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落島上(三)
“姑娘,你叫……天璇,對吧?”黑衣男子的語氣不知為何有些發顫。
“嗯。對,如何?”喬天璇感覺眼前這個黑衣男子莫名其妙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叫天璇的?是因為聽到了花蕊喚自己“天璇姐姐”嗎?
黑衣男子的眼神中似是閃過一絲跳脫的流光,與他的冷麵寒霜格格不入。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喬天璇,鄭重地拱手行禮道:“在下陳淵龍。”
陳氏?當今的皇族?陳,淵,龍?
喬天璇心中似乎是有甚麼久遠的回憶在如洶湧的潮水般湧來。
仔細一瞧,眼前的男人眉眼倒是與他小時候有幾分相似。但當時畢竟是小孩,與今日成年男子的樣貌不可比。
怎麼會是他啊???
喬天璇沒聲好氣道:“我叫洛天璇。”
“洛?”陳淵龍眼神中帶著跳脫流光的情緒忽地一滯。
喬天璇感覺眼前的人似是失魂落魄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而已。
陳淵龍依舊直直地注視著喬天璇,搞得喬天璇心中只想趕緊原地化作一粒肉眼不可見的塵埃,好讓這人無處可盯。
皇家的人不是應該在皇宮裡好好待著當他身份尊貴的太子嗎?!
而且……他到底是怎麼找到仙落島的啊?
仙落島這麼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四面皆是茫茫大海,鮮有探險之人前來。陳淵龍是在皇宮裡閒出屁了才會腦子一抽,一拍腦門兒跑到這地方來探險了吧!
喬天璇根本沒法子想象。
眼前人的目光像是黏在了自己的身上,不打算移開了。
喬天璇感覺自己的腦子都要炸開來了。
陳淵龍舊時與喬天璇的關係並不算很好。
兩人在相處久了之後關係雖然有所磨合,但奈何陳淵龍這位太子實在是太過沉默寡言,嚴以律己,旁人光是瞧著他就不敢上前去叨擾。要不是他那張俊臉實在是好看得緊,喬天璇怕是也不會去主動與他說話。
而喬天璇則是個閒不住的人,尤其喜歡搞些與眾不同的玩意兒,每次都能讓人大開眼界。
她感覺自己每回和陳淵龍說話時都有那種在逗弄冷漠高位之人後體會到的瀆神刺激感,於是她便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去重蹈覆轍。
“喂,你一直看著天璇姐姐作甚?我們要走了哦。”花蕊拉了拉喬天璇的手,示意她走。
陳淵龍道:“不知可否與二位姑娘同行?”
花蕊語氣中滿是不屑:“呀?你還想要與我們同行?”
“我……”
“走走走!天璇姐姐,不管他了!走啦,我們快走!”
不等陳淵龍把話說完,花蕊便扯著喬天璇繼續往前走了。
“哎哎哎阿蕊……慢慢慢慢、慢點!”
花蕊天生力大,喬天璇毫無防備一下子就被花蕊給拽走了。
為了不摔個大跟頭,喬天璇只好順著花蕊,和她一起快步往碧雲村的方向走了去。
喬天璇其實挺慶幸花蕊硬是把自己給拽走了。
這樣一來就避免了和陳淵龍的一些交流。
多年不見的人突然相見,總是會有些莫名的尷尬。更何況這人舊時還與自己有仇!
見喬天璇往前去了,陳淵龍趕緊跟了上來。
碧海村與碧雲村離得並不算遠,三人走過了一大片雜草混雜其中的蒲公英花田便來到了碧雲村。
由於三人都是在以趕路的步伐行走,三人在走過花田時,大片的白色蒲公英被撞得四散紛飛,不少散了的蒲公英落在三人的頭髮和衣服上。
喬天璇往自己一邊的眼睛上輕輕吹了一口氣,吹掉了落在眼睫上的一縷白色蒲公英。
她望向了花蕊:“阿蕊,你知道那個死了的孩子他家人住哪兒嗎?”
“啊?這個……我不知道啊。”花蕊撓了撓頭。
喬天璇:“……”
算了,還是向村裡的人打聽打聽吧。
三人走進了碧雲村的村道,喬天璇四下瞅了瞅,瞧見不遠處有一位老翁正閉著眼,坐在自家院門口的臺階上抽著長長的菸斗,吞雲吐霧。
年長之人想必應當是知曉很多事情的,喬天璇趕緊走上前去問道:“爺爺,我想向您打聽一下,碧雲村裡有對把自己那據說是活不過十八的孩子送到了碧海村田金娥那兒的父母住在哪兒啊?”
