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明照與慎觀:崑崙往事
明照第一次遇見慎觀,是在崑崙。
那天的彩霞織得格外漂亮,玉女們趕著去看霞了,將她一個人冷冷清清地扔在那兒,她只好坐在琪花樹下發呆。
玉女們平日也是將她獨自扔在一旁的,她已經習慣了。
明照知道,她是大妖,玉女們怕她。
忽有聲音傳來。
“孽種禍胎,不知禮數!我們是前輩,你怎敢不敬?”
“真以為自己是娘娘請上山的?不過是手下敗將罷了。給你幾分好臉色,還敢給姥姥們擺譜?”
是天女們的聲音。
明照愣了愣,循聲望去,見七八名羽衣天女圍成一團,中間似乎還困著個陌生的影子。
玄女御下嚴格,天女素來注重言行,今日怎會有這番仗勢欺人之態?
明照來了崑崙這麼多天,天女們對她雖也是不鹹不淡的,卻從未有過如此疾言厲色。
“嘭!”
一聲巨響,明照被嚇得身子一抖,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見自己腳下滾來了羽衣一角。
那被彈飛的天女好不狼狽,一時卻站不起來。明照環顧四周,見剛剛那些天女竟都被打得落花流水。
變故突然,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怔怔地去扶離她最近的那名天女。可那天女本就憤然的眼神在看清明照時更加生氣,拂袖將她揮開,低低罵了聲:“妖物”。
明照僵住了。
“喂,你也是被那甚麼玄女抓來的?”
泠泠的嗓音,像月華抽成了細縷,如雨絲般降下瑤臺。如果不是那趾高氣揚的語氣,明照幾乎為這樣的嗓音一時入迷。
她抬頭,見燒得目眩的漫天紅霞下站了個意氣自得的女子。
——那打飛一群天女的罪魁禍首。
她發僅過耳,亂蓬蓬翹起幾根,餘暉為它們鍍上金澤,昳麗不可方物。
她就是在那樣的情境下遇見的慎觀。
妖的長髮凝聚著靈力。或許是慎觀那代表妖力大減的短髮給了明照衝擊;或許是她言行舉止對崑崙權威太過藐視;又或許是她那比晚霞更逼人的神氣與豔光令明照恍惚。
明照只怔怔地望著她,忘了言語。
“慎觀,你等著。”天女們恨恨地開口,“我們不與你爭,娘娘定能對付你。這裡是崑崙,不是東海。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天女們離開了。
慎觀對天女們的威脅似乎無動於衷。她朝明照走近了,眉宇間染上疑惑,彎下腰來問道:“你不會說話?”
“……不是。”明照緩緩道。
慎觀這才笑了:“我就說呢。她們早跟我講了,說你是北荒匿虛山中的鏡石,反射的光能阻擋日月的車駕。這樣厲害的大妖,怎麼可能是個啞巴?”
明照愣愣地望著慎觀,見對方很興奮地喋喋不休:“你的頭髮真長——玄女沒傷到你半分,你怎麼被捉上山來的?”
明照沉默半晌:“我自願跟娘娘上山的。”
“甚麼?!”慎觀驚訝道,“你沒和她打一場嗎?”
“沒有。”
“為甚麼?”慎觀看起來似乎很失望,“你自願當了俘虜?”
“……不算俘虜。”明照辯解道,“我阻擋了日月的車駕,雖非本意,卻也是我的過錯。跟著娘娘上崑崙,崑崙教養我,沒甚麼不好的。”
慎觀皺起眉頭,看起來十分費解。
明照在匿虛山獨自待了萬年,無邊孤寂。玄女念她是無心之過,並未罰她,反而和藹地將她接上崑崙,待她好,於是她便心存感激。
她見慎觀對崑崙有怨懟,便有心為崑崙說話。
不過她本就不善言辭,只能囁嚅道:“玉女們十分和善,那些天女……她們平日不這樣的。”
“我知道。”慎觀冷笑一聲,“那些天女找我麻煩,不過是因為她們的四個同伴在我手裡栽過跟頭,想出口氣罷了。只可惜,就算玄女折去我大半靈力,她們也不是我的對手。”
她說著,忽凝睇著明照,意味深長道:“你說玉女十分和善,怎麼拋下你孤零零一個,她們自己成群結隊地去玩了?”
