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宜光:玉京(下)
方丈山玉薄館內。
介珣之親自將眾妖的姓名、籍貫、過往經歷、修行年歲等資訊錄入玉薄。宜光遠遠地綴在後頭,待眾妖都結束散去,她才慢慢上前。
“名字?”介珣之頭也不抬。
“宜光。”
聽見她的聲音,介珣之才抬頭看了她一眼,神情仍是淡淡的。
“籍貫?”
“巴山秋風嶺。”
……
就這樣一項項報下去,待書至修行年歲時,介珣之沒再問,提筆就寫下“八百年”三字。
“其實……”宜光眼神閃爍,蛾眉微蹙,咬著唇,漲紅了臉。
其實她撒了謊。
她現在十分後悔,她不該對仙人撒謊的。
她突然湧出一股衝動,想要對這個仙徒坦白。
介珣之利落地擱筆,收了玉薄,坐在案前,抬頭望著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剖白。
“其實我撒謊了,我……”
“我知道。”
介珣之突如其來的聲音將宜光打斷。她一時怔住。
只聽介珣之說道:
“我知道你其實不太想留在方丈仙山。是為了聽素女娘娘講經才留下的,是不是?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蓬萊三山本不分彼此,上仙們讓眾妖分歸各山學習也是為了方便管轄。你日後若想去蓬萊或瀛洲也並無不可,只是要留在那裡聽課需得另想辦法。規矩就是規矩,若叫旁人瞧見為你一人破例,於你、於三山都不好。不過師父賞識你,叫我對你格外關照——這樣,我這裡有一枚玉佩,你戴上它可變化成任意形貌不被懷疑身份,去三山任何地方都暢通無阻,想聽誰的課自去學習,只要不衝撞各位仙家就好——只是你的名籍仍落在方丈仙山。”
他說這一通不留氣口,簡直將宜光砸得暈頭轉向。
他說他知道——他知道甚麼?他根本不知道她撒的甚麼謊。
可他秉著素陽子的意思給了她優待。那是宜光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來自上仙的青睞。
宜光聽到這個訊息時有多幸福,就有多愧疚。
她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氣,決定還是對介珣之和盤托出:“珣之君,對不起。我想,我還是要坦白一件事……”
“你說甚麼?”介珣之再次將她打斷。
他驀地站起來,繞過書案,一步步向宜光逼近。他眉頭微蹙:“你不想留在三山學仙嗎?你應該知道,這機會有多來之不易。”
他一面伸手解下腰間玉佩,一面緊緊盯著宜光,“你不會想拒絕吧?我師父是蓬萊三山十二上仙之首,你不會想得罪他的。”
“不,不是的……”宜光瑟縮著連連擺手,“珣之君誤會了……”
介珣之先前的表現太過淡漠疏離,以至於宜光幾乎忘記他本就是蕩鬼平妖的仙徒,有著讓妖鬼天生畏懼的氣勢。
“伸手。”介珣之冷聲道。
宜光身子輕輕發.抖,依言伸出雙手。
柔軟的流蘇掃過她的手心,涼潤的玉佩落入她手中。
“收好玉佩,你就屬於蓬萊三山了。”介珣之說道,“記住了嗎?”
她微微失神,答:“……是。”
“這才對。”介珣之眉毛舒展,露出笑容,“這是師父給你的恩德。不要說多餘的話,也不要做多餘的事。師父不喜歡別人拒絕他。他這是看重你。懂了嗎?”
“……懂了。”
“宜光。”介珣之忽然輕聲喚了她的名字。
她一震。
介珣之緩緩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嚇你的。於修行上,你算我的前輩,我是敬你的。”
宜光惶恐道:“小妖不敢。”
“還提甚麼妖不妖的。”介珣之目光柔和地落在宜光臉上,淺笑道:
“只要在三山,我們都是神仙的學生,分甚麼出身?日後學有所成,只要不忘師父、蓬萊三山的恩情便行了。明日辰時素女娘娘在神女峰開課,你今日早些去休息吧。跟著仙鹿使,它會領你去住處的。”
素陽子和介珣之對宜光的格外優待,令她心生感激,又不住羞慚。
“多謝珣之君。”宜光行禮謝過,收了玉佩正要出門,忽想起甚麼,轉頭問道,“珣之君,你明日去不去神女峰聽娘娘講經?”
