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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古莽國(二)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古莽國(二)

柳晉如後來回房,在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侍女連翹口中終於瞭解了幾分現今的狀況。

先帝起兵江東,建立陳朝,定都西京。李氏則以軍功起家,李氏兄弟的祖父曾跟隨先帝征戰,功勳卓著,受封新光縣公。

兩人的父親曾官至河陰都督,但在兩兄弟年少時便戰死沙場,被朝廷追贈為定西郡公。

他們的祖母,也就是今日堂上的老太君,是前朝將軍之女,身份高貴;他們的母親則來自清流文官之家,飽讀詩書,育有李恪生和李放塵這一對孿生兄弟。

李恪生現襲爵定西郡公,兼領西京縣尉;李放塵則為左金吾衛參軍,巡警京畿。

在這幻境中她所出身的寧城姜氏,是延續了五百年的名門望族,為天下士族之首。而如今姜家逐漸沒落,只剩下一個高貴的姓氏。

她如今是姜家四娘,和李恪生的婚姻也只是一樁聯姻。李家雖有軍功和爵位,卻門第不高。而姜家想以高門望族的清譽換取新興權貴的庇護,所以她如今的“下嫁”,是姜、李兩家都滿意的局面。

“所以……”柳晉如咂摸道,“我現在是郡公的娘子?”

連翹卻以為她是對李恪生今日所作所為十分不滿,言語間有自嘲意。

於是她一邊為柳晉如卸下釵環,一邊怨道:

“娘子,今日之事,請恕婢子多嘴,這李家……實在是失禮。結髮之禮未成,便是天地祖宗未證。縣尉……縱然他緝拿兇犯是為君盡忠,可他將娘子您置於何地?莫非在他們眼中,我們寧城姜氏教養出的女兒,還不及他衙門裡一個待捕的犯人要緊?”

這侍女的嘴皮子也太厲害了些。

柳晉如揉著自己的頭皮,這一天的新婦穿戴著實累人。連翹見狀,連忙為她細細揉按舒解起來。柳晉如一邊享受服侍,一邊問道:

“連翹,既然我是在寧城長大,為了聯姻才來的西京,那我之前應該沒見過李……呃,郎君?”

“娘子,您今日是氣糊塗了吧?”連翹說道,“半年前您聽說了要和李家聯姻,在家裡大鬧了一場,就帶了婢子,攜劍躲在您堂兄進京的車隊裡來了西京,說要親自相看您的未婚夫婿來著。”

“您當時還說,要是郡公人品才貌入不了您的眼,您就自個兒把婚退了。要是李家不允,您還要一劍斬了人家呢!”

“這……”柳晉如瞥了掛在牆上的長劍一眼,訕訕道,“我還真有些脾氣呢……”

不過,要是她真是姜四孃的身份處境,倒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

“生長在咱們這樣的家裡,少不得讀書明理、學規矩。可娘子打小便豪爽直率,婢子同娘子一道長大,知道娘子一直拿婢子當親妹子相待,所以婢子今日多說兩句,也是為娘子不平。娘子似名士風流,隨性不拘,不願多計較。可李家怎麼能這樣讓娘子受委屈呢!他們不給娘子面子,不就是不給姜家面子嗎?”

連翹憤憤不平,越說越氣。

柳晉如被她吵得腦袋疼。

“連翹,今日郎君臨走前也寬慰了我兩句,我看他不像是對我全然沒有情意的。”柳晉如有意試探道,“依你看,我和郎君認識了多久,他待我如何?”

“婢子知道娘子對郡公情深義重,所以特意向著他說話。”連翹一面收拾柳晉如的首飾放入妝奩裡,一面道:

“當日您在山道上為了救被山匪綁架的良家女子,差點害自己也陷入險境,要不是您及時放了我下山去報官,郡公身為縣尉,帶人來得及時,只怕我們都……自那以後,娘子與郡公便熟識了,郡公知道您的身份後,更是多加照顧……”

連翹忽然頓住:“今日娘子又說起這些,是想讓婢子多念些郡公的好?”

柳晉如已經大概知道姜四娘和李恪生之間是怎麼回事,口中便胡亂“嗯嗯”地應著。

連翹也收了話頭,專心替她收拾。

“咦?”連翹突然出聲,“娘子,你的樹簪怎麼少了兩支?花鈿也掉了。”

“可能剛剛我追出去,掉在街上了吧。”柳晉如不甚在意道。

“娘子,休怪婢子多嘴,您剛剛不管不顧地追出去,多危險啊!幸好是遇上了參軍。不過……參軍到底是娘子的阿叔,娘子如今做了郡公夫人,叔嫂有別,還是避著些好。”

連翹還在絮絮叨叨,柳晉如想著如何破幻境的事,更加煩悶。

“你說……今夜郎君還回不回來?”柳晉如問道。

她真得尋個機會好好和李恪生談談,看看這逼真的幻境到底藏著甚麼秘密,她不信找不出一點破綻。

連翹卻大概將她誤解成了個思夫的怨婦,眼中滿是心疼:“娘子今日受了驚,還是早些安歇吧。況且郡公走之前還特意叮囑了您,讓您不必等他呢。”