“這……”明照垂下頭,“她們怕我。儘管我……沒有傷害過她們。其實我知道,因為我是奇怪的大妖……這是我的問題。”
此話一出,兩人都靜默。
風將琪花樹颳得叮叮噹噹地響。明照的長髮在綠草地裡蜿蜒鋪陳,風拂過綠草,於是明照的發也開始迂迴起伏。
“這不是你的問題。”
慎觀的聲音冷不丁如玉屑叩響金盤,明照抬起頭,撞入她黑黝黝的眼瞳裡。
“我們與她們,本就不是同類。”
明照聽見慎觀這樣說道。
……
玄女事務繁忙,沒空在慎觀和明照身上費太多心思。管教她們的重任落在了女媧娘娘的護.法——白澤和騰蛇身上。
白澤、騰蛇是她們的授業之師,按理應尊稱一聲“老師”。
可慎觀何其桀驁,連玄女都敢直呼,更不會對白澤、騰蛇執師生之禮。明照勸她,她卻滿不在乎:“明照,你就是太乖了,才會被她們拿捏得死死的。”
某日慎觀用傀儡做了個假人聽課,自己溜去玩樂,被騰蛇逮住。
騰蛇是個火暴脾氣,登時抽出軟鞭就要往慎觀身上招呼。
明照急忙跪在她腳下求情:“老師,慎觀她一時糊塗,請您寬恕她這回吧。”
騰蛇眼見明照擋在前面,飛速撤回一鞭,冷冷瞧著慎觀道:“孽種便是孽種。明照和你一同受教,為何她能明禮,你卻不會?”
慎觀手中聚起了風,捲了落葉為刃佈列四周,對騰蛇道:“你既瞧不起我,又何必上趕著做我的師長?我生於天地間,從不矮誰一頭。”
她又對明照道:“明照,勞你愛護之心,不勝感激。可這位騰蛇上神掏出了法器,要與我討教呢。我又如何能讓她失望?”
說完便要與騰蛇相鬥。
“目無尊長,目無尊長!”
騰蛇氣得衣袖發.抖,震碎風中落葉,又對明照道:“明照,你讓開。我的長鞭不長眼!”
氣氛劍拔弩張。
千鈞一髮之際,忽聽白澤清朗的聲音傳來:“稍安、稍安。”
騰蛇一滯,慎觀也漸漸斂去戾氣。
白澤笑道:“慎觀小友何必動氣?來來來,我這裡有一杯茶,飲卻此杯,降降火氣。”她示意明照起身,又轉過來攜慎觀的手。
慎觀將她甩開:“誰知道你會不會在茶裡給我下甚麼毒?”
“你!”騰蛇橫眉豎眼,白澤擺了擺手,示意她勿動。
“慎觀小友不願聽課,可是不服我與騰蛇?”白澤笑眯眯問道。
慎觀冷哼一聲:“自然。”
白澤道:“我賭今日之後,小友會一改態度,對我們心悅誠服喚上一聲‘老師’。”
慎觀皺眉:“如何就敢大言不慚?”
白澤素衣微動,金光一閃,捧出一幅畫卷來,卷軸未展開。
她撫摸著畫卷道:
“我這裡有一件女媧娘娘賜下的寶物,名喚《山河社稷圖》,網羅天下幻陣之極。聽說小友擅長幻陣,某一直有心討教。不如某與騰蛇、慎觀小友同入圖中,看誰能先破盡幻陣,從圖中.出來。若某與騰蛇落敗,今後任小友去留,崑崙一概不管;若某與騰蛇僥倖勝過小友,小友今後可得專心聽課、誠心學禮了。”
頓了頓,她望著慎觀,微笑道:“如何?”
見她神色有異,白澤上前一步:“慎觀小友是頂天立地的一棵好樹,不會這就不敢了吧?”
慎觀哼了一聲:“你不必激我。不過一場比試,有何不敢?”她眼珠一轉,指著明照道:“我要明照做個見證。要是你們敢耍花招暗害我,明照便要告到玄女那去。”
說著,她推了推明照:“明照,你說是不是?”
明照擔憂地望了慎觀一眼,又垂著頭應聲道:“……嗯。”
慎觀笑了笑,對白澤道:“好,我賭了。”
“小友爽快!”白澤輕笑著拊掌,“譁”的一聲將畫卷展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友請吧!”
見慎觀巋然不動,眉眼間盡露警惕,白澤朗笑一聲:“騰蛇,快隨我先入圖中吧!慎觀小友不信任咱們呢。”
騰蛇嗤笑一聲,瞟了慎觀一眼,昂首闊步地步入圖中。
白澤素衣綠髮隨風飄動,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向慎觀相邀,朝她盈盈笑著。
慎觀剛想將手遞入她掌中,卻又一瞬遲疑,道:“不行,你先進。”
“好,好。”白澤大笑幾聲,一邊往圖中走,一邊回頭對慎觀道,“小友可不要言而無信,不敢赴約啊!”
