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惹塵
賒山經了霜雪顯得有些嶙峋,山洞也沉默著。
深潭的水面凌亂地碎著光,巳時的光線擠過洞口纏織的藤蔓進去,照出浮游的微塵,散在洞內李放塵的臉上。
他躺在與山洞格格不入的綠茵軟地裡,闔著眼,臉色蒼白,胸口微弱地起伏。
新生的面板十分脆弱,呈現一種淡淡的粉色,隱約可以窺見其下青紫的管脈。
洞口覆著薄霜的枯葉被踩過,發出輕輕的“咔嚓”聲。一隻手撥開藤簾,光線瞬間湧入,那手卻忽地一頓。
柳晉如轉頭對身後另一個李放塵道:“你就待在外面,別進來。”
她一直擔心,兩個時空的李放塵碰面會發生甚麼不可挽回的影響。
被天道發現了,會怎樣?
儘管她自己也是穿越而來,難以解釋這樣的時空亂象,但……
還是謹慎些好。
李放塵沒有說話,只是站定在洞外,以哀傷委屈的眼神望著她。
柳晉如嘆了口氣,安撫似的抱了抱他:“等我救了他,再想辦法把你送回去。”
誰料頭頂的呼吸一滯,旋即慌亂起來。
李放塵用力將她箍在懷裡,俯首熱切地吻她,道:“我不想回去,晉如。那個世界沒有你。”他的眼眸幽深,聲音悽切,帶了些哀求的意味:“我也需要你,為甚麼不多看看我?”
“我也是擔心你啊。”柳晉如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沒有辦法,咬了他嘴唇一口,咬出一點血來捲進了舌尖,“聽話,別讓我為難。”
李放塵終於還是將她放開了。
柳晉如快步走進山洞中,帶進一股乾淨又料峭的風,還混含了來不及消散的巫山雲氣和雨意。
洞內凝滯陰鬱的空氣被她帶起的這股風攪動,煥起生機來。
“李放塵,你怎麼樣?”
他已經重新生出了臟腑皮肉,比她離開時要好上太多。只是雙眼緊閉眉頭皺起,似乎陷在痛苦的夢境中無法醒來。
她連忙取出千年芝,照舊研磨成粉,想依著之前的法子喂下,卻發現根本撬不開他的唇齒。
不應該啊……她離開時,他雖身體不好,意識卻清醒,神魂也穩定。
柳晉如端著盛了玉芝液的竹筒,喚了他許多聲,都沒有反應。她放下竹筒俯身去查探他靈府時,餘光瞥見一旁晶亮的物事。
因緣鏡的碎片!
柳晉如連忙抬袖遮眼,小心翼翼將它收好。
莫非李放塵是因為照了因緣鏡,才傷了神魂?
柳晉如抿著唇,斂著眉,伸手將他額間些許繚亂的發撥開,手指撫過他的眉骨,輕輕說道:“李放塵,我現在要進你的靈府了,不要抗拒我。”
說完,她貼上了李放塵的眉心。
修士的靈府是最脆弱私密的地方,嚴防死守不會讓外人入侵。若強行闖入,雙方都會有受創的危險,神魂脆弱的一方往往會承受不住,輕則受損,重則魂飛魄散。
但此刻為了治好李放塵,柳晉如顧不得許多了。
原以為李放塵的靈府會抗拒她的不請自來,卻沒想到,她的神識進去得十分輕鬆。
李放塵的靈府之內是一片遼遠的凍土,天穹低垂灰敗,沉鬱的雲翳壓.在上面。
這裡無日無月,無光無色,千萬裡的冰封,千萬裡的荒原。柳晉如將自己的神識化作一朵桃花,遊蕩其中只覺得寒意徹骨。
好冷。柳晉如的牙齒微微打顫。
幾乎甚麼都沒有,只是死氣。
一片死氣。
柳晉如將桃花輕輕按向厚重的冰土,桃花發出一點耀眼的輝光,那凍土表面忽如玉磬被叩響。
