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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番外7宜光:玉京(中)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番外7宜光:玉京(中)

因為那天女的一句話,宜光又躲回了秋風嶺,五百年沒敢出山。

有一日,它正躺在嶺上睡覺,將頭枕在東峰,尾擱在西峰曬太陽。

忽有一隻能御風摘星的獼猴精,叫罵著從北麓滾來,一路捂著屁.股痛哭流涕:

“這失心瘋的大羆精!不就是吃了它一點兒東西嗎,至於這麼窮追猛打?哎喲,把我尾巴都咬掉了!呸!這秋風嶺怎麼這麼高,幾時能翻過去?”

獼猴精逃得狼狽,雖失了一條尾巴,身子卻極其靈巧,又有翻雲覆雨的本事,遁進嶺上的雲霧裡隱匿了身形。

它身後那窮追不捨的大羆精卻較為笨重,一時殺紅了眼,沒察覺獼猴根本沒翻過嶺,就這麼直愣愣地踩過去,凶煞的妖氣衝得宜光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宜光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只知道這是千百年來頭一遭有精怪敢在她的地盤上這麼挑釁。

她長軀本能地微微擺動,卻不小心將大羆精擊中,它連叫都未來得及叫一聲,登時四分五裂。

“哎呀。”宜光反應過來自己無意中造了殺業,連忙化作人形,頗為歉疚地對那大羆精的屍體道歉,“這位仁兄,實在不好意思。你生得這樣小,過秋風嶺,怎麼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實在沒看見,讓你丟了性命,抱歉抱歉。”

說完她運風搬土,就著大羆精的屍體給它蓋了一座小山似的墳。

那大羆體形逾百尺。獼猴精躲在高樹濃霧間,將它的死法看得清清楚楚,暗暗心驚:我竟不知這秋風嶺有這樣厲害的妖王。若我當時不慎,此刻躺在那兒的,不就是我自己了?

它揣度宜光恐怕早已發現自己這位不速之客,連忙跳下樹,在宜光面前連連作揖:

“小妖火裡風拜見秋風嶺大王!火裡風被這惡妖追殺,不得已闖入寶地,還請大王恕罪。”

宜光道:“我不是甚麼大王,你也不用這麼客氣。”

火裡風間見宜光是個好說話的,登時眉開眼笑,連連恭維。

宜光不耐煩聽它的虛捧,只問道:“我這裡山高林密,一向不好走。你怎麼想到逃我這兒來?”

火裡風實話實說:“不瞞您說,我正是要經秋風嶺往東南,去海上求仙!”

“海上求仙?”宜光眼神一亮,來了興趣,“素日只聞西方崑崙眾神所居,求仙者眾。怎麼你倒要去東南海上?”

火裡風“哎喲”一聲:

“您這都不知是翻的哪年的老皇曆啦!崑崙路遠難尋,眾神高傲,哪及海上蓬萊、瀛洲、方丈三仙山可攀可親?如今以蓬萊為首的三山廣收妖徒學仙,待妖類與凡人無異呢。”

“有這樣的好事?”宜光起了心思,卻又心懷忌憚,“妖去蓬萊,也不用剝皮脫骨,重塑仙身嗎?”

火裡風擺手:

“那哪兒能呢!如今三山之主是位居天下男仙之首的東王公——東華帝君,他特開恩典,只要是手上不沾人血、一心向善、虛心求學的好妖,三山都願意接納。”

宜光越聽,越按捺不住胸中的澎湃。可轉念又有憂慮,喃喃道:

“我有心去海上三山,可已修成女子身。那東王公既是男仙之首,想必三山只收男子,我如何去得?更何況我千年鑽研的都是崑崙女仙的修行法門,想來蓬萊三山的修行方式不會適合我,我還是不去了。”

火裡風登時叫道:

“哎呀,這您可就多慮了!自古修仙都是以女兒身為上,你的女身是天大的造化,蓬萊三山豈有不歡迎的?據我所知,三山有名有姓的女仙就有不少呢!至於修行法門,我這裡還有個好訊息,你要不要聽?”

