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連景沒把你怎樣吧?”柳晉如三兩步迎上去,將人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見好好的沒添甚麼傷,便鬆了一口氣。忽而又想起這人前腳剛惹了自己生氣,語氣便冷了下來,“麻煩讓一讓,我看下阿晏醒來沒有。”
她沒好氣地將李放塵猛地撞至一邊,跨出殿門去看晏邈的情況。晏邈脈象已經平穩了許多,只是呼吸尚顯微弱。
李放塵移至柳晉如身邊,語氣有些小心翼翼:“晉如,你還在生氣?”
見柳晉如別過臉去不理他,他只得從袖中放出仙芽軀殼:“我從連景手中搶了回來,卻被他逃了。路上有幾條泥蛇和石蛇引路,才到這裡尋到你。”
他在柳晉如跟前緩緩屈膝蹲下,試探道,“晉如……你現在要不要回到身體裡去?”
柳晉如低頭一瞧,仙芽的屍身因此前和心魔、連景的幾番搏鬥已經傷痕累累,只怕再不用度朔桃花的精氣補養,便要開始腐爛了。
她連忙鑽進軀殼,轉了轉手腕便要撐著從地上起來,李放塵眼疾手快來扶。
柳晉如眄了他一眼,見他耷著眉眼分外委屈的模樣,隱隱有些想笑,卻壓著嘴角不顯露出來。
“阿孃……阿孃……”忽然,晏邈的呻.吟聲傳來。
“阿晏,你感覺怎樣了?”柳晉如連忙將晏邈扶起來,讓她半躺在自己懷裡。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十分虛弱,眼皮下的眼珠不住地動著,卻仍不見醒。
李放塵見狀便要去刺.激她的.xue位,柳晉如忙攔住了:“我已經試過,沒有用。”
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三五條由藤條枝蔓以及葉片纏繞組成的小蛇銜著幾枚杏子模樣的果子游來。
它們紛紛將果子吐在晏邈懷裡,對柳晉如說道:“晉如,這是千年杏,吃一顆十天不用吃飯,還能祛毒醒神、強身健體。她這是受了傷,又久不進食所致。你快把杏子給她服下,不多時便會醒來。”
“宜光,多謝。”柳晉如忙不疊接過,喂至晏邈嘴邊才發覺她雙唇緊閉。正一籌莫展時,李放塵採了一片寬大的葉片來,又接過那千年杏用手碾成果漿,用葉片盛了遞給柳晉如。
柳晉如接過時,瞥了他一眼。
他抿著唇,垂著眼,默不作聲。
還算有眼力見。
柳晉如心中的氣略消了些,轉過臉去一心一意服侍晏邈吃下這千年杏。她好不容易開啟晏邈的牙關將果漿喂下去,晏邈又咳起來,青紫的汁液溢位嘴唇外,柳晉如忙不疊又給她擦拭。
晏邈不住地哼哼,聲如蚊蚋。柳晉如湊近了,才發覺她一直在喊娘。
“可憐見的,定是痛得格外難受了。”柳晉如蹙著眉,用袖子沾去晏邈額頭上的細汗。
“不用擔心,她應該不多時就會醒了。”小蛇們安慰道,“只是現在行遠君還沒找到,等我的其他分.身引他過來,我就可以送你們一起出去了。”
“宜光,多謝了。沒有你,我們都不知如何是好。”柳晉如真誠道謝,而李放塵在一旁也對著小蛇行禮道謝。
宜光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魔主,心裡害怕,也只唯唯諾諾地應著。
柳晉如看在眼裡,便忽然喚李放塵的名字。
“晉如,怎麼了?”
他的眼神十分殷切,像黑曜石般有粼粼碎光。
柳晉如清了清嗓子:“這大殿裡供著古莽娘娘,我剛剛卻發現供桌上的香爐有古怪,卻不知道是個甚麼寶物。你幫我去看看。”
“好。”他應了聲,唇角微勾。
見他還立在原地,只笑吟吟望著自己,她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怎麼不去?”
