕊悄悄扯了一下祝源的衣袖,在他耳邊小聲問道:“你們三個男的到底是怎麼分配睡覺位置的啊?”
祝源也小聲道:“我打地鋪,太子殿下睡榻上。滅妖仙人就厲害了,他會掛上一根橫著懸於空中的繩子,然後睡在繩子上。”
“……”
喬天璇耳力不差,全都給聽了去。
她倒是知道洛俠的確能睡在一根橫著懸於空中的繩子上。
陳淵龍身為太子殿下,即便他想要打地鋪,祝源估計也依然不會睡榻上,到最後睡榻上的自然而然就還是陳淵龍了。
“真是身份好,睡得好。”喬天璇不禁唸叨。
“甚麼?”掌櫃忽然聽到喬天璇說的這一句話,一臉疑惑。
“沒甚麼沒甚麼。”喬天璇搖了搖頭。
“哦,提醒一下你們。”掌櫃認真道:“此地最近夜裡有好幾十戶人家遇到了盜眼蝠。盜眼蝠,顧名思義,這些蝙蝠會在夜裡盜取逗留在屋外之人的眼睛。你們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的眼睛,夜裡切記不要在外逗留,而且一定要把窗戶給關好,以防盜眼蝠飛進屋子裡來。”
“這麼可怕?”喬天璇眉頭一皺。
掌櫃道:“是啊,所以夜裡無論聽到外面有甚麼聲音,都不要好奇開窗去看,要不然眼睛可能一下子就被盜眼蝠給盜去了。”
喬天璇道:“多謝掌櫃提醒,我們一定會注意的。”
掌櫃似是不放心,他再次提醒道:“可一定要注意啊!千萬不要不把我的提醒當一回事兒!之前就是有客人不聽我的提醒,最後啊……好端端的一個人,一下子就成了瞎子!”
洛俠道:“我們一定會注意的。”
祝源道:“是啊,這般嚇人,我們怎麼可能會不注意?”
陳淵龍看了一眼喬天璇。
“看甚麼?特別是你!”喬天璇看回了陳淵龍,口中做了一個“太子殿下”的口型,接著道出聲來:“最該注意的就是你!”
陳淵龍道:“好,我會注意的。”
“嘖,就算你真的瞎了也不關我的事。”喬天璇暗暗嘀咕著,不再看陳淵龍。
夜裡,喬天璇和花蕊關好了房間的窗,一同面對面坐在榻上低頭髮呆。
桌上燭燈的火苗搖曳不止,將榻上兩人的身影搖搖晃晃地映在白牆上。
喬天璇低頭看著手中從自己髮髻上取下來的靈香草簪子,喃喃道:“阿蕊,你說懷風兄怎麼就不直接來跟我說他喜歡我呢?”
花蕊沉默了片刻,思索道:“可能是害羞吧?也有可能是想到了滅妖仙人是寵愛你的師父?所以不敢?”
“害羞?或者是……”喬天璇若有所思道:“忌憚我的師父?”
花蕊道:“當然了!你師父對你的寵愛我們全仙落島人可都是看在眼裡的,誰敢輕易說喜歡你?”
“這……”喬天璇一時語塞,垂下眼簾。
是了,洛俠是自己的師父,自己也很依賴洛俠。洛俠對自己的寵愛簡直超乎常人,自己從洛俠那裡得到了自己在親生父親那裡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愛。
對於洛俠的感情,喬天璇其實也看不透自己。但她知道若是一定要做一個選擇,那她一定會選擇一輩子都待在洛俠的身邊,永遠當他唯一的徒弟。
見喬天璇一臉惆悵,花蕊伸手拍了拍喬天璇的肩膀,安慰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不要過於陷在過去的事情中。小風子死了我也很難過,可時間在流逝,世界在變化,我們都要往前看,不是嗎?”