也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日再去城中查探查探。

柳晉如無奈地笑了笑,任由連翹服侍著安置了。

想必是縣衙那邊的事十分棘手,李恪生整整一夜都沒有回來。

第二天柳晉如起了個大早按照禮節去堂上拜見長輩。老太君和夫人拉著她的手說了些百般疼惜和安慰的話,柳晉如亦一一應付。

辭過兩位長輩後,柳晉如又取了帷帽和佩劍,換了一身輕便衣裳,令連翹備馬,打算出門打探訊息。

連翹卻誤解了她的意思:“娘子可是要去看郡公?婢子已經吩咐廚房備了吃食,娘子不妨帶上,等一會兒乘馬車過去,好攜了給郡公送去。”

柳晉如只得應允。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街上,柳晉如撩起簾子打量著街頭,但見層樓疊榭車水馬龍,人群熙攘,名副其實的繁華地。此間西京,不知風俗人物是否與外間一般無二?

也不知幕後那人將他們一齊拉入古莽國這逼真幻境中是何目的。

市井中各類聲音如潮水般湧來,柳晉如眼力與耳力都極敏銳,很快捕捉到不同尋常之處。

前方一處空地上圍滿了人,圈中一個頭戴幞頭的藝人,正打著鼓,講唱著歷史傳奇。周圍喝彩聲陣陣,擋住了半邊去路,車伕不得不勒緊韁繩,高聲吆喝。

柳晉如大致聽了一些,似乎講的是西施在吳國如何當細作的故事。

她頓時來了興趣。

以往也聽過講西施的,大多是唱其浣紗沉魚之貌,或與范蠡泛舟五湖的美滿結局。若講吳國之亡,必極力渲染吳王如何對西施萬般寵愛,大興土木,歡歌宴舞。

可這藝人的講唱,卻只以西施的口吻,盡訴在吳宮的種種謹慎小心、戰戰兢兢。

柳晉如饒有興趣地問連翹:“你知道他唱的故事叫甚麼嗎?”

連翹望了一眼,笑道:“娘子,這是《館娃宮記》,我們之前不是聽過嗎,您忘啦?”

馬車很快駛過,將那講唱藝人遠遠甩在後頭。柳晉如來不及細看,又覺得他的唱詞有些關竅,便對連翹道:“他講得不錯,下午請到府上來,我要仔細聽。”

連翹自然應下。

途經西市附近,一群人正圍著看歌舞戲。只見一個裝扮成帝王的伶人,挎著寶刀,對地上一個大革袋橫眉冷對,口中念道:“此女有罪,且祭鴟夷去!”

柳晉如透過車窗見了,心頭莫名一跳,問連翹道:“這又是在演甚麼?”

連翹笑道:“娘子,這演的是《西子沉江》。吳國大夫伍子胥曾多次規勸吳王,吳王不納,將其賜死,後又命人用鴟夷革裹了拋於江中。伍子胥因讒言而死,而這其中又有越國細作西施之力,所以越滅吳後,越王感念伍子胥的氣節,便將西施沉江,以報伍子胥忠義。這場戲演的便是這段故事。”

耳熟能詳的故事,但此處卻透出詭異。

柳晉如緊緊盯著那演歌舞戲的伶人,問道:“連翹,你是自小就聽過這些講唱故事,還是在西京才聽到的?”擔心自己問得不夠清楚,她又連忙補充道:“我是說,在除西京外的地方,有沒有一模一樣的戲演過?”

連翹愣了愣,旋即道:“西子的傳說,各地都有編成戲演、寫成傳奇講唱的,可是……”她撓撓頭,似乎有些困惑:“好像西京講得格外多些,內容也和寧城講的不太一樣。”

“君王憚殊色,江心即我丘。埋屍古莽地,越女非自囚。”

忽然,一道悽愴哀婉的歌聲傳來,柳晉如被歌詞一驚,驀然抬頭。在離縣衙不遠的一個十字路口,一名女子正表演著懸絲傀儡戲,只見她指尖翻飛,絲線下牽連的綵衣人偶翩然舞動,栩栩如生。女子口中唱道:

“恨沉江、舊盟空負,寒濤猶卷腥雨。錢塘鼙鼓轟雷起,爭洗妾身冤苦。蘆雪舞,盡化作、孤蓬斷梗埋香骨。滄波自怒。嘆範相心機,越王殘虐,埋玉渚山暮。”

那女子似乎注意到馬車上柳晉如的視線,她抬起一雙盈盈淚眼,彷彿深陷進沉江西施的角色裡,悲苦怨憤難以自拔。

柳晉如一直扶著佩劍的手驟然握緊。

破妄珠照見的女子並非同連翹、車伕等種種無關人一般,是一團虛影。

她是一團相互糾纏的泥蛇。

就如三百年前,她在古莽國中見過的那些泥蛇。

“連翹。”柳晉如沉聲吩咐道,“我要你立即去調查清楚,整個西京城的伶人,除了西施故事,還演甚麼故事?演了多少年?”

“西京城,是否可能,一直演的就只有西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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