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仙芽:樊籠
仙芽四歲時,曾想起過自己的母親。姜權來到她的夢中,又給她施了一次遺忘咒。此後每回來,姜權都將自己的樣貌擋得嚴嚴實實,聲音也做了偽裝。
於是,仙芽再也沒有想起過自己也有父母。
仙芽七歲時的某天在崖壁青松上睡午覺,被崖底老虎的咆哮聲吵醒。
賒山中有一頭成年的母虎,彪悍美麗,兇猛非常。它剛來時懷著孕,仙芽還碰見過它,被它吼了一頓。年後再見時,它已經產下一窩健康的小虎崽了。
虎嘯如響雷,在山谷中砰響迴旋,震動仙芽身邊的松枝抖動,簌簌落下一片片薄雪。
寒鴉叫著飛遠。
仙芽問老松:“怎麼回事?”
老松說:“好像是人。一個年輕的女人,要殺虎。”
“人?”仙芽的面龐上浮現好奇,“和我一樣的,人?”
賒山除了仙芽,是沒有人的。她夢裡的仙師告訴她,人很危險,務必遠離他們。雖然她也是人,但她唯一的目標就是飛昇成仙,其餘的任何東西,都不必理會。
仙芽很猶豫。
要去看看這個“人”嗎?
可是仙師說,人很危險。
不能靠近。
對,不能靠近。
仙芽翻了個身,又枕著老松闔上眼睛入睡。
那女人的嘶吼、虎的咆哮交織在一起。她們大概壓倒了灌木,撞上了山石,順著斜坡往下翻去。山中的草木都在驚叫,吵得仙芽腦袋疼。
不知她們滾了多久,忽然停了。
風嗚嗚地吹,像是在哭。
山上的石頭骨碌碌滾落山腳,飛鳥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棲在一棵松上。
仙芽再沒聽見那頭虎的叫聲。
仙芽沒忍住好奇,問老松:“那頭虎死了嗎?”
松答:“似乎是死了。”
“那人呢?”
老松也不知道。
如果那人也死了,就沒甚麼危險的了吧?仙芽心中如此想道。
“我去看一眼。”仙芽縱身一躍,飛下了山崖。
……
仙芽目光掠過那身上插著箭和獵刀的虎,探尋著厚重皮毛下那灰褐色影子。
一雙鮮血淋漓的手費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虎屍,慢慢坐了起來。
這人竟沒死?
是個十八.九歲年紀的女子。
陳風見到虎屍邊上赫然出現一個綠衣烏髮的女童,嚇了一跳。
“你是誰?”
兩人幾乎同時問出了這句話。
陳風的聲音因剛剛的殊死搏鬥十分沙啞。她定了定心神,望著仙芽,問道:“你父母呢?賒山兇險,你怎麼能一個人在這兒亂跑?”
陳風是跟著父母逃難來的賒山。她祖上是府兵,在關中紮了根。家裡也曾有幾畝薄田,日子也算過得去。但自從皇帝開始建承仙台、小神霄宮後,一切都變了。
陳風本是有一位兄長的,但不幸亡於廣山道。弘祐帝為了將南方珍奇運抵西京,下令開鑿廣山道。此道於萬山群壑中開出,險要無比,每年都有無數征夫葬身大山。
不過,就算陳兄不死,也躲不過北征。
朝廷第一次北征時,陳父幾乎丟了半條命。還未等緩過來,第二次的徵召令又到了。
為了不上戰場,陳父自斷一臂。
但各種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秋天,里正帶著差役牽走了家中最後一頭耕牛,陳父帶著妻女開始向西南逃亡。
逃進了賒山。
“父母?”仙芽一臉茫然,“那是甚麼?”
陳風皺起眉頭。
面前這個年紀不大的女童,或許也是哪戶逃役避難的人家的孩子。可惜腦子不好,是個痴兒。
不過這年頭,痴傻或不痴傻,又有甚麼分別嗎?說不定還沒有清醒的人那麼痛苦。
陳風剛想說甚麼,忽察覺身後有甚麼動靜。一轉頭,一座小小山洞映入眼簾。
她心生警惕,將背上斷掉的弓卸下放在原地,握緊了獵刀和獵叉,放輕了腳步朝洞裡摸去。
沒一會兒,洞裡傳來幼獸撕心裂肺的慘叫。
陳風提著兩隻老虎幼崽出了洞,刀子還淋漓地滴著血,染紅了覆著薄雪的草地。
仙芽眼睜睜看著陳風將兩隻崽子倒提著摜在岩石上,一時粉白殷紅,四下飛濺。
陳風丟了虎崽,用衣襬擦那把獵刀。
仙芽睜著烏黑的眼瞳,迷茫地問道:“你為甚麼殺它們?”
