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明照與慎觀:紅塵往事
明照自己也說不清楚,為甚麼會沒有絲毫猶豫跟著慎觀跳下轉生崖。
或許是因為習慣?
慎觀去哪兒,她就去哪兒。明照早已習慣。
不過這也不重要了。
她閉上眼睛,在呼嘯喧鬧的雜音中漸漸模糊了過往記憶。
好吵。
有誰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她哇哇大哭。
“是個健康的女嬰!”女人們的歡呼聲傳來。
她出生了,是凡間巫族姜家的女兒,名字叫做“碭”。
……
姜家的女兒很多,族中姊妹中天賦最高的是壘,和碭同一天出生。碭最喜歡黏著她。
壘是天才,天才總是傲氣的。因此族中雖有一眾姊妹圍著她轉,她能看得上眼的,也只有同樣聰穎的碭。
母親卻不大喜歡壘,說她性子怪,喜歡一條路走到黑,又不服管教,這樣的脾性容易給家族惹出亂子來,因此常常讓溫和聽話的碭時時勸著壘。
壘只當耳旁風,甚至撂下話來:
“碭,你樣樣都好,就這一樣不好——你順母親的意志,又順我的意志,到底難以兩全。可你自己呢?你往後再這樣,可別怪我要與你生分了。”
碭一時發怔。
碭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她只知道母親智慧淵博、目光長遠,說的話、做的事,總不會錯的。
壘天賦卓絕,悟性高、意志堅,雖是傲了些,可從未看不起其他姊妹,對巫的事業、家族未來一腔熱血。
壘是碭最欣賞的人,碭一直認為,壘怎樣做都有她的道理。即便那與母親的意志相悖,也不一定是錯的。
至於碭自己……
她的想法,也重要麼?
……
最近壘很怪,常常將自己一個人鎖在房裡。已經第三天了,她滴水未進。
碭很擔心,撞破房門,看見面色蒼白的壘盤坐在床上,嘴唇毫無血色,雙手在胸前結著一個奇怪的印。
“壘,壘?”碭輕聲喚她,沒有回應。
碭推了推她,她的身體冰冷僵直,沒有半分生氣。
“壘,你怎麼了?不要嚇我……”碭手指顫.抖著去探壘的鼻息,一探之下大驚失色,食盒掉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壘竟是已經死了!
碭慌張無措,抱著壘崩潰大哭。
“碭……怎麼了?”
忽聞懷中輕悠悠的聲音傳來。
碭一滯,連忙低頭,看見壘那張紅撲撲的蒸著薄汗的笑靨。
千言萬語卡在碭的喉頭一時吐不出,她望見壘笑吟吟問道:“碭,你知道離魂術嗎?”
“你——剛剛竟是擅自離魂了?”碭又驚又慌,“這是禁術,母親禁止咱們修習的。那些咒書都藏起來了,你怎麼偷偷學到的?”
壘得意道:“我自己參悟,何須偷學?”
碭噎住。天才就是天才,再淵奧的知識,在壘那裡都不值一提。
“可離魂是很兇險的。但凡出了一點岔子,你就沒命了!”碭急道,“要是你的魂魄在外面遭遇不測怎麼辦?要是你的肉.身被別人破壞怎麼辦?輕則成呆傻痴兒、孤魂野鬼;重則肉.身亡故、神魂無存!”
壘卻渾不在意:
“碭,於巫道一途探索,怎麼會沒有風險?我們的先輩在鑽研這些咒法藥理時,不也付出了許多代價嗎?如果只知道守著前輩的遺產不思進取,甚至連前輩的遺產都胡亂丟棄,姜巫只會走向沒落,甚至消亡。”
壘跳下床,倒了一杯水飲盡,繼續道:
“碭,我做這些事,也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為了家族光耀——我只是感到快樂。碭,你無法想象,當我的靈魂脫離一切束縛,漫天遨遊時,我有多麼快樂!我遨遊過高山、峽谷、滄海、原野,看見了許許多多的人,各種各樣的珍奇異獸。碭,你知道崑崙吧?那是神祇所居,光彩炫目!我甚至看見了仙人在種長生藥,看見了王母玉殿裡,有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裡面映著我們凡間生活的種種——”
壘越說越興奮,眼中迸發出奇異的光彩,手舞足蹈,逐漸流露出痴迷的神色:“碭,你不知道,這是多麼自由。”
碭已經冒出冷汗,急忙打斷她:“你竟去了崑崙?你被神發現了嗎?有沒有出甚麼事?”碭將壘從頭摸索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生怕她少了一塊肉。
壘瞧著碭輕輕地笑:“碭,我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嗎?”
