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木魅
零星小雪打在臉上細硬如砂,化成一點刺骨的溼涼。大地暗沉,遠處的山巒是伏臥的玄獸,輪廓模糊起伏。
壘擎著桑木杖,凌亂的長髮被她自己的血浸透,結出暗紅的冰碴。她仰著被凍得青白的臉,望著玄色的天空。
如她所料,一聲低沉的號角自北傳來,穿透風雪。雪幕後隱約出現跳動的火光,火光漸漸連成一片,朝她的方向壓來,大地傳來沉悶的震動。風雪似乎在這一刻驟然加大,吹得廣場上的玄旗獵獵作響。
壘巍然不動。
雪忽然慢了下來,一粒雪花飄停在壘眼前。
北海水神玄冥是顓頊的臣屬,他的翅膀劃破長空,腳踏紅蛇自空中降落,對壘怒目圓睜道:“崑崙已經承認了我主為帝,你還不投降?”
壘瞳孔一縮,吼道:“我不信!”
洶湧而來的火光變成了上百名玄色服飾計程車兵,沉默而迅速地展開,將壘包圍在廣場中.央。
火光最盛處,兵士朝兩側分開,穿著玄衣的顓頊騎一條黑龍,目光穿過風雪,定格在壘的面龐上。他朝前微微探身,道:“壘,你是不服吾,還是不服崑崙?”
隨著他話音落下,天光微亮,西王母的青鳥使駕彩雲而來,傳達了王母口諭:“顓頊高陽氏,姬姓。黃帝之孫,昌意之子,北掌大荒,水德為帝。”
壘的臉色驟然一變,朝青鳥使衝口而出:
“媧皇陛下降十巫於人間,十巫繁衍生息,從此百巫、千巫,教化生靈,為人通天路,為神傳諭於人間。今顓頊為帝,攬天下眾巫之權於一己之身,天路從此封,人神隔絕,神明之意皆出於帝……這也是崑崙的決定嗎?!”
青鳥使平靜道:“此乃王母旨意,勿要反抗。”
天地靜默,只餘風雪呼嘯。
壘動了。
她一手將桑木插於雪地,一手結出手印,嘴唇無聲而極快地翕動。
她周身的氣息驟然改變,方圓數丈內的風雪都改變了方向,旋轉凝聚成一條巨大的雪龍朝顓頊咆哮而去,四周的火光剎那熄滅,所有兵士的心臟彷彿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捏緊。
玄冥快如閃電擋至顓頊身前,雙翼展開,遮天蔽日,如兩堵密不透風的牆,瓦解著雪龍的衝擊。
雲中顓頊的各部戰將駕馭龍蛇,拉著戰車,舞動玄旗,黑壓壓朝壘攻來。一時之間煙塵四起,雲翻霧騰,列缺霹靂,山巒崩摧。
壘的手扶著的桑木,生出無限滋蔓的藤草,草葉如刀,直直插上雲霄,將龍甲穿透,叫青蛇受戮。漫天的血雨腥風混著雪沫落下人間,壘的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晃。
她已是強弩之末。
顓頊抬起了頭,朝空中輕輕做了個手勢。
籠罩在壘頭頂的巨大的雲層旋渦中,轟然射出五枚冰刃,將壘的四肢和眉心釘穿,牢牢地固定在土地中!
壘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七竅滲出鮮血,血流進泥土裡,荒草伏倒,冒起一陣黑騰騰的毒煙,如被腐蝕。
“陛下!”玄冥的臉色十分難看,慌忙向顓頊道,“她在詛咒您的國土!她要用她的血肉為毒,奪去您治下土地的生機!”
顓頊向來平和的面容終於為之一變,他冷聲命令道:“將她燒乾淨。”
沖天的火光驟起,衝散了玄冬的寒意。
三日後,幽都玄宮內。
親衛急報,帝的重臣柊被猛禽啄去了雙眼,臣子藜被虎咬掉了雙臂,臣勱被山中斷裂的老樹枝砸斷了雙腿,臣舒被山猿扯掉了耳朵。
顓頊震怒,下令徹查。玄冥上書,萬種報復皆為壘的魂魄作祟。
“其身雖死,魂魄不滅,化為百草百獸、飛蟲飛禽,還要與陛下作對!”
“荒唐!”顓頊拍案,“她只一人,如何能化百物?”
“據姜巫所說,壘幼時便通離魂之法,掠奪他物的軀殼為己用。姜家恨其狠毒陰邪,皆不喜。”
顓頊揉著眉心,見玄冥吞吞吐吐,皺眉道:“還有甚麼,說!”
“她於陛下疆土中再造一古莽國,自號古莽娘娘,攝一切有情之物於其中,不聽崑崙調遣,自立為帝……”
“豈有此理!”顓頊怒道,“傳信與崑崙,立刻報與王母!”