“我不殺它們,它們以後就會殺人。”陳風說。
仙芽問:“人不招惹它們,它們為甚麼會殺人?它們又沒招惹你,是你闖進去將它們殺了。”
陳風臉色忽然變得十分不好:“它們的母親將我的母親吃了,你說,我該不該殺它們?”
她盯著仙芽的眼睛,面目扭曲,流下淚來,重複地喃喃:“你說,該不該?”
“母親?”仙芽歪著頭思考半晌,恍然大悟,“啊,你是說那隻大虎。你剛剛才殺了它。”她頓了頓,又十分費解,問道:
“為甚麼它們的母親吃了你的母親,你就要把它們的母親殺了,把它們也殺了?”
陳風呆滯了一瞬,便破口大罵:“你問我這樣的問題?你沒有母親嗎?”她雙眼發紅,顯得惡狠狠的。
仙芽面色如常,點點頭,道:“如果‘母親’是我理解的那樣的話……我的確沒有母親。”
陳風一滯,沉默良久,隨後笑了。她彎下腰,扶著額頭,帶血的手掌將她的額頭和發染紅。她笑著笑著,就哭了出來:“啊……我忘了,你是個傻子。我和你一個小傻子較甚麼勁?”
仙芽再不通人事,也猜得到“傻子”一詞,大概是陳風在罵她。
仙芽不知道這人緣何罵她,也不知她為甚麼又哭又笑。
大約都與“母親”有關。
仙芽心想:
大虎生了小虎,大虎是小虎的母親。大人生了小人,大人是小人的母親。
大虎吃大人,大約是為果腹。小人殺大虎、小虎,難道也為果腹?
仙芽打量著陳風。
可她又不吃虎。
大人被大虎吃了,小人為甚麼要去殺大虎和小虎?
百思不得其解。
陳風哭了很久。仙芽守在她旁邊好奇地觀察她。
陳風抹了淚,站起來,打量著仙芽的模樣,覺得她也可憐,便說道:“既然你沒有父母,不如先跟我回去。你一個小孩,在深山裡很危險。你穿這麼少……冷不冷?”
仙芽搖頭:“我不冷。我的衣裳是夏天的芭蕉裁的,唸了咒,一年四季就能穿了。要是還嫌冷,就扯山頂早上的霧,填進夾層裡。”
陳風瞪大了眼睛,心想:原來這小孩不僅傻,還是個瘋的。
仙芽問道:“你為甚麼會到這座山裡來?還有其他人嗎?”賒山有結界,卻只擋她自己。仙芽十分鬱悶。
陳風撿起那把破弓背在身後,將獵刀掛回腰間,提著獵叉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他們一家是如何逃來的賒山。仙芽跟著她,默默地聽。
忽聽陳風自嘲般笑了一聲:“我怎麼會跟你這個小傻子說這麼多?”
仙芽蹙眉:“別罵我了,我也是有脾氣的。”
陳風道:“好,好。你是有脾氣的。”陳風料想她一個小孩,又逢亂世,爹孃早已不在,不免湧上幾分憐意。她忖度著將仙芽帶回家,和父親一起照料她。
正待開口,斜下里傳來枯枝脆響,一團黑黃斑紋的影子竄進視野裡。
陳風眼神一凜:“好哇,還漏了一隻小崽子!”她提叉便刺,那虎崽卻靈敏地避過。陳風微惱,丟了稍顯笨重的獵叉,拔出腰間的獵刀來,長臂一伸將虎崽去路攔住。
幼獸驚慌地嚶鳴。
陳風正要抄手按住,將刀往那虎崽子脖子裡一送,手卻不能控制地停住了動作。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刀從自己手中滑了出去。
她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她鉚足了力,可越用力對抗,越被固定得死死的。
她聽見了自己骨骼咯咯作響。
她的脊背冒出了冷汗。
“你為甚麼還要殺它?”仙芽踩過枯枝,奇怪的是枯枝並未因她的重量而斷裂,連一絲脆響也無。
她步履輕忽如鬼魅,繞到陳風跟前,捏著那隻幼虎的後頸皮,將它提了起來。方才還掙扎哈氣的虎崽在仙芽手中立馬安靜下來。
仙芽將它抱在懷裡。
陳風察覺出不對勁了。
“為甚麼?”陳風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了這句話,牙齒打著顫。
女童的烏瞳瑩潤又幽深,像賒山的寒潭。看久了,讓人沒來由覺出一股冷意。
“我為甚麼動不了?”陳風有些慌張,“你到底是誰?”