宜光被吊起了胃口,急道:“快快講來!”

火裡風清了清嗓子,道:“崑崙素女娘娘作客方丈仙山,將開課講經七日,三山的神仙、學仙的修士、妖精,不論身份高低,都可以去聽。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得娘娘傳法。你有沒有興趣?”

宜光大喜:“那還有甚麼可猶豫的?即刻啟程!”

宜光和火裡風駕風三日到達東海。

空中,宜光遙望遠方海天相接處一片丹霞浮動,其上金色光柱直插雲霄,望不到盡頭。

她心中甚奇,問道:“那是甚麼地方?怎麼霞生在海上?”

火裡風望了一眼,笑道:“那可不是霞,是度朔山的桃樹,花開不敗。你可小心些,千萬別靠近。那桃樹下是幽都鬼門,神荼、鬱壘所駐;桃樹上是伏魔陣法,李氏兄弟所守,出不得半分差錯。”

宜光道:“我聽說過神荼、鬱壘兩位上神的威名,不知李氏兄弟是?”

火裡風話語中帶著幾分忌憚:“他們是神荼鬱壘的徒弟,蓬萊三山最傑出的弟子,蕩鬼平妖的好手,修無情道的仙徒。”

“修無情道的仙徒?”宜光心中好奇更甚,“無情道是甚麼?仙徒便是神仙的徒弟了?你怎麼這麼害怕,他們難道很厲害?這麼說他們修行很長時間了?”

五色祥雲縈繞眼前,玲瓏樓閣近在咫尺。

來蓬萊學仙,應先拜方丈仙山東王公。說話間二妖也快到了,火裡風一邊觀風勢雲勢,一邊應道:

“哎呀,無情道是一種很苛刻的道法,滅絕人慾,苦不堪言,我一時說不清楚,只知這道只有人能修,妖修不得。至於他們這些仙徒的修行時間嘛……不長不長,估摸著也就三四百年吧。”

“三四百年?”宜光隨火裡風收了風雲,降在山島石路間,眼中滿是驚奇,“連我都有千年修為,那三四百年修為的仙徒,也能算蓬萊最傑出的弟子嗎?”

山路間慕名前來學仙的妖怪精魅很多。大家很有默契地排起長隊等候進入山門,火裡風和宜光綴在後頭。

火裡風望著那高處的山門,忽眼神直直地喃喃:“三四百年修為的仙徒不容小覷,你見一眼就明白了。”

“哦?現在就能見著?”

宜光頓感新奇,循著火裡風的目光望去——

只見妖頭攢動間,鬱樹芳花掩映的山門前立了個秀拔清瘦的人。

白梅般雅傲,一身風流罩在那青綠紗袍之下。揹著一把綢面傘,戴著一頂鶴羽冠。修眉細眼,負氣含靈。如今他雖神氣內斂,卻叫宜光覺出其深厚的功力來。

宜光乍見之下不免心驚:這樣深不可測的人物,怎麼可能才修行三四百年?難道蓬萊三山如此臥虎藏龍?

火裡風低聲道:“他是素陽子上仙的徒弟介若璞,字珣之。大家都叫他珣之君。仙徒本應都在凡間九州駐守,他今日能出現在這裡,看來所傳非虛……他很得上仙們和帝君看重。”

其實論“偏心”也不為過。

宜光怔怔道:“今日見了他,我才知道自己從前千年的修行都是虛度……真叫人自慚形穢。”

火裡風安慰道:

“也不能這樣說。你已是天賦卓絕的大妖,可終究不是人胎。他們以人身修無情道,正如順風順水行船。修得雖快,功法雖高,卻怕浪急風湧,一著不慎便翻了船;咱們被毛戴角沐日月精華修行的,正如逆水淺灘行船。修得慢,功力淺,卻無風無浪。只一日日熬著,過了最難的那幾道坎兒,便是坦途了。你有今日的造化,已經強過同輩許多了——打眼一望,在場的妖誰比你厲害啊?”

