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碧落、黃泉與四極
李放塵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賒山洞裡,柳晉如不見了。
古莽國的一.夜荒唐彷彿只是一場夢。
肺腑在灼燒,雙眼裡的淚水滾燙到近乎沸騰。
他已經分不清眼淚和血的味道,苦澀腥甜混合,攪得神志不清。
身上沒有傷,卻彷彿破著一個再也無法修復的口子,從這個口子開始,身體會一寸寸碎裂,靈魂會一點點惹上髒汙。
古莽國裡,他無.恥地放任自己墮於愛慾,墮於貪嗔痴妄,墮入紅塵,墮於身的極樂和道的荒蕪。
從此,脆弱、荒謬、混亂、不堪將與他永恆相伴,如影隨形。
她走了。
她會回來嗎?
她走了。
她怎麼能這樣決絕?
她將他拋下了。
修無情道的仙徒失去所有修為,會身死魂消。
晉如,你這樣一走了之,是篤定我會復生嗎?
或者,你不在乎我會死掉。
晉如,晉如……
回來啊,晉如。
我錯了,晉如。
你在哪裡?
……
化為白骨,化為腐土。
做一抔供養草木的土,清清白白,坦坦蕩蕩。
長出血肉,長出皮囊。
做一個秀骨清相的郎君,道貌岸然,六根不淨。
是仙徒?是魔主?
是失去信仰的遊魂,是放不下的紅塵。是到不了情天的飛雁,是渡不了孽海的旅人。
是水中月,是鏡中身。
……
度朔山伏魔陣下。
“行遠,這一百年人間可有異樣?”神荼問道。
“師父,”李放塵恭謹地垂頭答道,“人間王朝氣象衰頹,有分.裂之兆。妖邪鬼物肆虐,民不聊生。”
神荼並未多說甚麼,只嘆了口氣,道:“這是命數。”隨後,目光落在李放塵身上:“有關魔主的訊息呢?”
李放塵仍是維持著方才恭謹應答的姿勢,垂下眼簾,將一切暗流掩藏在那襲仙風道骨的絳袍下。
“一切照舊,並無魔主蹤跡。”他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辛苦了。”神荼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道:“去和你阿弟替換值守吧。”
“是,師父。”
桃樹鬱郁遮天蔽日,李放塵按了按自己那截埋藏了度朔桃枝的手臂,那裡隱隱有些發燙、發痛。
晉如不可能在這附近。
是幻覺?
一片湖藍色的袍角在海風中漸漸移近,李恪生羽衣玉冠,攬著“縛仙綾”走來。
這裡沒有旁人。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擦肩而過,一眨眼的工夫便調換了衣著打扮、所站位置。
李恪生絳衣佩劍,李放塵藍衣執綾。視線交匯,李放塵終於能以自己的身份行動說話了。
“阿兄。”
李恪生應了聲,忙問道:“可有魔主動向?”
李放塵垂眸,衣袖中的指尖不自覺地撚了撚,穩聲道:“暫時沒有。”
在李恪生的嘆息中,李放塵忽道:“阿兄,我這次進入到古莽國了。那裡隱蔽難尋,若我們尋覓的目標藏身其中,很難被發覺。”
“古莽國?”李恪生一驚,“從前只在傳說中聽聞過。你怎麼進去的?聽說那裡很兇險,你有沒有事?”
李放塵默了一息,搖頭道:“我沒事。卻也不清楚,糊里糊塗就進去了。”頓了頓,他又道:“阿兄,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了,別讓師父們知道。”
李恪生敏銳地意識到甚麼,忙問道:“阿塵,是不是發生甚麼了?告訴阿兄,有甚麼事,我們一起解決。”
“真的沒甚麼,阿兄。”李放塵笑了笑,“好了,我該去人間巡查了。阿兄,你又要守伏魔淵一百年,千萬多保重,勿為別的事徒費心神。”
“等等。阿塵!”
李放塵的身影消失在海風中。
……
冀州春冰裂於河岸,官道殘碑半埋土裡,野鷲啄食著腐物。新鬼惶惑,舊鬼怨鳴。
李放塵沒有找到柳晉如。
兗州濁流橫肆,四月的柳絮浮在黑水上,彷彿在為這個世道披麻戴孝。流民縮在漏雨的葦棚下,唉聲嘆氣。
李放塵沒有找到柳晉如。
青州的海氣腥苦;徐州的燕子又飛回了殘闕,巢於舊梁。揚州的霧覆滿畫舫烏篷,荊州的菱角開了新花。
李放塵沒有找到柳晉如。
豫州的土壤泛著血色;梁州的棧道落下碎石,驚起寒鴉;雍州羌笛聲怨,隨風送進李放塵的耳朵裡。
他還是沒有找到柳晉如。
去幽冥司,以送遊魂、捉怨鬼的藉口,將黃泉上上下下翻遍,沒有蛛絲馬跡。
去九重天,更謹慎小心,旁敲側擊,多方打聽,遍尋不得。
晉如,你厭棄了我,躲起來了,是不是?
晉如,你到底在哪裡?有沒有危險?過得好不好?
晉如,你的仇恨還未消解嗎?
晉如,回來吧……
回來看我一眼。
……
“在這四極匣中,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化為血水!看你還能得意幾時?”
何玉書陰冷狠毒的聲音還在柳晉如耳邊迴盪。
接踵而至的殺陣、光怪陸離的幻陣、險象環生的迷陣,銷了她的骨,食了她的肉,還要來磨滅她的魂。
她不認輸,不願輸,不能輸。
她拋了骨舍了皮,以一縷魂魄硬生生熬過四萬八千陣。
人其實是很容易死的。
四極匣這樣的牢籠,最懂得怎樣摧折人的心志。心志一旦亡了,再怎樣高深的修為也挺不住了。
柳晉如不服。
來吧,來摧折我,打熬我,馴化我。
來誘惑我,哄騙我,腐蝕我。
最好不要給我留一絲的空隙,讓恐懼將我包裹,讓絕望將我淹沒。
我會頭破血流,我會遍體鱗傷,我會粉身碎骨。
但我不會放棄抗爭。
為了我的自由。
九死不改,不滅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