詭異。
這個女童,太詭異了。
她是誰?
也是。這天寒地凍的時節,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童,怎麼會出現在深山?披散著長長的頭髮,穿著夏時的單衣。顏色碧綠,材質如綺羅,分明不是貧苦人家所用。
她言語顛三倒四,不通人情。
或許……她根本不是人?
陳風望著仙芽,面色蒼白。她的頭皮發麻,心跳震聲如鼓。
和那頭虎拼命時,陳風都沒有這般恐懼過。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仙芽固執道,“你為甚麼還要殺它?”
陳風不敢再對上她的視線,垂下眼簾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一步也挪動不了。
她的衣裳被冷汗溼透,大腦一片空白。
“為甚麼?你說呀。”仙芽上前了一步。
“別問了,求你別問了……”陳風眼中落下淚來。
“咦?”仙芽伸手,掌心接下陳風的一滴淚,“你為甚麼又要哭?”
陳風的脖子漲出青筋,幾乎是吼了出來:“因為我娘死了,我要為我娘報仇啊!”
仙芽靜靜地望著她。
陳風哭道:“娘啊……我的阿孃!她被老虎吃了,被吃了!那天……下雪了,沒吃的,人和獸都沒吃的。”
“我那天去得太久了……怪我去得太久了。天冷了,連野兔也不好抓了。爹擔心我,出來找我了,我不知道……後來,後來……娘也來找我們了。我不知道,我怎麼能不知道呢?”
陳風不知不覺被那股鉗制她的力量鬆開了。她跪倒在鋪滿薄雪的草地裡,捂住自己的臉。
“我聽見老虎的叫聲了……很可怕,真的很可怕……”
“我躲起來了,我躲起來了……”
“我怎能躲起來呢?我該死,我真該死啊!”
“我朝老虎相反的方向跑了……跑回家,看見了爹,他說娘不見了。我才知道害怕……娘不知道山裡有老虎,她到山深處來,是來找我的!”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去找她,我提了刀、叉去找她……我怕她撞上老虎,可她,可她……”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陳風跪在地上,用頭一下一下地撞著地,撞出一片模糊的血來——
“我的阿孃啊!”
陳風趴在地上,哭聲漸被風聲吞沒。哭到最後,她開始乾嘔。
仙芽在她面前蹲下,微微皺眉:“你好像很難受。”
她掏出一朵靈芝,放在陳風跟前:“你吃了吧,吃了就好了。再痛也不要毀壞自己的肉.身。”
仙芽其實不太能理解陳風的“痛”。
仙芽此前所遭的痛皆在肌骨經脈之中。在她看來,此時的陳風身體上所受的傷,並不至於讓她呈如此情態。
這時的她還不知道,她一生中的困惑與迷茫、掙扎與苦痛皆因今日的疑惑而起。
陳風伏在原地,沒有抬頭。
仙芽眨了眨眼睛,感到無趣:“好吧,我走了。”
……
仙芽將懷中的幼虎帶回山洞裡,自己往石壁上刻字。老梟撲稜著翅膀飛進洞裡來問她:“仙芽,你怎麼帶回來個虎崽子?你要養它?”
仙芽刻字的動作一頓,眼神中一片迷茫:“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我怎麼把它帶回來了呢?”她瞧了那攀咬她裙帶的幼虎一眼,喃喃自語:“虎有母,人有母,為甚麼我沒有?”
老梟聞言一驚,問道:“仙芽,你今天到哪兒去了?你……遇見人了?”
仙芽點點頭:“是,我遇見了一個人。”
她撫摸著洞壁上的刻字,心中一片迷惑。
陳風為甚麼會那麼痛苦?
仙芽突然感覺到自己的丹田竄起一股寒氣,升至膻中,彌散至四肢百骸。她連忙坐下來運功。良久,她睜開眼睛:
“老梟。”仙芽忽然道,“你說,我也有母親嗎?”
老梟已經飛走了。
萬籟俱寂。
仙芽的心臟一陣抽.搐,她捂住心口,慢慢彎下腰來。
她感到手背和掌下的岩石溼潤起來。
一滴、兩滴。
她感到莫名,摸了自己的臉一把。
是眼淚。
她好像也感受到那種“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