……
崑崙,瑤臺。
王母聽罷,淡淡一笑:“她既願做鳥獸蟲魚,便讓她去做。”
由此,輪迴百世,百世不為人。
貪慾藏在李放塵的影子中,嘖嘖稱奇,心中暗道:“原來她前世竟然就是姜家供奉的祖神壘,亦是古莽娘娘。”
當初顓頊下令不許姜家供奉,但姜家世代仍在祠堂中暗設靈牌。
貪慾潛入姜家時,發現那靈牌已經暗自生魔。
魔從姜氏代代不息的執念而來,姜家的執念越強,那魔越強大,已經頗成氣候。姜氏不知,自己代代供奉的、頗為靈驗的祖神,竟是魔。
雖是魔,但魔也分高低。貪慾一來便將姜氏魔吞食殆盡,以壯大自己的力量。
它這邊心思萬千,冷不防察覺李放塵打算自傷以放出大量魔氣,引逗度朔桃花相食,以此喚醒柳晉如。貪慾自然不能讓他得逞,忙控制他的影子,緊緊禁錮住他的動作。
李放塵凝視著自己瘋狂蠕動的影子,湧上喉頭的腥甜又被一股力量逼退了回去。
下一刻,風雲驟變。
兩百萬年前。
亙古的雪光將崑崙玉殿鍍上一層金色。西王母倚在瑤池的青玉欄邊,五色鳥匆忙地飛來飛去,銜起她曳地的長髮,在頭頂盤起高髻,戴上華勝。
玄女垂手立在王母身側,正同王母彙報著剿滅下界各處妖魔的事。她披帛上的飛鳥經微風吹拂,掠過裙裾邊的群山。腰間垂下的紅絛帶上古玉璆鏘,袖盈芬芳。
忽有一名青鳥使從雲端撲稜落下,落地化為青衣白裙的女子,腳步慌張,對王母道:
“啟稟阿母,東海度朔山上有一蟠桃樹,壽三千歲。今日花開滿樹,遮蔽三千里。樹大近妖,已開靈智,善布幻境,引過往妖獸競相傾慕,實則設下陷阱,它殺之食其血肉,以供養己身。阿母,這桃樹……崑崙是否需要出手?”
“蟠桃樹?”王母搭在青玉欄上的手指緊扣,“我的蟠桃種,是不出蟠桃園的。怎麼會出現在東海?”
“雙成。”王母冷聲喚道。
“在。”一名頭梳飛仙髻,身穿流霞裙的玉女在王母身邊微微欠身。
“去查。”
“是。”雙成恭敬應道。
王母的蟠桃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蟠桃更有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的,食之可長生不老、霞舉飛昇,因此十分珍貴。
平日有專門的玉女為王母打理蟠桃園,每一株樹、每一朵花、每一隻果都不能出差池。況且蟠桃樹非王母蟠桃園不能種活,因此東海度朔山上長出一棵蟠桃樹,才十分可疑。
在等雙成回覆的間隙,玄女道:“桃樹既已生靈成妖,不如我遣幾名天女前去處理。”
“也好。此等吐納天精地華的靈物成妖,恐掀風浪。”王母點點頭,“勞煩你了。”
玄女微微一笑,點了四名羽衣天女到近前,說道:“這桃樹成妖,應是木魅,你們要小心幻境。木不能移,它所受的掣肘比你們多,你們應當知道怎麼做。去吧。”
天女們整肅應道:“屬下領命。”
待四名天女乘雲遠去,王母轉頭對玄女笑道:“她們也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了,你怎麼還是這樣不放心。”
玄女輕笑道:“到底還是一群孩子,總是擔心她們出甚麼差池。”
“稟阿母。”說話間,雙成飄然而至,恭聲道,“三千三百年前三月初三,蟠桃園育種玉女殊玉,領阿母命銷燬一批劣種,不慎掉落一顆於東海。那棵度朔山桃樹,恐怕就是當日漏網之魚。”
王母聞言怒道:“宣蟠桃園殊玉!”
三千三百年前三月初三,王母巡視蟠桃園,看著一批劣種,對左右道:“這些種子無法結果,即便成了樹、開了花,也是無用之材,便送去銷燬吧。”
殊玉是當時領命的玉女。
但那天晚上,正是王母大擺蟠桃宴之時。
神仙們紛紛趕來赴宴,游龍綵鳳漫天,仙人華衣紛紜,吹簫管、奏琴瑟,四海而來。
東海之上,織女將青天掛得五彩繽紛,霞光萬丈。殊玉掛著裝了劣種的錦囊便去看彩霞了,不慎掉落了一顆進東海。
回崑崙後,她膽戰心驚,卻又心存僥倖:蟠桃種子對生長環境要求嚴苛,無法在其他地方存活。就算她隱瞞不報……也不會被發現吧?
但她沒有料到,那顆種子不但在度朔山那樣的不毛之地成了樹、開了花,還驚動了王母。
殊玉跪在王母腳下叩首痛哭:“小仙知錯,還請阿母饒恕。”
王母向來嚴明,鐵不容情。她睥睨著殊玉,冷冷地道:“剝去仙籍,抽去仙根,打入輪迴,永世不上崑崙。”
“不!”下方傳來殊玉淒厲的慘叫,“阿母,阿母!小仙知錯了,求您——”
她不停地叩首,白玉般光潔的額頭上模糊一片,雙目中泣淚成血。
在場玉女皆不忍。玄女眉頭微動,對王母道:“阿母,她只是一時疏忽,何必如此動怒?”
王母冷笑一聲:
“一時疏忽可以原諒,可犯了錯就該如實稟告,自覺承擔!她三千餘年不報,以為僥倖可逃,待小錯釀成大禍,才悔之晚矣!諸仙若不引以為戒,如何治人間?”
諸玉女仙使不敢求情,玄女嘆了一口氣,道:“那便只留她仙根吧。輪迴中若再有機會成仙,也是她的造化。”
西王母注視著殊玉默然不語,良久,拂袖而去。
玄女忙對伏跪的殊玉道:“阿母這是答應了,你快去吧。”頓了頓,又道:“入了輪迴,好好磨鍊心性,潛心修煉。留你仙根,自有機會再次飛昇。只是……崑崙不能留你了。”
殊玉顫.抖著抬起血淚斑駁的臉望著玄女,再次下拜:“殊玉叩謝阿母、玄女娘娘恩典。”
“嗯,去吧。”
殊玉被其他玉女架走了。
忽有一隻玄鳥振翅而來,玄女展臂,玄鳥棲於其上,口吐人言:
“娘娘,不好了!四天女不敵度朔山木魅,身受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