慎觀惱怒:“我才不是那樣的小人!”她抬腳欲邁進圖中,忽想起甚麼,轉頭對明照叮囑道:“你千萬記得,要是她們想害我,一定要告訴玄女!”
“你放心!”明照重重地點了點頭。
《山河社稷圖》的金光消失,慎觀、白澤、騰蛇的身影都在其間消失不見。
明照等在原地,守得心焦。
《山河社稷圖》會不會很危險,慎觀會不會有事?她被玄女折去大半靈力,至今頭髮也不過剛長至鎖骨,有甚麼倚仗去破那樣玄奇的幻陣?
太陽高高地照耀著崑崙,晨霧散盡,鸞鳳在琪花樹間啼鳴。
瑤草隨風搖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玉女們趕著白鹿採靈芝,遠遠地望見明照守在那裡,都不願靠近,紛紛埋下頭裝作沒看見,專注著自己手中的事。
“一朵、兩朵……五十三朵……”
明照開始數頭上那棵琪花樹的花。
當數到第兩千七百五十六朵時,《山河社稷圖》有了動靜,白澤和騰蛇一前一後出來了。
明照心中咯噔一下。
她們先出來了,意味著慎觀輸了。
忽然,她肩上一沉。
抬眼,見白澤笑吟吟望著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為你的好朋友擔心呢?”
明照低下頭:“是。”沉默一會兒,她又抬起頭:“老師,您能不能原諒慎觀?”
白澤長眉舒展,剛想說甚麼,忽聽騰蛇笑道:“這圖幻陣雖多,卻也只是將人困住,並無損性命。磨一磨她的銳氣也好。要真上了那刑罰的手段,兩儀琢、四極匣,哪個不比《山河社稷圖》狠?”
白澤接話道:“《山河社稷圖》是幻陣之宗,兩儀琢、四極匣中的幻陣雖脫自此圖,卻以消磨血肉、盡滅元神為目的,不可用來對付自己人。今日我們對慎觀只是小懲大誡,明照不必擔心。”
明照忙道:“那老師,慎觀她何時能出來?”
白澤未答,卻聞騰蛇笑道:“那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尋常妖物嘛,五十年算短,數百年的有,永生永世出不來的,也不在少數。”
見明照倒抽一口冷氣,騰蛇輕笑:“我看她一時自己也出不來,關個把月,我們將她放出來,也就行了。”
白澤點了點頭。
“好了,我還得回媧皇陛下處聽命,先走一步。”騰蛇的身影消失在雲間。
白澤收了圖卷攜在袖裡,對明照道:“我等會兒也要走了。明照,這幾日的功課有沒有不清楚的,我為你解惑。”
明照心裡正盤算著上哪處找玄女,好讓她儘快將慎觀放出來。冷不丁被點名,驚出了一身冷汗:“沒、沒有……多謝老師。”
“都學懂了嗎?”白澤微笑,“那我便來考校你幾番。”
“啊?”明照磕磕絆絆,“老、老師,您忙……不用管我的……”
“沒關係。”白澤道,“這是為人師的本分。”
……
明照在白澤面前背了五篇經,辨了三十六種仙草仙藥。山下的玄圃傳來了玉女們笙簫管絃之聲,那是她們在催仙藥生長而奏響的仙樂。
一般這個時候,白澤就要在媧皇宮裡批閱文書了。
“嗯,不錯。好好學,你是個好學生。”
白澤朝明照頷首告別,轉身欲走,忽聽她喊道:
“老師。”
“何事?”
明照囁嚅道:“老師能不能提前放慎觀出來?我想……我想和她一起上課。沒有她,我不習慣。”
白澤笑著搖了搖頭:“她那樣的心性,早該磨一磨了。況且,一個月很短……”
白澤話未說完,忽臉色一變。
只見袖中圖卷震動,金光大盛。她心道不好,只怕這寶物會被撕破,連忙將畫卷一展,一抹影子便從金光中躍出。
“慎觀!”
明照欣喜地上前擁住她,道:“太好了,你出來了。”
白澤捧著慌忙中保住的圖卷,望著慎觀沉默半晌,嘆了口氣:“你本事奇大,我只怕真的管不了你了。”
出乎意料的,慎觀頓了頓,朝白澤躬身行了一禮:“是我輸了,老師。”
微風吹動瑤草琪花,叮叮噹噹。
白澤怔了怔,將她扶起,露出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