喬天璇輕輕撫過靈香草簪子,抬眸對花蕊道:“你說得對,我們都要往前看。”
花蕊道:“可天璇姐姐臉上的表情明顯還陷在小風子的事情當中呀。”
喬天璇苦笑一聲,道:“我只是覺得自己如今才得知懷風兄對我的心意,對此感到很抱歉。”
花蕊道:“我想小風子肯定不會怪天璇姐姐的。畢竟在天璇姐姐發現他對自己的心意之前,他一直都是自己在一廂情願啊。”
“……”
房間中沉默良久。
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聲從窗戶外面傳來。
榻上兩人頓時一驚。
“現在已經天黑了,許是又有人在外面逗留,眼睛被掌櫃所說的盜眼蝠給盜去了。”喬天璇立即冷靜了下來。
“明知有盜眼蝠,還敢晚上在外面逗留,這不是明擺著給盜眼蝠機會嗎?簡直是在作死。”花蕊一臉嘲諷傻子的表情。
“可這世間偏偏最不缺的就是喜歡作死的人。”喬天璇走下了榻,來到了窗戶前。
“千萬不要開窗啊!”花蕊連忙提醒。
“當然不可能開窗。”喬天璇從窗戶縫往外勉強望去。
但這會兒大片的烏雲遮住了月亮,喬天璇只能看到漆黑一片,根本瞧不見發出慘叫聲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還在持續不斷地響起,而且喬天璇感覺慘叫聲就在窗戶外面。
“奇也怪哉,我們這間房在二樓,可為何我感覺慘叫的人與我們只有一窗之隔?難不成那人會飛?”喬天璇有些疑惑。
花蕊也從榻上下了來,步至窗戶邊,湊到了喬天璇下巴下面的窗戶縫那兒往外望去。
“不對勁,這慘叫聲有時候又給我感覺很遠。”喬天璇稍稍低頭看了看湊在自己下巴下面位置的花蕊。
花蕊道:“的確,我也覺得慘叫聲忽近忽遠……”
兩人就這麼湊在窗戶縫前,看著外面的一片漆黑,聽著奇怪的慘叫聲,再加上屋內桌上燭燈的燭火搖曳,明暗不定,不禁感到了一絲瘮人的涼意。
喬天璇不再看著窗戶縫,而是將自己的一隻耳朵貼到了窗戶縫上。
既然外面太黑,眼睛看不到,那就專心致志用耳朵聽。
為了集中注意力,喬天璇閉上了雙眼。
片刻後,花蕊像是有甚麼新發現一樣突然睜大了雙眼。
與此同時,喬天璇好像也明白過來了慘叫聲是怎麼一回事。
為了確認自己的猜想,喬天璇將自己的耳朵貼得與窗戶縫幾乎沒有任何間隙,想再試著更加清晰地聽一下方才聽到的聲音。
花蕊緩緩離開了窗戶縫,站直了身子,見喬天璇在用耳朵聽,便湊到了她的另一隻耳朵旁,小聲道:“天璇姐姐,有異常啊。我剛剛並沒有聞到血的味道,反而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魚腥味。”
喬天璇渾身一怔,睜開了雙眼,道:“是嗎?我也發現了異常。”
花蕊依舊在喬天璇的耳邊問:“甚麼異常?”
喬天璇道:“我聽到慘叫聲靠近來的時候還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翅膀扇動聲,慘叫聲遠的時候我就聽不到那種翅膀扇動聲了。”
“慘叫聲和翅膀扇動聲也有關聯?”花蕊離開了喬天璇的耳邊,獨自一人站在一旁歪頭思索。
喬天璇不再將一隻耳朵緊貼窗戶縫聽聲音,她轉身看向了花蕊,道:“你知道會學人說話的鸚鵡嗎?”
“知道,我聽說過這種鳥,很會學舌。”花蕊擺正了腦袋看向喬天璇。
喬天璇道:“我猜盜眼蝠也會學舌,只不過它不像鸚鵡那樣學人說話,而是學了人的慘叫聲。”
花蕊詫異道:“慘叫聲?”