介珣之一怔,隨後扯了扯嘴角,搖頭道:“我就不去了。”頓了頓,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宜光,道:“有事用這個聯絡我。”
宜光連忙接下:“多謝。太麻煩珣之君了。”
介珣之淡淡一笑:“無妨。”
宜光走後,介珣之回到書案前,再度取出那冊玉薄,目光在宜光名籍之後的“八百年”處久久停留。
其實早在山門前,他就聽到了宜光和火裡風的談話,知道她有千年修為。
修行千年的蛇很不容易。斬之不死,斷頭可續,容易令人生出忌憚。
若讓師父知道她有這樣的本事,或許不太妙。
介珣之只是在賭。
賭素陽子自負,不會想到一條小小蛇妖敢對他撒謊;賭素陽子習慣了徒弟的順從,從未想過向來聽話的乖徒兒敢對他有所隱瞞。
所以,八百年,剛剛好。
……
方丈山神女峰上,宜光聽素女講了七日的《素女經》,回憶起自己當初問介珣之那句,簡直尷尬得無地自容。
《素女經》包括陰陽雙修之道的各類法門,順天時,和七情。她竟然去問一個修無情道的修士是否聽這樣的課,幾乎算得上冒犯。
想到這裡,宜光拼命搖了搖頭,想將那些記憶統統甩出去,恨不得自己沒問過。
她望著高臺上被眾妖眾仙簇擁的素女,目露嚮往。
素女是強大的古神,卻對下寬和,沒有一點架子。這次來方丈仙山授課是受了東王公邀請,她對待東海這些仙、妖,不論資歷、出身,皆一視同仁。因此課後常有學生圍著她,希求得到點撥。
這日是她在方丈山的最後一日,求問的學生格外多些。
宜光被堵在外圍,一時擠不進去。她靈機一動,忽化出一把五十弦的古瑟,泠泠然撥動琴絃。
素女精於音律,極善鼓瑟。
傳說黃帝聽完素女鼓瑟之音,哀傷不能自已,於是破五十弦為二十五絃,此後人間的瑟都只有二十五絃。
二十五絃瑟在天、人兩界流傳已廣,除素女外,已無人再彈五十弦瑟。
因此宜光瑟音一出,四下裡驟然安靜。只聞風聲、瑟聲、花木簌簌聲、鸞鳳啼鳴起舞聲。
果然,素女被吸引了注意。她那雙彷彿凝著亙古哀愁的眸子越過妖山仙海,落在宜光身上。
宜光對上素女的眼神,呼吸一滯,手中的曲調不免微微慌了幾分。
素女朝她微微一笑,點點頭,鼓勵她繼續。
宜光心一橫,閉著眼睛將曲子彈完了。
良久的靜默。
就在宜光緊張得心臟要蹦出嗓子眼時,忽聞素女一笑,拊掌而嘆:“你很好啊。叫甚麼名字?”
宜光欣喜地抬頭,見素女朝自己莞爾。她身前的仙、妖早已分至兩邊,為自己讓出一條路來。
宜光連忙飛身上前,倒頭下拜:“小妖宜光,班門弄斧,還請娘娘不要怪罪。若能得娘娘一二點撥,小妖受益終身,不勝感激。”
“宜光。”素女虛扶她起身,“此曲正是當日吾為黃帝陛下所奏。時隔久遠,那譜子你從何得知?”
宜光垂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曲譜是小妖在蓬萊藏經樓觀覽時發現,默記下的。”
素女露出瞭然的神情,與她傳音入密道:“你知吾會在神女峰講經,於是特意去藏經樓尋吾故譜,彈與吾聽,是不是?”
宜光應是,卻微紅了臉。她湧上一陣緊張。
這樣吸引注意的小伎倆,怎麼可能不被素女識破?她會厭惡自己嗎?她會厭惡這樣的機心和小聰明嗎?
卻聞素女笑道:“你很好。可是此曲雖是吾作,終究甚哀。你強說哀愁,不達其意,今後還是少奏為好。”
宜光連忙應道:“娘娘教誨,學生謹記。”
素女又問:“今日.你應不只為了討教瑟曲吧?”
宜光渾身一震,雙眸盈盈望向素女:
“娘娘,小妖七日聽課不敢有絲毫懈怠,於吐納養息一門深感其奧,望得娘娘點撥。聽聞此門中有一種功法曰‘龜息’,習之不飲不食能得長生。宜光有心學習此術,請娘娘成全!”
素女若有所思:“龜息不難學,貴在領悟法門,勤加修習。”她伸手拍了拍宜光的肩,道:“三山能教你此術的大有人在,又何必捨近求遠?好孩子,勤勉用功,自行領悟吧!”
素女留下此話,飄然遠去,留宜光在原地怔怔。直到神女峰日落月升,眾仙妖紛然散盡,她還在原地思考著素女的話。
“三山誰能教我龜息?”
宜光輕輕撫摸著被素女拍過的那處肩頭,迷茫喃喃。
素女拍了兩下,難道指的是三山中的二山?若是二山,又指哪二山?
二更時分,東山月下影影綽綽飄來一個人影,仙袂飄舉。
“怎麼還不回去休息?”
清清淡淡的聲音傳來,宜光這才回神,施禮道:“珣之君……你怎麼來了?”
“聽說今日.你在神女峰大出風頭。”介珣之降在離宜光不遠處,言語中聽不出贊意或諷意,彷彿只是在描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
宜光忙道:“我一時情急,並非有意。”
“我知道。”介珣之點點頭,眼皮微抬,神情辨不出喜怒:
“素女娘娘未答應傳法與你,也是為你考量。你的身份已是蓬萊三山的學生,大庭廣眾之下,她若答應傳你法門,讓其他仙妖怎麼想,讓三山講經開課的諸仙家怎麼想?你難不成還想舍了三山,做她的入室弟子?”
若素女公然在蓬萊三山撬走學生,分明是不給東王公面子。而她在蓬萊三山學法,卻公然求教於崑崙,豈不是在打臉蓬萊的法術不如崑崙?
宜光這才恍然大悟,心驚不已,連連道:“宜光絕無此意!我……”
“罷了罷了。”介珣之嘆了口氣,“你也是求學心切,一時沒顧忌這些,無傷大雅。”
宜光舒了一口氣,道:“多謝珣之君體諒。只要對蓬萊三山無礙便好。那我……”她試探道:“這就回去休息了?”
“嗯。”介珣之點點頭,站在原地沒有要動的意思。
宜光行禮作別,剛要登上雲去,忽聽身後介珣之道:“龜息功法在蓬萊山藏經樓第三十三層。我正好擅長此法,若有不懂的,儘管來問我。”
宜光訝然轉頭,微微一愣,旋即破開笑顏,立在雲頭朝介珣之遙遙一拜:“多謝。珣之君,你真是個好人!”
月光剛好照在宜光和雲浪間,白茫茫一片,好像一場潔白的大雪。
介珣之靜靜地立在原地,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