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0晏邈:除夕(大結局)
除夕當天,臨邛城裡的大小店鋪多半都歇了。東街一家武館卻還開著門,門楣上掛著兩盞換了新紗的燈籠,風一吹,輕飄飄地轉。
扎著雙螺髻的少女舉著改制過的長杆雞毛撣子拂過武館牌匾,匾額上書著“晏氏武館”四個大字。
晏邈穿著簇新的襖子,提了一壺熱茶放至院中石桌上,招呼那少女道:“五師妹,歇會兒吧,過來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少女歡快地應道:“好嘞,多謝二師姐,我馬上就來!”
晨光漫過牆頭,照見院子裡老樹光禿禿的枝丫,樹下的幾個年輕人正在掃除。
“好師妹,怎麼不招呼我下去歇歇呢?我也想喝師妹親手煮的茶。”戴著藍抹額的年輕男子嘻嘻笑著,正坐在高高的梯子上往廊柱上貼春聯。
正是晏邈的大師兄廖揚。
晏邈仰頭瞪了他一眼:“要喝自己不知道下來喝?”說著揚起手指:“停停停,貼歪啦!大師兄,你能不能專心點?”
廖揚在梯子上偏頭端詳了一下,嘟囔道:“哪兒歪啦?我看很好啊。”
一旁準備遞糨糊的三師弟忍不住笑起來:“師姐說歪了就是歪了。大師兄要是不信,儘管下來瞧瞧。”
廖揚袍腳翻飛,靈巧如春燕,從高高的梯子上一躍而下,順手給了三師弟一個爆慄:“淨幫著你師姐說話!”
三師弟放了糨糊罐子,捂著根本不痛的頭頂怪叫起來:“二師姐,你管管大師兄,他又欺負我!”
晏邈笑著過來將二人隔開:“好啦好啦,都給我好好幹活。”
廖揚在晏邈身後向三師弟擠眼:“你看你師姐向不向著你?”
“大師兄!”晏邈忍不住擰了他胳膊一記,“一直沒個正形,師弟師妹們要笑話你了。”
廖揚假裝吃痛,擰眉撇嘴地做鬼臉。
院中的少年男女們都忍不住吃吃笑起來。
晏邈幼時一直懷疑自己的母親沒死,因此留意著貓鬼案的線索。
直到在古莽國中揪出連景,在西京又得知了當年事的真相,親手殺了連景,才算了結了一樁心結。
後來帶著晏清遺體還鄉安葬後,卻驚聞一樁異變:李放塵竟是魔主,李氏兄弟殺了仙芽叛出仙門。各種流言甚囂塵上,晏邈還在一些精魅口中聽說姜仙芽本不是姜仙芽,是木魅奪舍。
晏邈自然不信,卻更掛念仙芽安危。待家中事務安排妥當後,又聽聞姜家將自家訊息徹底封.鎖了起來,連年底姜家太姥的壽宴也取消了。
晏邈想去寧城打聽清楚,卻被晏澈攔下,關在了家中。
他說這裡面的渾水,不是她能蹚得起的。
晏邈傳訊的符紙寄了一張又一張,都未收到仙芽的迴音。直到她又一次偷偷傳訊被晏澈發現,他嘆了口氣:
“阿邈,你長大了。我自知命不久矣,晏家的擔子,還要交給你。”
晏邈渾身一震。
“你的五個師弟師妹,年紀都還小。他們有的是當年戰亂時走散的,有的是身有殘疾被棄的,有的是家裡窮養不活,被扔在山廟裡的。我撿到你小師妹時,她還在襁褓中,是個奶娃娃。”晏澈望著屋簷下的雨,記憶彷彿又飄回了往昔。
“只有撿到你師兄時,他大一點,當時不過是個跟著江湖藝人討生活的小子,吃不飽,整天被打罵……我看這小子也機靈,便收了他當徒弟。你小時候總埋怨我,說我是你親舅舅,卻傳藝於他比你早,害得你要喊他師兄。”
晏澈緩緩說著,偶爾咳嗽一兩聲,輕輕笑起來。
晏邈怔怔道:“舅舅……怎麼突然說起這些?”
晏澈轉頭望著她,目光深深,說道:
“晏家是捉妖世家,在我之前,法脈靠家傳存續。經滅門之禍後,我和你母親一致認為,只有廣收門徒,讓更多後輩們修德習藝,才不至於讓晏氏捉妖一門斷絕……至於傳承法脈的是不是晏家人,也都不重要了。”
他繼續道:
“妖為何物?造化之精。有些妖天生靈秀,與我們人秋毫無犯。它們修它們的道,我們養我們的德,本該如此,成就三界平衡的一環。可是,正如魔從人慾起,孽從亂中生。一旦三界生亂,人不成了人,是魔;妖不成了妖,是孽。為鬼蜮邪祟,顛倒乾坤。我們捉妖人,就是要斬斷一切的孽,清洗一切的亂,維護著平衡。”
晏邈全神貫注地聽著,點了點頭。
晏澈道:
“因此,我想要傳晏家法脈,並非只為晏氏一門的榮辱,也為了這天下太平。這些年我經歷了太多亂,見過太多生死離散。恩恩怨怨已解,最虧欠的便是你母親。所以,阿邈,你要好好的。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保全你自己。只有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閉眼,去見你母親。”
“舅舅……”晏邈撲進他的懷裡,流下淚來。
晏澈撫摸著她的頭髮,然後將她緩緩扶起來,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認真說道:
“所以我要你在我死之前,都留在家裡好好學藝,務必將晏家捉妖之法融會貫通。我死之後,我要你和廖揚代師傳藝,教好你的師弟師妹們。阿邈,能不能做到?”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晏邈紅著眼,道:“能!”