“叮——”的一聲,桃花與地面接觸之處的地底,極細的、微弱的青綠色的紋路緩緩滲了進去,又逐漸蔓延開來,在那凍土之下慢慢滋蔓成一張經絡根系的網。
幾乎是在桃花接觸土的一瞬,柳晉如仿若被溫暖柔軟的東西從頭到腳地包裹,她渾身一顫,咬著唇才沒發出奇怪的聲音。
李放塵的身子忽地一陣戰慄。
“呃……”他纖長柔軟的睫毛震顫,終於抬了起來,露出了那雙水潤的烏瞳,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紅。
“你醒了,你……嗯……”柳晉如話還沒說完,忽然又有一陣癢意湧上來,她咬住嘴唇,沒忍住溢位一聲奇怪的低吟。
李放塵聽見聲音,臉紅到了耳根,亦喘著氣,眼尾沁出水光。
好熱。
靈府中,霧靄層層下壓包裹住桃花,竟生出一股灼熱的暖流,試探著要做墜入花朵的第一顆露珠。
柳晉如急忙扯住他的頭髮,用變了調的聲音斷斷續續說道:“別動……讓我先出來……”
她的神識強大,要在李放塵靈府中疏通經絡,須萬分小心,否則一個不注意就會導致他神魂俱損。誰料李放塵半途醒來,神識不自覺地纏上了她的,誤打誤撞地就成了……
神交。
李放塵眼眸中的霧氣更濃。
他渾身痙攣,忍不住攬過柳晉如的腰和後頸將她摟在懷裡。
二人的神識交纏在一處,他的靈府裡化開了一池春水,顫顫巍巍地抽出一根芽,然後搖搖擺擺地長大,長出一棵巨大的花樹,綻出一團團或粉或白的花,夭冶似桃,穠麗似李。
李放塵坐起身來,將柳晉如抱坐在腿上,吻著她的脖頸。她像泡在一團溫軟芬芳的蜜裡,眼餳魂輕,軟得不成樣子。
柳晉如一邊喘氣,一邊罵道:“你現在倒好了……我真後悔替你到處找藥,我有甚麼好處……”
靈府內,雲霧終於肯放開了桃花,柳晉如屏氣小心將神識從中抽出,臨走前忽有一滴雲露舔舐過芯蕊,她一顫,發出一聲驚叫,逃似的飛速抽走了神識。
她坐在李放塵身上,指甲不自覺陷進他手臂的肌肉裡,身子還發著抖。
李放塵撫摸著她的後頸,貼著她耳語了幾句,再分開時兩人的髮絲已經交纏了幾縷連在一處。
“你……”柳晉如好不容易回了神,聽完他說的,面上紅了一片,瞪著他,拿手指著他鼻子想罵他,他又仰頭吻她的手指。
柳晉如沒辦法了,沒好氣地催促道:“快把靈芝喝了!”
他抬眸望著她,一手按在那盛了玉芝液的竹筒邊,五指微微蜷起,指尖泛著粉,閃爍著晶亮的水漬。
李放塵微笑著腆著臉道:“晉如餵我。”
柳晉如狠狠瞪著他,端起竹筒,託過他的下巴就往下灌。
“唔……”李放塵蹙起眉,眼中一片水霧濛濛,嘴唇紅紅的,喉結上下滾動,玉色的靈芝液從唇角溢位了些許,沾在柳晉如的手指上,散發出一股清苦的藥香。
他伸出一截猩紅的舌尖,順著她的手指舔至手腕。
竹筒落至綠茵軟地,被李放塵動作時帶過的袍袖一掃,骨碌碌滾至一邊。
柳晉如呼吸急促起來,急忙要抽回手,道:“好了,我要下來。”
李放塵卻不允,吻著她的頸,吻至耳際,含.著她的耳垂道:“剛剛我說的,晉如要不要……”
太癢了。
“不行!”柳晉如咬著唇道,“你還是病人,我不屑趁火打劫……呃。”
似乎是不滿意柳晉如的推拒,李放塵又輕輕咬了她一口。
“怎麼算趁火打劫呢?”李放塵低低地笑起來,用鼻尖蹭著她的鼻尖,“你給我餵了這麼多靈藥,太多了,都溢位來了。你不過從我這裡取用一些罷了……替我分擔分擔,嗯?”
