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揚之水(三)
“對啊。”喬天璇依舊望著戲臺看戲,並沒有看陳淵龍。
此時,夥計把方才五人點的食物都送了上來。
喬天璇抓起水杯抿了一口水,隨後拿起一串烤蝦吃了起來。
除了又望向戲臺看戲了的陳淵龍,其餘三人也各自吃起了自己的那一份食物。
喬天璇悄悄瞟了一眼陳淵龍的表情,發現用“黑著一張臉”來形容現在的他再合適不過了。
很快,戲臺上的演繹就來到了三俠行客飛昇成仙,位列仙班的情節。
所有觀眾都看得聚精會神,邊吃邊看的人都停下了嘴裡吃東西的動作。
戲子的演繹極好,喬天璇望著扮演祝懷風的藍衣小生,不由得出神。
去年三俠行客在此地除水怪的畫面歷歷在目。
當時,一襲碧藍衣衫的祝懷風甩著他用抓螃蟹的器具改裝成的九爪鉤,靈活地對付水怪那每一條觸手頂端都長著一隻眼睛的十條觸手。
喬天璇御劍在天,施展靈力攻擊水怪的頭部,並找機會躍到水怪的頭上,用貼了符的劍刺水怪的腦袋。
面對喬天璇的各種攻擊,水怪會忽地一下子沉入水中,然後突然掀起大片水花飛濺向御劍在天的喬天璇,令喬天璇怒罵不止。
花蕊在岸邊用雙刀不停地砍斷水怪會不斷地從水中伸到地面上來將人捲起並拖入水中的數條粗大觸鬚。
那觸鬚能直接從水中伸出一里長,將人猝不及防拖行著捲入水中。觸鬚的數量又多,速度又快,簡直是這一帶所有人的噩夢。
但水怪終究是不敵三俠行客。
它所有用來將人捲入水中的觸鬚被花蕊為了救人砍得七零八落。再次生長後,花蕊又憑著她巨大的力氣強行將觸鬚互相打死結綁在了一起,編成了個無解的大麻花。
而它那十隻長著眼睛的觸手都被祝懷風的九爪鉤挨個兒抓瞎,讓其喪失了看到一切的能力。
看不到,就沒法準確地進行攻擊,也不知喬天璇會在何時攻擊自己。
喬天璇瞅準時機從天而降,用貼著符的劍將水怪的腦袋從上往下刺入,如同釘釘子一般。再即刻施以靈力,從內而外壓制其妖力,碎其靈魂,令其徹底消失於天地間。
靈魂一消散,水怪的軀體就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爛肉。
喬天璇將劍從水怪的腦袋中拔出,御劍飛回到了岸上。
三人齊齊看著水怪那巨大的屍體逐漸縮小成了直徑三尺大小,緩緩沉入深深的河底,再無作妖之力。
“好!好!好!精彩啊!實在是精彩!”
戲臺下看戲的所有觀眾連連為戲子們的演繹和精彩的情節鼓掌歡呼叫好。
三俠行客飛昇成仙,位列仙班的情節在演繹完後便謝幕了。
喬天璇不再望向戲臺的方向,而是低頭專心吃東西。
“雲天女俠,玉心女俠,你們說這戲演得好看吧?”方才那另一桌的老叟對著喬天璇和花蕊發問,他眉飛色舞,眼中滿是對喬天璇和花蕊的回應的期待。
“好!非常好看!”花蕊看向老叟,贊成地點了點頭。
喬天璇也看向了老叟,道:“的確很好,特別是最後三俠行客飛昇成仙,位列仙班的結局,我很喜歡。”
花蕊高興道:“我也喜歡!”
“你們喜歡就好啊!”老叟開心得呵呵直笑。
周圍所有人都朝喬天璇和花蕊投來了讚賞和感激的目光,即便轉頭後不再看她們,也依舊在對三俠行客的事情讚歎不止。
洛俠道:“看來此地是由‘鎮玉被盜之事’因禍得福了。”
喬天璇吞下口中的烤蝦肉,喃喃道:“這世間的因果可真是奇妙,一件事情可以引發其它無數件事情。壞事情可以變成好事情,好事情自然也能變成壞事情。”
洛俠道:“世間所有的事情本就沒有好壞之分,事情的好壞都是由人來決定的。每個人的立場不同,事情在每個人心中的看法便不一樣。”
“哦?”喬天璇微微一頓。
祝源口中嚼咬食物的動作也停了下來,疑惑地看向了洛俠。
洛俠道:“就像‘鎮玉被盜之事’,對盜取鎮玉的人來說如獲至寶,於他們而言,此事便是好事。但對於被盜的人來說,這便是壞事。”
“我明白了。”喬天璇道:“既然師父這樣說,那在被我們三俠行客合力殺死的水怪眼中,那一戰就是壞事。但除了水怪,在我們所有人眼中,那一戰便是好事,讓這一帶都安寧了下來。”
洛俠道:“沒錯。‘鎮玉被盜之事’讓你們一路追到此地,順便為此地百姓除掉了作惡的水怪,這讓‘鎮玉被盜之事’無形中又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好事。”
“或許這一切都是天意吧。”喬天璇喝了一口水,拿起一串烤魚吃了起來。
花蕊憤恨道:“只不過那些盜取鎮玉的人絕對不會是好人!”
