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魔
在被颶風分開前,李放塵用力丟擲縛仙綾緊緊纏住柳晉如的腰。
儘管在古莽國中,縛仙綾已成了一件沒有神通的器物,李放塵還是將其另一頭拴在自己腰上,以防狂風將他們吹散。
緊接著他又劃開右臂,在血肉模糊間將度朔桃枝挖了出來,奮力朝李恪生拋去。
古莽國內兇險異常,將度朔桃枝留給阿兄,尚能有用。
此時狂風已經將天地颳得昏昏漠漠,光照全無。李恪生察覺到李放塵扔來甚麼東西,敏捷接住,竟是血淋淋的度朔桃枝。
先前已在仙芽處看到了度朔桃花,他來不及細想桃枝桃花是如何分離的,只是陡一見這桃枝上一片血腥,以為是李放塵受了重傷,登時慌亂:
“阿塵!阿塵!”
他將桃枝給了自己,桃花給了仙芽,他怎麼辦?
大風已經將他們吹散,李恪生的呼喊淹沒在風聲呼嘯裡。
李放塵再睜開眼時,見柳晉如安然地趴在一旁草甸上,縛仙綾將兩人緊緊連在一起。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打算去叫醒柳晉如。
四周是一片早春景色。
垂楊連陌,雪白的梨花點點散落清渠,幾家燕子翩飛,銜來春訊息。觸目盡是鵝黃嫩綠,身上單衣輕寒,幾縷細雨如絲。
“晉如,醒醒。晉如?”
李放塵先是推她的肩膀,不醒。他心頭已有半分慌亂,忙將人翻過來,見她雙目緊閉,額角滲出細汗,咬著牙,像是陷進了甚麼痛苦的夢魘裡。
他心中一緊,連忙翻過她的手腕,剛要按內關xue試圖將她喚醒,卻突然察覺手中柳晉如的手腕起了變化。
仙芽的腕骨是細瘦伶仃的,加上年紀小,日日餐風飲露,體態極輕極薄,像一段輕揚的細柳,風一吹,彷彿就要飄然而去。
而今手下的肌膚卻柔軟滑.膩,隱隱逸出一股紅塵香來。
他的目光緩緩上移,這一眼,卻驚得滯住了。
她眼睛半睜半合,海棠紅的唇將啟未啟,翠眉鴉鬢,靡顏膩理。絕非仙芽容貌——
分明就是柳晉如。
十八.九歲的柳晉如。
“嗯?”她的喉嚨中逸出一聲輕哼,然後揉著眼睛,一手支起身子緩緩坐起來,語調輕軟,“我睡到幾時了?怎麼不叫我?”
她睜開眼睛,見面前的李放塵一雙如漆的眼睛沉沉,默然不語。她似有些詫異,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李放塵,怎麼不說話?”
李放塵渾身一顫,將手從她的手中抽出,後退一步站起身來,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半晌,在她詫異的眼神中,才開口問道:“怎麼不站起來?”
柳晉如十分自然地朝他一伸手:“搭一把。”
李放塵扶著她起來,忽聽她“哎喲”一聲,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身上,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眼中滿是懊惱:“我的腳剛才好像崴了。”
她攀著他的手臂,抬起一雙狡黠靈動的眼,眨了眨:“你能不能揹我?”
李放塵閉了閉眼,在她身前蹲下:“上來吧。”
柳晉如如願被李放塵揹著,一雙白生生的手環著他的脖子。見他一言不發地往前走,不免笑道:“你在想甚麼?怎麼不和我說話。”
“沒甚麼。”李放塵頓了頓,緩緩道,“你長大了。”
柳晉如一愣,而後咯咯笑起來,在他身上花枝亂顫,然後故意靠在他的耳邊,呵氣如蘭:“你說清楚,怎麼就長大了?”
李放塵一步步邁著,柳晉如苗條輕盈,他的每一步卻都邁得力重千鈞。
“我沒見過你這個樣子。”他聲音有些啞,像是隱隱有些發抖,“三百年前你離開的時候,我見你……還不是這個樣子。”
那時候的柳晉如雖年滿十八,但因逝世太早,面貌還停在十五六歲的年紀。
“嗯?那我是甚麼樣子?”柳晉如彷彿渾然未覺他的變化,只笑道,“我現在這樣好看嗎?”
李放塵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腳下青蔥春草,恍然滴落一滴淚來。
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到一方池塘前,池水自綠,照清了少年的眉目鮮妍。
柳晉如忽然頓住。
“怎麼走到水邊了?”她幽幽地問道。
“走不動了。”李放塵長吐一口氣,冷聲道,“你用擔山咒,不就是想將我壓.在這裡嗎?!”
說完,他驀然一撤,提著背上的人就向水面砸去!
一團黑影在池塘上方逐漸凝成一個人形,哪有甚麼柳晉如!
只見一個姿容豔冶的青年男子穩穩踏在水面,屐齒印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不愧是無情道的仙徒啊。”連景咬牙切齒,嘲諷道,“這女子分明是你的舊情.人,也捨得這麼狠?”
“是你破綻百出。”李放塵臉色陰沉,厲聲問道:“你把她弄到哪兒去了?”
“你是說那個姜家女?”連景輕蔑一笑,“這可怪不到我頭上。古莽國變化萬千,我又怎知她到哪兒去了?”