“不可以。”碭猛地握住她雙手手腕,直視她的眼睛,“壘,不可以再做這樣危險的事了。”
壘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久久望著碭,問道:“你要告訴母親嗎?”
碭被壘那幽深濃黑的眼睛攝住,沉默良久,嘆了口氣,道:“你知道我永遠不會的,何必多此一問?”
壘默了一息,而後又笑著拉碭坐下,將地上的食盒收拾乾淨,道:“碭,我就知道你是向著我的。家裡這麼多人,只有你向著我。”
……
“碭,碭!”姜家家主怒氣衝衝趕來,問碭,“壘呢?她到哪兒去了?”
碭見母親這副神情,料定壘惹出了甚麼亂子,垂下頭撒謊應付道:“今日還沒見過,可能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在山上採藥呢。”
家主冷笑一聲:“我只道你是個老實的,竟然也敢欺瞞?”
碭慌得要跪下去,被母親揪著領子提起來:“帶路,去壘的房間。”
床上如屍體一般的壘闖入眼簾。
儘管已經做好了準備,家主還是驚得肝膽俱顫。她凌厲的目光移到抖如篩糠的碭身上,聲音如浸了寒冰:“你知道,是不是?”
碭慌忙道:“求母親原諒這次,女兒一定監督壘,讓她再也不敢犯了!”
家主閉了閉眼:“她奪舍飛禽走獸,你也知道?”
“甚麼?奪舍?!”
碭一驚,癱坐在地上。
……
姜家七妹近日上山採藥時與眾姊妹走散,迷了路。不巧遇到一隻猛虎,張著血盆大口就朝她撲來。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山鷹流星般飛來,擋在她面前與猛虎搏鬥,竟啄瞎了那虎的眼睛。
她連滾帶爬地逃脫了,看見那啄了虎的山鷹竟飛來為她引路。
七妹正猶豫是否跟著山鷹走時,那山鷹口吐人言。
竟是壘。
壘修習離魂之法已經爐火純青。她不滿足於此,進一步鑽研奪舍之道,以求長生。
在壘看來,肉.身終會腐朽,靈魂不滅才可長生。而靈魂十分脆弱,離不開軀殼的保護,唯有不斷佔據新的軀殼,才能實現長生。
飛禽走獸只是壘實踐的第一步。
動物未開靈智,不會反抗她魂魄的入侵。因此她佔據這些動物軀殼,也未損害它們本身的靈體。
壘將這種行為名為“佔舍”。在她看來,她只是佔用它們軀體一小會兒,無傷大雅。
七妹回家後,將這件事告訴了母親。
母親勃然大怒。
“荒謬!”她氣得發.抖。
眼下只是“佔舍”。
下一步呢?會不會是奪舍?
此刻只是飛禽走獸。
下一回呢?是死屍,還是活生生的人?
家主滿心悲憤,將碭捆起來在中庭罰跪,以此逼壘回魂。
壘靈魂歸殼,還未來得及將碭扶起,下一息就被家主賞了一記鞭子。
家主將壘吊在樹上,用蛟筋鞭將壘打得血肉模糊。
家主一邊流淚,一邊道:
“我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喪盡天良的女兒!若你痴傻愚笨也就罷了,偏偏學了一身本事,又心高氣傲,目下無人,要去天地間賣弄!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我不怕你碌碌無為,卻怕你走上一條無可挽回的邪路,讓你自身墮入泥潭也就罷了,還要拖著整個家族為你陪葬!”