祝源若有所思道:“剛剛滅妖仙人不是說過‘世間的所有事情本就沒有好壞之分’嘛?那人肯定也是一樣的,世間所有的人本就沒有好壞之分,人的好壞都是他人的評價。就比如一個人殺死了一隻雞,屠夫看到之後會誇其殺得好,可年幼的孩子在看到之後則會說殺雞的人殘忍。對雞來說,這個殺了自己的人的確不可饒恕。而殺雞的人只會想著有雞吃了,很開心。由此,指不定那些盜賊也有甚麼難言之隱,所以才要來盜取鎮玉。在我們看來,他們盜取鎮玉的行為確實可惡,但他們之中或許有人真的很需要鎮玉……”
“閉嘴!”花蕊沒聲好氣道:“書呆子,你聽好了,小風子因此而死,你可不能為了那些盜取鎮玉的人說話,一個字都不行!”
“好……不說,一個字都不說了。”祝源趕緊將方才還未說完的話全都嚼碎吞下了肚。
吃完飯後,陳淵龍不由分說地搶著付了飯錢。
喬天璇由著陳淵龍付。
他想付錢更好,那就讓他付。反正自己不會因此感謝他。
回憶著之前三俠行客來此地時走過的路,喬天璇打算再走一遍曾經走過的路。
雖然三俠行客現在只剩下兩人,但喬天璇頭上的髮髻中戴著的其中一根雕著紫色靈香草[1]的簪子時刻都在提醒著她祝懷風曾與她和花蕊一起來過此地。
去年,三人在除水怪之前行於此地,路過一家西域人開的頭飾鋪子時,祝懷風跟在喬天璇和花蕊的身後,一同踏入了鋪子中。
那時的花蕊是第一次出仙落島,對島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她與喬天璇年齡相仿,也是愛美的少女,都喜歡好看的頭飾,更別說各種各樣的漂亮簪子了。
頭飾鋪子的老闆娘是位西域女子,很熱情地歡迎三人。
三人在頭飾鋪子裡逛了一圈,花蕊逛得雙眼直髮亮,毫不猶豫地買了好多黃黃綠綠的簪子,當即便插到了自己的髮髻上,對著頭飾鋪子裡的鏡子左看右看,旁若無人地欣賞著。
喬天璇見花蕊喜歡的簪子上大多都雕著帶葉子的橘子、芒果、梨子、杏子等等果品,總體看起來黃黃綠綠的。
身為老闆娘的西域女子對著花蕊誇讚不止。
她的西域口音很有意思,話語間還夾雜著不少三人都聽不懂的西域話,誇得花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當然,花蕊的相貌本身就十分甜美好看,再戴上這些雕著各類縮小的果品的簪子簡直就是錦上添花。
喬天璇轉頭將目光投向了一旁一堆雕著各種各樣縮小的花草的簪子。
跟在喬天璇身旁的祝懷風見喬天璇的目光掠過那一根根簪子,好奇道:“不知雲天可有看中的簪子?”
喬天璇想到自己頭上的髮髻已經戴了雕著雲紋、白月牙、紅牡丹、粉桃花的簪子了,她正想搖頭,目光卻忽地落到了一根雕著紫色靈香草的簪子上,下意識道:“好漂亮。”
祝懷風道:“你喜歡那個紫色的?”
喬天璇伸手輕輕碰了碰,點頭道:“雕工真好,看著像真的,摸上去卻又讓人一下子清醒過來,明白那是雕的,不是真的。”
這時,一股甜甜的香味從門外緩緩飄了進來。
花蕊吸了吸鼻子,歡喜道:“糖炒栗子!”