喬天璇道:“沒錯,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些盜眼蝠就是學了被它們盜取了眼睛的人的慘叫聲。若是靠近專心去聽,自然就能在聽到慘叫聲的同時還能聽到盜眼蝠翅膀的扇動聲。反之,盜眼蝠飛得遠,雖然仍能聽得到慘叫聲,但就聽不到它們翅膀的扇動聲了。再加上你說沒有聞到血腥味,而是聞到了魚腥味,說不定這魚腥味就是從盜眼蝠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
“原來如此!”花蕊恍然大悟,隨即又不解道:“可盜眼蝠學人慘叫聲的目的是甚麼?”
喬天璇道:“也許是想吸引好心人出去救人,這樣它們就能趁機去盜取好心人的眼睛了。”
“可惡!真是可惡!”花蕊眼中泛起了強烈的怒意。
“不過……還有兩種可能。”喬天璇有些猶豫。
花蕊好奇道:“還有甚麼可能?”
喬天璇轉身看向了窗戶縫,遲疑道:“……第二種可能是它們想要噁心那些被它們盜取了眼睛的人,便故意重複人在被它們盜取眼睛之後發出的慘叫聲。第三種可能是它們覺得人在被盜取眼睛後發出的慘叫聲很有意思,就直接學了去,重複叫個不停。當然,這都是我的猜想罷了。”
“我覺得天璇姐姐猜得很有道理,說不定都對!”花蕊佩服地看著喬天璇。
“只是不知師父他們那邊怎麼樣了。”喬天璇眼底泛起了些許擔憂之色:“不過有師父在,應該不會發生甚麼意外的吧?”
花蕊信心滿滿道:“肯定不會有事的!滅妖仙人可是……”
“呲!錚!”
屋外突然傳來利刃砍刺的聲音。
霎時間,屋外所有的慘叫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蝙蝠“吱吱吱”驚慌失措的叫聲。
“果然是盜眼蝠在學人的慘叫聲!”喬天璇此刻終於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有人在殺盜眼蝠!”花蕊當即又趴到了窗戶縫前,想看看到底是誰在殺盜眼蝠。
此時,月亮終於從烏雲後面探出了頭來。
藉著月光,花蕊看到一個用一條黑布蒙著眼睛的道士在揮劍砍殺盜眼蝠。
喬天璇也湊到了方才她往外望去的窗戶縫那兒,眼前看到的畫面與花蕊看到的畫面的如出一轍。
那矇眼道士身著一襲深藍色道服,頭戴黑色太極巾,時而原地“守株待兔”斬殺衝著他的眼睛而來的盜眼蝠,時而飛簷走壁,一劍便讓飛在空中的盜眼蝠一命嗚呼。
窗戶縫能讓人看到的畫面有限,兩人有時候根本就看不到矇眼道士殺盜眼蝠時的身影,只能聽見矇眼道士殺盜眼蝠時發出的聲音。
“真是可惜,不能開窗看個盡興。”喬天璇忍不住嘆息。
花蕊道:“眼睛要緊,萬一有盜眼蝠飛進來,我們的眼睛可就完蛋了。”
不多時,屋外盜眼蝠的聲音徹底消失不見,殺盜眼蝠的矇眼道士也殺著殺著就殺進了不遠處的一片樹林子中。
喬天璇離開了窗戶縫,平靜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驚歎:“這道士真是好功夫好膽量,為了不讓自己的眼睛被盜眼蝠盜取,便蒙上了眼。而他蒙著眼殺盜眼蝠還能殺得這麼遊刃有餘,最後居然還殺到了大晚上的樹林子裡!”
“不會是甚麼絕世高人吧?”花蕊也離開了窗戶縫,滿眼不可置信。
“嗯……明天我問問師父吧。”喬天璇大步邁到了榻上躺下,腦海中還在回想著方才矇眼道士殺盜眼蝠的畫面。
“也對,說不定滅妖仙人會知道。”花蕊也回到了榻上躺下。
此刻,屋外安靜得連蟲鳴聲都沒有,甚至讓人有種感覺時間靜止了的錯覺。只有屋內桌上燭燈越來越弱的燭火在提醒著人時間還在流逝,長夜在慢慢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