連景此時還不知道仙芽的殼子裡就住著柳晉如。
“找死。”李放塵將袖一拂,先前藏起來的幾片樹葉如飛鏢般朝連景釘去。
連景忙閃躲,卻仍被葉片在臉上擦出一線血痕。儘管血痕很快自愈,他還是驚詫,李放塵在沒有任何法寶可用、法力可使的情況下,竟還能摘葉傷他;而後怒火中燒,瞬間閃至李放塵身前,雙手成爪,向他脖子掐去。
李放塵赤手空拳便和連景鬥起來。
不知為何,這魔在古莽國中明明佔盡上風,招式間卻只想將李放塵困住吃些苦頭,並未想置他於死地。
李放塵卻招招衝著斃命而去。連景怒道:“枉我還費盡心機變化哄著你,我本無意取你性命,你何故作此態!”
他轉身騰向高處,站在一株柳樹梢頭。
李放塵望著他,冷笑道:“是你當年養的香雪貂,盜走了我的畫和玄冰棺?魔主殺戮,和你說了甚麼?”
八年前,他為幫一戶百姓解決夢魘鬼,偶然踏入夢魘。醒來卻發現自己的乾坤囊被翻得狼藉,當初畫皮怪給柳晉如畫的一幅肖像不見蹤跡,萬年玄冰棺也不翼而飛。
當初他便猜是魔主殺戮搞的鬼,沒想到竟是眼前這魔主貪慾的手筆。想來剛才他正是照著那幅畫變成了柳晉如的模樣。
連景卻也不欺瞞:“我要找能保屍身不腐的寶物,他說你有玄冰棺,還說你對一女子動了凡心,讓我抓住這個機會對付你。”
李放塵抬起一雙陰沉沉的眼睛:“你待如何?”
“跟我走。”連景說道,“幫我開啟玄冰棺,我不取你性命。”
“其他人呢?”李放塵冷靜地說道,“放我們都出古莽國,我答應你的條件。”
“不行。”
誰料這魔主連撒謊都懶得做,直直說道:“你們兄弟可以出去,那兩個女子留下。”
強大的氣壓瞬間籠罩。
“呵。”李放塵嗤笑道,“好大的口氣,你別忘了,我們專門捉拿的便是魔主。現在是我對你網開一面,你沒資格和我談條件!”
連景哈哈大笑:“李放塵,死到臨頭你還在嘴硬!你難道不知道?任你在外頭如何呼風喚雨,古莽國內,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說完,連景噴出一股魔氣,那些魔氣分化出無數條鉛灰色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朝李放塵襲來,避開了他的要害,毫不猶豫地洞穿了他的肩胛和四肢,又高高地將他舉至半空,半空下起淋漓的血雨。
見李放塵面色蒼白,毫無還手之力的模樣,連景猶自嘲笑著,卻忽然一頓。
他手腕的血洞在自行癒合。
怎麼可能?!
魔氣的觸手又狠狠鑽入李放塵的腹部,在裡面瘋狂攪動,剛想抽出時,卻被李放塵另一隻手握住。
他自斷了一隻手,又長出了新的手臂。
不可能,不可能……
連景駭然失色,眼睜睜看著李放塵冠碎髮散,口噙鮮血,形如修羅。
他主動打碎了自己的丹田。
在古莽國中經脈被封閉,八百年來的潛心修習、吐納天地,以及運轉的真氣都變得滯澀而令人厭惡。
而此刻,四周瀰漫的魔氣,以及他自身翻湧的煩躁與憤怒,焦急與彷徨,愴然與痴纏,卻如同甘霖,瘋狂地湧入他四肢百骸。
李放塵感到一股全新的,暴虐的力量在他體內肆意奔騰。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將度朔桃枝拋給阿兄的那一刻,他已經存了“死”志。
是那個度朔山的無情道仙徒的死去。
他悽愴地笑道:“殺戮沒有告訴你嗎,連景。”
“我是殺戮的另一個半魔——”李放塵的周身騰出一團猩紅的霧氣,越來越濃,幾乎將他整個淹沒。
“魔主李放塵。”
話音剛落,連景的觸.手被李放塵周身的霧氣倏然絞碎。
連景大駭,連忙召出風刀,密密麻麻向李放塵割去。腳底的影子亦咕嚕嚕冒出無數猙獰的口器,向李放塵剪來。
李放塵仰天長嘯,淒涼悲苦。他的影子亦變形、扭曲,化作一隻九頭怪物,與連景的影子咬在一處。
他心念一動,周身的紅霧便像一股旋風向連景颳去,連景躲閃不及,與那紅霧接觸的一瞬,已有半邊身子攪碎成泥。
血霧在剎那間噴灑,柳絲飄搖,垂下殷紅的枝。
李放塵略一抬手,連景的一顆眼珠便拈在了他指尖。
他把玩著這顆華光溢彩的琥珀瞳,冷冷問道:“她在哪兒?”
連景勉強維持著殘破的身軀,看著李放塵捏碎了自己的眼珠,捏碎了自己的心臟,捏碎了自己的半邊腦袋。
連景心知,論硬碰硬,自己無論如何敵不過同為魔主的殺戮,便斷髮為蟲,群蟲排山倒海般朝李放塵迎面撲去,而他自己將身一遮,遁入古莽國雲山的陰影中。
恰在這時,古莽國感應到李放塵心境大動如地震山搖,一時雲落天墜,地陷山塌,雷聲滾滾,樹折花摧。
正風雲變幻之際,李放塵只覺得身子在不停地往下墜,往下墜——
窗外樹影婆娑,風雨欲來,屋裡白紗帳幔翩然飄飛。
他頓感驚駭,一低頭,懷裡坐了個溫熱的人。
烏黑的發頂移開,她抬起一張瑩白的臉,用溫軟的唇輕啄他的嘴角,然後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李四……”她勾著輕軟如蜜的調子,撥動他的心絃。
“給我一點陽氣吧……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