柳晉如還在猶豫,李放塵那修長有力的手指已經試探著往下挑開了她的裙帶。見她沒有抗拒的意思,他埋下頭。
“哎!”
柳晉如有些慌亂了,要去撈他,卻只撈到他滑溜溜的長髮,髮絲纏繞著她的小腿,涼涼的,像流淌的河。
柳晉如漸漸說不出話來了,口裡吟著的聲音不成調,感覺視野朦朧起來,昏暗的洞裡好像掛起一團時遠時近的月,她在東海的浪潮中浮浮沉沉。
李放塵終於抬起臉來,唇.瓣瀲灩著水色,烏黑的瞳仁溼淋淋的,鴉羽般的睫毛也溼淋淋的。
柳晉如眼神渙散,臉紅得能滴出血來,李放塵卻愛極了她這副樣子,往上壓了過來。
他牽著她的手往下,然後聽見柳晉如的抽氣聲,他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問道:“能放嗎?”
柳晉如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李放塵欣喜地吻著她,眼尾染上桃花色。
柳晉如攀著他的肩,想要說甚麼,卻說不出話。她破碎的音調被李放塵吞進了肚子裡,她眼角的淚珠也被他掃蕩入腹,她揪著他的發,他像置身於一場絢爛的煙火,為她神魂顛倒。
一片花香馥郁,柳晉如終於翻身抱住了李放塵脖頸,湊在他耳畔道:“快,跟我念訣。”
李放塵胸膛起伏,鬢角已溼,睫毛上掛著淚珠,難耐道:“晉如,我不曾修過《素女經》,你自己採用就好……”
柳晉如發洩似的咬了一口他的耳廓,道:“快跟我練,我教你。”
雙修之道對於兩方來說都大有裨益。
柳晉如附在他耳畔教他口訣,他卻不專心,視線黏在柳晉如身上。
柳晉如見他如此,又板起臉來罵他。李放塵見她妍麗生春,一心全為自己所繫,頓時感到一片酥麻,喜愛得不得了。
他忍不住渾身發顫,引誘道:“我愚鈍……不得要領。好晉如,不如你再讓神識進入我靈府中……教我?”
“你想得美!”柳晉如擰眉,用力扯他的頭髮,“你再不好好運功,我就將你修為榨盡!”
誰料李放塵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傾身又將柳晉如放在綠茵軟地裡,一路犯上作亂,眼睫輕顫:“我願意當晉如的爐鼎。”
柳晉如一哆嗦,綠茵軟地瞬間又潮溼起來。
真是個瘋子!
她在心中狠狠罵道。
其實柳晉如並非一定要逼著李放塵修習陰陽採補之法,而是她要儘量穩定他的心神。
就現實來說,李放塵如今已成魔主,他只是一團魔氣,沒有靈府,也沒有神識。但他還很好地維持著人形,堅守著靈府的存在。
因此,這是一場偉大的騙術。
記得三百年前李放塵就和她說過,世間再偉大的法術都是騙術,厲害的人能將死人騙活,將活人騙死。
所以當務之急,制止李放塵繼續魔化的辦法就是讓他騙過自己。
只要他還堅信自己是人,是修士,他就還能保持清醒。
反之,便是成魔,成怪物,墜入無底深淵。
柳晉如想到了洞外還守著的那個魔化的李放塵,心中一緊。
“呃……哈。”李放塵悶哼一聲,抬起沁了淚的臉,問道,“晉如在巫山的時候……見到另一個‘我’了吧?”
柳晉如一驚:“你知道?”
“嗯……”他喘著氣,神情有些難受,拍了拍她,“晉如,你……放鬆一點。”
柳晉如紅著臉,繼續問道:“你怎麼知道?你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你已經見過他了?”
“當然。”李放塵撫摸著她的發,親吻她的眼瞼,輕嘆道,“他是我照了因緣鏡後心神動盪,無意間分.裂出來的。我和他……”
“同源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