老翁的口鼻中噴出了團團白煙,他微微睜眼,聲色沙啞道:“活不過十八啊?哦……知道了。靈師說的那可憐孩子的父母在五個月前出海捕魚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你現在去他們住的地方可找不到他們。”
“啊?”喬天璇一愣:“那他們是生是死有人知曉嗎?”
老翁搖了搖頭:“都五個月了,誰會曉得?”
一旁的花蕊惱了:“這豈不是等於這一家子人都死完了?”
老翁神色一頓:“他們的孩子在神婆田金娥那兒也沒能活下來嗎?”
花蕊煩躁道:“甚麼神婆啊!她分明就是個怪人!她把那孩子的心給當作藥引子入了藥,吃了!”
“吃了?!”老翁登時雙眼大睜,滿眼不可思議。
喬天璇無奈:“是,被田金娥吃了。不過那個被吃了心的可憐孩子變成了惡靈,與田金娥同歸於盡了。日後誰家要是出了再甚麼神神怪怪的事情也不必去找那個神婆了,她已經死了。”
“哎喲!這可是天大的事情哦,老夫得去和大夥兒說說才行了!”
說罷,老翁竟利索地站起了身,顫顫巍巍地往旁邊的一戶人家走了去。
喬天璇清楚,老翁怕是要一家一戶把這事情給傳開來。
村裡的事情無論大小,都是這麼一家一戶傳開來的。小的事情到誰家的孩子徒手捏死了一隻大蟲子,大的事情到誰家的丈夫同時與好幾個婦人好上了。總之,這樣傳遞事情的方式在村裡面十分尋常。
現在被吃了心的小孩家裡人一時半會兒下落不明,告訴他們孩子死了的事情也辦不到了。
花蕊垂頭喪氣道:“真是的,白來一趟!”
喬天璇聞到不遠處飄來了一陣鰇魚乾的味道,神色微沉,道:“不,沒有白來一趟。阿蕊,你聞到了嗎?”
花蕊吸了吸鼻子,當即興奮道:“是鰇魚乾的味道!好香!”
喬天璇道:“話說我們都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去看過懷風兄了,他特別喜歡吃鰇魚乾,我們買些鰇魚乾去看看他吧。”
“好。”花蕊點了點頭。
兩人循著鰇魚乾的味道,一路走到了碧雲村中的小集市中。
這小集市相當得小,但賣的東西品類卻不少。
喬天璇聞著味道,一下子就看到了賣鰇魚乾的攤主在哪個位置。
兩人來到了攤主的面前,喬天璇指了指幾條鰇魚乾,道:“就要這幾個。”
“好嘞。”攤主趕緊把幾條鰇魚乾拿來給了喬天璇。
付過錢後,喬天璇便帶著花蕊往師父洛俠住的地方走了去。
那地方並不在仙落島中的哪個村裡,而是在島上的一處桃花林中。
最初,島上的人認為能夠降住妖物的仙人理應住在漂亮的桃花林中,於是就把供給洛俠住的房子建在桃花林中了。
從那以後,喬天璇就在桃花林中與師父洛俠一同生活了五年,對整片桃花林熟悉得很。
“喂!你還要一直這樣跟著我們嗎?”花蕊突然回過頭看著一直跟在兩人身後三十尺處的陳淵龍。
陳淵龍被花蕊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片刻後他才道:“在下前來島上尋人,望能有個嚮導。”
花蕊語氣十分不耐煩:“你尋人關我們甚麼事?還想要嚮導?你知道嘛,每隔幾年就會有三三兩兩在海上迷失方向的野人流落到我們仙落島上。他們之中有的人覺得這地兒好,便在這裡隨便找一個村子安家了。你要尋的人興許就在哪個村子裡住著,你去村子裡找人問問不就行了?”
陳淵龍沉默不語。
喬天璇回頭一望,見陳淵龍正看著自己。
這傢伙該不會是認出自己就是喬天璇了吧?