“這就去。”李放塵眼神黏在她身上,仍是淺笑著,然後轉身跨進殿門。
“宜光。”眼見著李放塵邁入大殿,消失在黑洞洞的門後,柳晉如連忙轉頭問小蛇,“我想帶你一起出古莽國。”
小蛇怔住:“可是……”
柳晉如說道:“你的身體在古莽國中日漸虛弱,不也想出去嗎?我現在有姜家女兒這個身份牽絆,不能保證及時上得崑崙,更不敢保證崑崙諸神會答應將你從古莽國中接走。更何況……你能確保崑崙一定會庇護你嗎?”
頓了頓,她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手中,確定有崑崙會買賬的籌碼嗎?”
“可是,”小蛇遲疑道,“我只要出去,便會被蓬萊追殺。”
“我能保你。”柳晉如不動聲色地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展開來,是一串金色橄欖形狀的果實,裡面彷彿流轉著耀眼的月華。
“帝流漿!”小蛇一見,紛紛驚呼,“你是在古莽國中找到的這寶貝?古莽國日月不照,怎麼會有帝流漿?”
帝流漿是庚申這一晚的月華形成,是精魅修行所需精氣的濃縮,是大補之物。尋常的草木吃了,立刻便能成精;動物和修行的妖鬼吃了,更是增加道行。
柳晉如微微笑著,壓低了聲音道:“我剛剛在那因緣鏡化成的水池裡撈上來的,或許是外面的月光溢進來了吧。都說古莽國處處是寶貝,誠不我欺。”
“怎樣?”柳晉如試探道,“你藏在我身上,我幫你遮蔽氣息,用帝流漿恢復你的修為。到了時機,我領你一同上崑崙。到那時,你有甚麼冤屈,親自去古神們跟前說出來。”
“好,我答應你。”
原以為宜光會猶豫,沒想到她果斷應下。
旋即,天邊傳來一聲巨響。
遠處的雪山頂著燦燦金光,忽然連雪帶石統統抖落,轟隆隆沉到地底去。
原本山脈綿延之處,一條千里巨蟒從中抬頭,金色的、巨大的身軀抖落滾滾山石就像抖落塵土般,一雙赤紅的蛇眸熒熒發亮。
它頂著山似的頭顱朝柳晉如的方向游來,壓平了丘陵,帶起的泥土填平了湖泊。
一陣金光閃過,巨蟒化作一條極小的蛇順著柳晉如的手腕蜿蜒而上,一口吞走了帝流漿。
金蛇鑽進她的衣裳,一路往上,在胳膊處停下,吐著信子道:
“晉如,我現下需要休眠一段時間,恐怕不能再動用靈識分.身給你們引路。剛剛分.身告訴我,行遠君那邊和連景纏鬥了一番,不過現下已經快到了。等會兒你們只用跳進因緣鏡中,跟著日月走到盡頭,便是出口。”
柳晉如連忙應下。宜光又叮囑道:“你神識強大,應該懂得利用古莽國的規則,也無須我擔心了。”
說完,她化作一隻時下西京女子最流行戴的金臂釧,安安穩穩地盤在柳晉如胳膊上,進入了休眠。
柳晉如心中已了一事,輕鬆了不少。忽聞李放塵走了出來:
“晉如,剛剛好大的聲響,是出了甚麼事?”
柳晉如正想編個甚麼藉口搪塞過去,忽覺懷中的晏邈悠悠轉醒:“仙芽?”
柳晉如忙將她扶起來:“你終於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身體還有甚麼不適?”
晏邈搖搖頭,道:“身體沒有不適,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柳晉如的心提起來。
晏邈不住地搖頭,墜下兩行淚來:“那個魔、他,他……”她閉了閉眼,終於說出口:
“是他用母親的血肉造了我,他將我母親的屍體放在冰棺裡……”說著,她驀然睜眼:“不行,我要回去,把母親的屍身搶回來!”