隨即,她快步跑到了鋪子外面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那兒。
“玉心!”喬天璇趕忙追著花蕊出了去。
買糖炒栗子的小販是推著車賣的,在看到花蕊和喬天璇先後趕到自己的推車面前時,小販熱情道:“不知二位姑娘想吃多少?”
花蕊毫不猶豫地豎起兩個手指頭,中氣十足道:“兩斤!”
對此,喬天璇絲毫不擔心花蕊會吃不完。
買完糖炒栗子後,喬天璇和捧著一大個紙袋吃糖炒栗子的花蕊正打算回頭飾鋪子中,卻見祝懷風已經出了頭飾鋪子的門口。
身後的花蕊邊走邊吃,走得慢慢吞吞。喬天璇朝祝懷風快走了幾步,打算跟他說說關於盜走鎮玉的那些盜賊逃跑的方向。祝懷風卻步子更快地趕到喬天璇的面前,道:“雲天,我看你很喜歡這個簪子,就給你買來了,送你。”
喬天璇頓時一愣,剛想跟祝懷風說的事情一下子被堵在了喉中。
只見祝懷風手拿雕著紫色靈香草的簪子,像是獻寶一樣雙手捧給了喬天璇。
喬天璇拿起祝懷風遞給自己的簪子,嘴角不由得揚起一笑。
她的確很喜歡這根簪子。
而且她之前也沒有過紫色的簪子。
有了這根簪子,她就不缺紫色的簪子了。
“謝謝你,風箏少俠。”喬天璇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手中的簪子。
“我來給你戴上吧。”祝懷風也很開心,眼中閃著亮亮的光。
“那……有勞你了。”喬天璇把簪子遞迴給了祝懷風手中。
“沒事,不勞煩。”祝懷風滿臉笑意,輕輕將這根雕著紫色靈香草的簪子戴到了喬天璇的髮髻上。
他在給喬天璇戴簪子時,一陣清風拂過二人。祝懷風額前的髮絲掠過喬天璇頭髮、額頭,讓喬天璇覺得癢癢的。
仔細一瞧,喬天璇見祝懷風俊俏的臉上有兩顆小小的痣,顏色都很淡,不容易被人發現。其中一顆痣在上嘴唇稍微靠左的邊緣上,淡得幾乎看不到。另一顆痣在下巴底下正中間,也淡得很,除非特意去他下巴底下瞧,要不然可能永遠都發現不了。
“慢走啊!”
聽到聲音,剛被祝懷風戴好簪子在髮髻上的喬天璇轉頭望去,見頭飾鋪子的西域老闆娘正滿臉笑容地與他們三人告別。
“哎?這不是我們去年來過的那家頭飾鋪子嗎?”花蕊驚喜地望向了一旁。
喬天璇也望了過去。
的確,依舊是那家頭飾鋪子,一點兒都沒有變。
靠在門框上的老闆娘聽到了花蕊的聲音,她轉頭一看,見到了花蕊,當即像是一下子想到了甚麼似的驚呼道:“是你!我記得你!你是那個買了我好多果果簪子的小姑娘!”
這西域女子說話的口音還是那麼有意思,給人感覺在來回拐彎。
“老闆娘好啊,又見面了。”喬天璇也向西域女子打招呼。
“你也好哇,不過怎麼不見那個給你買靈香草簪子的風箏少俠?”西域女子的目光先是落到了喬天璇髮髻上戴著的雕著紫色靈香草的簪子上,隨後又看了看喬天璇的前後左右,都不見祝懷風的身影。
喬天璇無奈地打哈哈:“他最近沒空,忙著呢。”
“那你們在一起了嗎?”西域女子突然有些興奮。
“什、甚麼?在一起?我們怎麼會在一起?”喬天璇登時腦子一熱,看著西域女子的雙眼都呆愣住了。
“沒有在一起嗎?”西域女子眼中略有驚訝之色。
“為甚麼會在一起啊?”喬天璇相當不解。
“你和風箏少俠之前在一起過?”
身後突然傳來陳淵龍急促又帶著質問意味的聲音。
喬天璇慌忙回頭解釋:“沒有你所想的‘那個’在一起過,我們只是一起出來追盜取鎮玉的賊人而已啊!”
“真可惜,多浪漫的感情呀……”西域女子滿眼失望和惋惜。
“老闆娘,你怎麼會這麼想啊?!”喬天璇猛地轉回頭望向了西域女子,十分不知所措。
西域女子會心一笑,對喬天璇道:“我們西域靈香草的花語是‘等待愛情’,風箏少俠買下來的時候還特意問過我的。你感覺不出來,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姑娘,他當時是在向你表達他對你的愛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