……不,自己這些年來的變化還是蠻大的,他應該沒能看出來自己是喬天璇。
“算啦算啦,他跟著就跟著唄。之前不也有來探險的人因為害怕自己走著走著迷路了,所以就一直跟在村裡人身後的嘛,大家都習以為常了。”喬天璇拉了拉花蕊。
“可是……”
“走吧,阿蕊。不管他。”
“哦。”阿蕊不太高興地撇了撇嘴。
喬天璇說話時並沒有去看陳淵龍,也許是因為那種莫名的尷尬。
三人就這麼前兩人與後一人一直保持著三十尺的距離穿過了桃花林,來到了洛俠的住處。
喬天璇與花蕊沒有直接進院子中,而是繞過院子,來到了一棵特別高大的桃樹下。
這棵桃樹下有一座小小的墳包,墳包前豎著一塊墓碑,上面刻著大大的“祝懷風之墓”五個字。
喬天璇走近墓碑俯下了身子,把剛買來的鰇魚乾整整齊齊放到了墓碑旁。
“懷風兄,我和阿蕊帶了你最愛吃的鰇魚乾來,有好幾個呢,你可以慢慢吃好久了。”
花蕊則一下子蹲在了墓碑旁,摸了摸墓碑的一角,埋怨似的喃喃道:“小風子,你走了快有一年時間了,你在那邊有沒有想念我們?咱們三俠行客沒了你,就只剩下兩個人了。這可一點兒都不好玩兒。之前咱們一起離開仙落島去追尋鎮玉的那段日子我可是歷歷在目,我永遠都忘不了咱們三俠行客闖蕩江湖的那段日子。”
也不知祝懷風的殘魂是不是聽到了這些話,桃林中的風忽地颳起,吹拂著好幾片殘落的桃花花瓣輕輕略過喬天璇與花蕊的臉龐。
“是你嗎?小風子!你聽到了嗎?!”花蕊兩眼放光,轉頭望向了風吹來的方向。
喬天璇也隨著花蕊望了過去,卻見風吹來的方向站著陳淵龍。
風停了,花瓣也落下了。
陳淵龍剛剛就這麼一直默默地看著喬天璇,目光不曾有片刻離開。
喬天璇慢慢地站起了身,不知該對眼前的陳淵龍說些甚麼。
陳淵龍一步步走向了喬天璇,來到了墓碑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墓碑上,語氣冰冷道:“此人是三俠行客當中的那個男子?”
喬天璇道:“對。”
陳淵龍的目光又落在了剛剛喬天璇放在墓碑旁邊的鰇魚乾上,眼中不知是甚麼情緒在暗波流動。
此前,喬天璇的師父洛俠用來封印島上妖物的鎮玉在一年前被一幫來到島上探險的盜墓賊盜走。在發現封印的異樣之後,喬天璇、花蕊、祝懷風三人便分別化名為雲天、玉心、風箏,一齊追著那幫盜墓賊的蹤跡出了仙落島,一路追了許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鎮玉給追了回來,重新讓洛俠用鎮玉封印了妖物。
這一路上,三人一邊行俠仗義一邊追尋那幫盜墓賊的行蹤,在江湖中留下了三俠行客的名號和事蹟被廣為流傳。
而留在仙落島上的洛俠則用加持了自己法力的靈鍾暫時壓制著妖物,一直強撐到三俠行客把專門用來封印妖物的鎮玉給追回。靈鍾才終於脫離了苦海,四分五裂炸了開來。
然而,祝懷風在回到仙落島上之後不久才發現自己在冒險途中已經中了慢性毒,毒發的時間會延遲。
那日,祝懷風七竅流血倒在喬天璇的懷中漸漸沒有了氣息。一旁是早已哭成了淚人的花蕊。
喬天璇回想起來,覺得祝懷風應該是替自己擋了刀,傷口中了那幫盜墓賊在刀上塗的慢性毒。而本該中毒的人,是自己。
見陳淵龍盯著鰇魚乾看,喬天璇疑惑道:“陳公子,你莫不是想吃鰇魚乾?”
花蕊猛然站起身來,對著陳淵龍認真道:“這可不是你能吃的!這是專門買給小風子吃的。要想吃的話,自己去買!”
陳淵龍默默地看了一眼墓碑,目光落到了喬天璇的身上。
“天璇姑娘,你一直生活在此處嗎?”
喬天璇知道陳淵龍懷疑自己,他在套話,便隨意地回應道:“陌生人,我為何要告訴你?你猜。”
“……”
微風輕拂兩人的髮絲。
陳淵龍注視著喬天璇的眼神依舊不變。
“璇兒,回家吃為師剛給你做的點心……嗯?”
喬天璇下意識望向了院子門口處傳來聲音的方向,見到一襲白衣的師父洛俠正看著自己這邊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