“好孩子。”晏澈露出欣慰的笑來。他拍了拍晏邈的肩,道,“我死之後,帶著師弟師妹們下山吧。去城裡開個醫館或武館,招些學徒。遇到有靈性的,便考校一番,看看能不能吃得了捉妖的苦。學藝先學德,再有天賦的根苗,也別忘了要教他做個有德行的人!記住了嗎?”
“記住了!”晏邈大聲道。
晏澈笑了笑:“今後看好你師兄,別由著他喝太多酒。賭錢是個壞習慣,聽說他已經戒了。若是有朝一日再犯,你拿我的戒尺打他!”
“好。”晏邈破涕為笑。
“其實廖揚這個孩子,看起來輕嘴薄舌,卻是個實心實意、重情重義的。”晏澈忽然道,“遇到大事,別忘了和你師兄商量。他畢竟長你些年歲,有些見地,能拿主意。你別老衝他耍脾氣,不服他。”
“我知道。”晏邈怔了一會兒,笑道,“我其實一直服他的。”
晏澈在兩年後安然離世。晏邈為他守孝三年後,和廖揚帶著師弟師妹們下山,在臨邛城開了這家武館。
這些年晏邈也天南海北地捉過妖,打聽過當年天界發生的事。她從莽撞的少女長成了遊刃有餘的大姑娘,天真不減,熱情不減,壯志未消。
她要做天下最好的捉妖師,平盡天下難平事,誅盡妖孽宵小。
零零散散地,也從一些山野精魅口中拼湊出當年的真相。她欣喜於一直堅信的朋友始終光明磊落,卻也遺憾天界一直不忘搜捕李放塵,而柳晉如也隨之銷聲匿跡。
李恪生辭去了在蓬萊的一切職務。
即便崑崙、天庭先後許諾厚賞邀他任職,他都謝絕,只逍遙山水間,做了一名散修。至於何日成仙、成不成仙,他都一概放下,渾不在意。偶爾出來幫凡人治治水、平平患,待大勢向好,頃刻又沒了影,無處可尋。
但天界將其餘的仙徒派駐九州輪轉,巡查緝拿魔主蹤跡愈發頻繁。聽說王母有意擢拔新一批無情道仙徒,已經派人在凡間物色好苗子了。
也不知晉如與無崖君如何了,過得好不好?
晏邈想著這些事,微微出神。
牆角的臘梅散發幽香,師弟師妹正在門上貼“迎春”和“納福”。
門外忽傳來小師妹雀兒般嘰嘰喳喳的叫:
“二師姐,二師姐!外面飛來好大一隻雁,叼著兩個包裹。你們猜怎麼著?我剛走近一瞧,那雁就將包裹穩穩扔進我的懷裡,扇著翅膀飛走了。我都沒看清呢!對了——二師姐,我看包裹上有一封信,上面寫的你的名字。是不是誰給你寄的禮物呀?”
小師妹年紀最小,天生有一隻眼睛看不見,是被人遺棄在襁褓中的。她日漸長大,生性活潑開朗,好奇又頑皮。
晏邈“咦”了一聲,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灰塵,快步走來:“誰給我寄的?我瞧瞧。”
看了那信封上瀟散俊逸的筆跡一眼,她心中已“咚”的一下。
晏邈認得這筆跡。在她從西京出發扶柩歸鄉前,柳晉如曾以姜家小輩的身份修書一封,請她帶回去問候晏澈。
那時候,晉如還是“仙芽”。
晏邈忙不疊將信拆開,只見信封中是一枚雲浪紋的月白色小箋,箋上寫著:
“饋歲之禮,新春大吉。”
落款是“水雲舊友、煙霞故人”。
“二師姐,這是甚麼呀?”小師妹清脆又好奇的聲音傳來,“好長的紅漆匣子!還有這個荷包,繡的是蓮花吧?好精緻呀!”
晏邈一時心跳狂亂,不自覺地咧嘴笑著,急忙拆了包裹。
一把辟邪的桃木劍,一片迷轂樹的葉子。葉子背後卷著一張小紙條,貼心地注道:“配之不迷。”
這是古書上記載的神樹葉子,據說佩戴上它便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哇。”師弟師妹們湊上前來,“二師姐,你上哪兒交的能通天的朋友,能弄到這些東西?”
“去去去,”廖揚拿著細撣子趕人,“有工夫問東問西,不如幫我把兵器架上的兵器都擦乾淨了。哎喲,我這個大師兄當得可真慘,不僅要講學、督課、養孩子,家裡大大小小的家務還都要我做喲……”
小師妹吐了吐舌頭:“知道啦,大師兄!你最辛苦了,我們這就來幫你。”
“這還差不多。”廖揚輕哼了一聲。
師弟師妹們笑鬧一陣,經過他去兵器堂了。廖揚的目光落在晏邈的側臉。
她捏著那張小箋看了又看,笑意極盛,眼睛盈盈有光。
“新春大吉。”
她對著那張小箋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