宜光自慚一笑,道:

“你倒也不用這樣安慰我。不論怎樣,修行之途都是苦路,誰也不比誰容易。沒有天賦和意志,是熬不過來的。至於修成甚麼樣,就看個人的造化了。我來蓬萊三山,就是為修行的。我身雖微,卻不懼艱苦。此一行,我勢必有所得。”

那介珣之來到山門,是得了素陽子命令在此管理妖眾的。

今日東王公擺宴款待素女,順帶商量之後在三山公開授課講學的事宜,並不方便接受眾妖拜見。因此令諸妖在山門前遙敬三炷香便是。

介珣之耳聰目明,聽風術更是爐火純青。因此宜光和火裡風淹沒在眾妖中的竊竊私語,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不免抬眼,目光在宜光面龐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移開。

“火裡風。”宜光低下頭,悄悄喚了一聲,“他好像看我了。”

“誰?”

“介……珣之君。”

“不能吧?”火裡風道,“這麼多妖,他為甚麼會注意你?”

“不知道。”宜光埋著頭,腦海中不知為何突然閃過五百年前那個秋夜,在月光下遇見的天女;以及黎秋白骨碌碌滾落塵土,最後又隨風消散的頭顱。

她的鼻尖滲出了細汗:“火裡風,我……忽然有點害怕。”

遲遲不見火裡風回應。一抬頭,宜光才驚覺長長的隊伍早排到了跟前,火裡風正在她前面,領那介珣之發的香呢。

火裡風虔誠拜過後,宜光聽介珣之說道:

“三山學仙者眾,諸位拜謁帝君山門後,可自行選擇去蓬萊或瀛洲學習。二山皆有玉籍郎接引,若有不懂的,跟隨他們便是。若有願意留在方丈的,稍後我為大家安排。”

後頭有妖大聲問道:“敢問珣之君,我等在三山所學之法可有不同?”

介珣之未抬眼皮,淡淡道:

“蓬萊珍奇異獸所居,藏經樓收密錄寶冊典籍數萬,可供借閱博覽;方丈瓊田芝草遍地,仙家所聚,可得點撥;瀛洲多逍遙散仙,可學駐顏長生術。三山各有所長,全憑諸位興趣。”

火裡風興奮道:“聽說瀛洲的玉醴泉飲之可得長生,我此行正是要拜在瀛洲皓蓮上仙門下,修習長生之道!”轉頭又對宜光道,“你有甚麼打算,要不要和我一起?”

宜光猶豫著還未接話,就聽那介珣之淡漠道:“拜過山門便請儘快離開吧,勿要耽誤了後面諸位。”

火裡風連連道歉,又對宜光擠眉弄眼道:“我先去了!你要想同我一起學長生,就來瀛洲找我,不來也沒關係——我就不等你了!”

說完,駕風往瀛洲方向飛去。

宜光忐忑地接過介珣之遞來的三炷香,朝帝君宮殿方向遙拜。

她實在緊張不敢抬頭,手心滲出了細汗,香灰抖落在手背,她被燙得一顫,卻仍捏著香一聲不吭。

拜過後,她將三炷香插.進香爐裡,這回香灰落得更多,她手背登時星星點點紅了一片。

宜光眉尖微蹙,抿著唇不發一聲,將香插好後低頭回了原位。

忽有一陣清涼從手背傷處拂過,幾隻瑩瑩發亮的金色蝴蝶在她傷處停駐一息,又翩飛遠去。

傷痕瞬間痊癒。

宜光一愣,就聽一把清清淡淡的嗓音說道:“不必緊張。香灰燙了你,想是帝君聽到你的拜謁了,回應了你。這是好事。”

介珣之竟然在寬慰她。

宜光驚訝之餘仍惴惴不安,小心翼翼抬眸望向他,說道:“多謝珣之君。”

介珣之雖言語寬和,氣質卻疏離冷傲。他只朝宜光微微一頷首,又拈了三炷香遞給下一名妖。宜光估摸著,他這是不耐煩,要趕自己快些走了。

宜光聽說蓬萊有浩如煙海的典籍,心生幾分嚮往。但轉念一想:不知素女娘娘講經,會往蓬萊嗎?