她掙扎著站起來,卻又因虛弱而踉蹌著要栽倒。柳晉如連忙一把將人扶住,勸道:“阿晏,你先平復一下,我們剛剛給你餵了千年杏才讓你醒了過來,身體要緊,可不能就這麼又暈過去。”
晏邈急切地還要說甚麼,李放塵搶先解釋道:“晏君無須擔憂,令堂的身體和冰棺在我這裡。古莽國中兇險萬分、危機難測,恐生變故。等我們出去,我再還給你。”
晏邈眉頭一鬆:“那魔……”
“阿塵——”
忽聽李恪生一聲高喊,眾人循聲轉過頭去,見他握著度朔桃枝從遠處趕來。
李恪生察覺大家都在,只對柳晉如和晏邈點頭當作問好,又旋即對李放塵問道:“阿塵,你可是受了重傷?”
李放塵搖頭,卻見李恪生身上多處掛彩,忙關切道:“阿兄,你對上那魔主連景了?”
“嗯,他傷得不輕。”李恪生點點頭,又嘆了口氣:“可惜還是讓他逃了。”
“先不管這些了。”柳晉如上前一步,對他們說道,“古莽國中沒法運氣療傷,宜光告訴我這水塘便是出口,我們趕快出去才是要緊。”
說著便要背晏邈前行。
晏邈連連道:“仙芽,我已經好多了,我能自己行走,這一路勞煩你了。”
柳晉如點點頭,便領著眾人往那水塘處趕去。
李恪生猶有滿腹疑雲:“仙芽,你看起來和那名叫宜光的蛇妖頗為熟悉。此間它多次幫我們,剛剛我也是多虧了它引路才能找到這裡,它怎麼沒來?不和我們一起離開古莽國嗎?”
柳晉如心道:她當然也和我們一起,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開口卻是:“她不能出古莽國。”
李恪生心中一牽,忙問道:“為何不能?”
柳晉如故作懵懂,搖搖頭道:“不清楚,大概是在躲甚麼人吧。唉,我也是剛在古莽國中認識的她,不是太熟悉。可能她也是苦於連景作亂,才設法幫我們的吧?”
李恪生聽了,便無話可說,又獨自陷入了沉思。
眾人從水塘一直往下游,遊了一段距離才發現有光,連忙浮上去,竟是一片大湖,天空湛藍,豔陽高照。
柳晉如謹記宜光所言以心造物的規律,連忙閉目凝神,心中想著要一艘航行快的大船,下一刻,四人果然踩在了甲板上。
晏邈驚呼神奇,柳晉如笑著向她解釋了一番。
大船朝著太陽的方向駛去,其間又遇夾岸高山,樹木遮天蔽日。待駛出高峽,是一片寬闊大江,月下滄浪奔流,星垂平野。
李恪生和晏邈皆各自在船艙內打坐,李放塵獨自靠在船舷邊,不知想些甚麼。
柳晉如輕輕走過去,李放塵立刻有所察覺,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那個香爐,你看出甚麼問題了嗎?”
李放塵一怔。
見他沒有回答,柳晉如以為他一時忘了,又提醒了一遍:“是古莽娘娘廟裡,那個大殿裡的香爐。”
“我知道。”李放塵似乎嘆了口氣,纖長的睫毛顫了顫,語氣有些無奈,“你找我,原來就想知道這個?”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柳晉如雙臂環胸,一雙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那是神仙本尊檢視信眾所祈之願的香爐。”李放塵只得解釋道:
“世間各處供奉給某位神仙的香,都會進入這樣的香爐中。爐中香灰便代表著信眾的祈願,只要祈願不斷,香灰便一直滿著。神仙便可以透過這樣的香爐,感知信眾的願望。”
“不過……一般有這樣多信眾的神仙,早就用不著這種工具,他們隨時都能通神感意。香爐放在這裡,多數只是一個擺設,代表著神在履行職責而已。”
柳晉如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