姜壘氣息微弱,眼皮都快抬不起來,卻仍撐著一口氣,笑著說道:“母親原來是擔心這個。母親放心好了……若真有那一天,我絕不承認自己是姜家人。若您實在擔心……將我逐出姜家便是。”
“你,你……”家主用蛟筋鞭指著壘,聲音顫.抖,“無可救藥!”
壘被囚禁在祠堂中思過,碭被禁止探視,每日只有八妹前來給她送飯。
八妹看著這個大名鼎鼎的姊姊,心中微懼,卻又湧起無限仰慕。
石鏈撞擊聲清脆,壘的雙手雙腳都戴枷。枷上刻著符咒,是母親為防她脫殼特意製作的。
石頭打造的枷鎖沉重不堪。
母親知道她這個女兒的本事有多大,不吝以最嚴苛的刑罰來對付她。
壘看見八妹畏畏縮縮地探頭探腦,笑了聲,道:“將飯放在門口吧,等會兒我自己拿。”
她性格古怪,藐視家規,行為癲狂大膽。姊妹們怕她,也是合理的。
“姊姊,你痛不痛?”
“甚麼?”壘一愣。
八妹壯著膽子微微放大了聲音:“姊姊,我是說,你戴著石枷,是不是很痛?”
壘望見自己這個八妹眼睛瑩瑩有光。
“也不是很痛。”壘自嘲般笑了聲,“妹妹不用擔心,這點重量,姊姊還受得住。”
“姊姊,你很厲害,真的。”出乎意料的,八妹說道,“七姊一時糊塗才向母親告了狀。其實我們都很佩服你,你是我們夢想成為的巫。大巫就應該是你這個樣子,超越人的束縛,無限靠近神的模樣。”
壘聞言怔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是的,我不是個好榜樣。聽母親的,別學我。”她頓了頓,又道,“我所追求的,關乎我自己。我只能對我自己負責,不能對你們負責。”
八妹似懂非懂:“我知道的,姊姊,你是天才,和我們不一樣。但我們敬佩你。你放心,我們去求母親,慢慢地她便會消氣,放你出來的。”
她說完放下碗筷離去,留壘望著窗外的陽光發怔。
……
多年後,顓頊為帝,絕地天通,天下巫族不再掌握權力。壘不服,與顓頊爭帝位不勝,被囚。
壘被縛於刑場,天明將被處死。碭冒死來救,要和她一起逃,壘卻拒絕了。
她要和顓頊戰至最後。
碭和壘分道揚鑣,最後壘果然還是輸了。壘的屍身成為詛咒,喪身之地方圓五百里千年不生草谷。
碭因私放死囚之罪被顓頊處死。
顓頊還令姜家將壘的牌位逐出宗祠,後代不得祭祀。
後來,壘的靈魂不滅,將顓頊的國境鬧得天翻地覆。她自號“古莽娘娘”,造險境“古莽國”,化身飛禽走獸、百草百蟲報復顓頊的統治。
直到崑崙王母出手,才讓她的魂魄徹底安息。
……
明照自轉生為姜碭,身死後又在人間輪迴了許多世。每一次身歿後出現在三生石前憶起了前世種種,喝完孟婆湯後又會忘得一乾二淨,再入輪迴。
不過,她在輪迴中再也沒有遇到慎觀了。
她每一世在人間都潛心修行,造福世人,連帶著蟲蛇禽.獸,都愛之惜之。
某世她從捕蛇人手中買下一條青蛇,放歸於泗水中,再未過問。直到後來她飛昇上神,也沒想起還有這麼一條蛇。
至於這條蛇經過五百年修成了蛟,又過了一千年走水化龍,在泗水掀起巨浪毀壞屋田,那都是很後來的事了。
那是衛朝長嘉三年,姜家跟隨北方士族南遷,渡泗水時家主斬蛟平患,卻不小心走失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叫阿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