於是她大著膽子問道:“敢問珣之君,素女娘娘會在三山講經嗎?”

素女為崑崙古神。

崑崙……一直是宜光放不下的心結。

介珣之鳳眸沉靜冷淡,目光落在她臉上,道:“素女娘娘在東海作客不會太久。講經只合七日,設課於方丈山神女峰。”

宜光心下了然,眉頭一鬆:“我知道了。多謝珣之君解惑。”

她沒有駕風去蓬萊,而是退至一旁,等介珣之當下的事情結束。

她要留在方丈仙山。

沒過多久。

“好了。諸位都是要留在方丈仙山的,便隨我來吧。”介珣之結束後,將二三十名自願留下的妖帶去玉薄館錄入籍貫姓名。

離玉薄館還有百里路程,介珣之帶諸妖駕雲,宜光緊跟他身後。

迎面忽有一紫袍金冠的道人自雲中騎白鹿而來。介珣之連忙躬身行禮:“弟子見過師父。”

諸妖意識到這便是素陽子上仙,紛紛下拜。

素陽子點點頭,道一聲“免禮”,目光巡睃過在場妖精,忽落在宜光身上,問道:“你資質不錯,是甚麼妖?”

宜光恭謹答道:“回上仙,小妖是一條巴山蟒。”

素陽子捋著長鬚打量著她,似乎很滿意。

忽聽介珣之高聲對眾妖道:

“蓬萊等三山仙家不計各位妖族出身,慷慨傳法,還望今後各位潛心修習,收斂妖性,打磨自身,勿生邪念。三山諸仙家已不收入室弟子,如今願意公開授課,也是不願仙家法術蒙塵。不過,各位也請不要灰心。天賦卓絕者,向來珍稀。若你們中有天賦高、悟性佳的,萬不要藏拙。有仙家惜才願破格收徒,也未可知。”

眾妖齊聲應是。

宜光聽了這番話,反倒憂心起來:

上仙讚我資質,是不知道我已修了千年。他自己的徒兒三四百年修為就已如此醇厚,若知曉我千年修行才成了這高不成低不就的模樣,會不會失望,認為我是個沒有天賦的駑鈍之材?

仙家本就不太看得上妖族,我在妖族中已算拔尖,若還入不了仙家的眼,豈不更令眾妖汗顏?

正忐忑著,忽聽素陽子問道:“我觀你神清氣茂,想來修行時間很長了?”

來了。

宜光的心臟咚咚跳起來。

她下意識地抬眼,卻意外撞見介珣之的眼神。

靜默、深沉、溫潤含光。一改之前的漠不關心,像是也在等著她的回答。

那股羞慚忽又驀地湧上心頭。

於是,她撒謊了。

“上仙抬舉。小妖不過修行八百年。”

說完這句話,她低頭不敢再看。

緊張。

額頭滲出了細汗,耳尖發紅。

她大著膽子,在道山學海的上仙面前撒謊了。

素陽子微笑道:“我以為至少修了千年呢。八百年能修到這種地步,後生可畏啊。”

他轉頭對介珣之道:“你也要學著點。人家算是你的前輩,萬不可恃才傲物,輕慢了——”似乎察覺到只對宜光一妖青眼相加不好,素陽子臨時一轉:“輕慢了諸位。”

介珣之恭謹道:“是。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素陽子飄然遠去了。

“我們繼續走吧。”介珣之靜靜地望了宜光一眼,廣袖一揮,領著眾妖繼續往玉薄館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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