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機
“哐當——”
只聽得玉器碎裂的聲音,酒液飛濺上那女伎的羅裙,也濺了張寅一身。
原來張寅那一劍並未落下,而是被柳晉如擲來的酒壺一擋,下意識改變了揮斬的方向,一時間玉碎滿地。那僥倖未死的女伎被嚇得面如紙色,卻仍是跪地發抖,竟也不逃命。她非良籍,身為主家的奴婢,她從來沒有選擇。
柳晉如“唰”地拔出李四佩劍,提劍躍出桌案去。衣袂翻飛間竟三兩步逼至張寅近前,舉劍便劈,張寅還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忙橫劍格擋。只聽“錚”的一聲,兵器相接,嗡嗡作響。
柳晉如並未學習過劍術,只全力相搏。可張寅並不孱弱,作為士族男子更是自幼修習劍術功課。柳晉如被他的強力逼得手腕一抖,勉強穩住身形後,卻是不要命了般,又以劍疾刺張寅大腿。張寅對上柳晉如那淬了憤怒的目光,油然生出一股荒謬之感——
他從來沒見過敢對士族行兇的女伎!
“斯隸猖狂!”
張寅連忙閃避,見柳晉如虎口被震出鮮血,還仿若未覺地不依不饒朝自己刺來,他感到一種屈辱和荒唐。
瘋子,這是個瘋子!
聞此驚變,四下裡的賓客們驚呼,樂伎們逃竄,立馬有張氏的部曲圍上來要護住張寅,欲將柳晉如亂刀砍死,柳晉如被團團圍住。一名部曲持刀砍向她腰間,卻只削掉她的大片衣袖,腰間繫著的香囊墜地,“嘭”的一聲炸響,一團火光將部曲們震出一丈遠,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刀劍也紛紛掉落。
柳晉如一條胳膊裸露在外,那些細密符咒血痕也映入眾人眼簾。這實在是一幕詭異非常的場景!
見部曲全都不敢靠近,這詭異女子仍然步步逼近,手中劍招卻全無章法,全如稚子使劍,然而又不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憑一股殺意便能以纖弱之軀與他鬥上幾招。張寅定神又擋下幾劍,將柳晉如手中長劍猛地擊落。見女子滿臂血痕盡是詭異符文,他強壓下心頭恐懼,一劍刺中柳晉如心口。
“撲哧”一聲,張寅將劍拔出,卻見劍尖染血處帶出幾朵嫣紅桃花。
“妖物,妖物啊——”賓客們驚聲尖叫,四處逃竄。李四一面佈置結界將此宅封鎖,給在場每一個賓客僕從施定身法,一面顯得有些焦急地對柳晉如喊道:“柳晉如,別縱花吃人!”
“你早說你不會武啊——”李四手中掐訣不停,口中亦不依不饒:“真不知道逞甚麼強,弄得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鬧這麼大動靜,累的可是我!”
柳晉如翻了個白眼,道:“我生平最恨這等草菅人命,只會恃強凌弱之輩!”
張寅被嚇得面如金紙,眼見幾朵詭異的桃花將自己的衣襟撕得七零八落,胸口傳來劇痛,定睛一看,卻是那些桃花生了鋸齒般,在生生撕扯他的皮肉!他一時間握不住劍,雙腿一軟,竟昏死過去。
柳晉如令那些桃花暫停了攻擊,踢了踢爛泥一般癱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張寅,嗤笑道:“真不禁嚇。”
張寅七竅間一直縈繞的黑氣竟逐漸鑽出浮在半空盤旋,而他的影子也咕嚕咕嚕冒起黑泡,鑽出地面凝成個人形。那黑氣四散開來,竟分出無數股,朝在場已被李四定身的賓客們鑽去,誰料卻被他們身上的結界一彈,“啪”地掉在地上,滋滋冒出一股青煙消散。
“姓李的,你竟敢暗算我!”那黑色的人影氣急敗壞,在暮色中漸漸凝出實體。
“張寅?”柳晉如看著這奇怪魔物的面容,又看看那倒在地上,尚有微弱氣息的張寅。
“它不是。”李四快步向前,伸出一臂將她擋在身後,謹慎地注視著面前這個“張寅”道:“這是魔,張寅只是它的宿主,它靠殺戮之念為食,慣會變化,小心被它騙了。”
“喲,幾日不見,李郎竟然拐了個小娘子。”魔嘻嘻怪笑,“你修的可是無情道,是誰為你設下的風月關?”
見李四攻來,它身影倏忽消失,又在他身後突現,笑聲越發猖狂,話裡有話:“或者說,是有傢伙故意不想讓你活?”
“腌臢的東西,也想亂我道心?”李四聲音冷厲,腳踏罡步,掐訣唸咒,一套陣法已在腳下展開。蕩鬼平妖幡懸在那魔物的頭頂,陣中如十日炙烤,罡風如刀。
李四在展開陣法前,早已將柳晉如一掌推出陣外。饒是離那蕩鬼平妖幡一段距離,她仍然感覺到一陣壓抑,冷汗津津。那陣中的魔物卻放肆道:“你知道這些困不住我的,又何必呢?我片刻便能打碎你的陣法,將你吞吃個乾淨!”像是想到甚麼期待已久的興奮事,它語氣愈發癲狂:“等我吃了你,我就完整了!哈哈——到時候我就變成你的樣子,先殺你那個礙事的阿兄,再殺你那兩個多餘的師父,燒了度朔山那棵桃樹,然後我要到天庭去,到蓬萊去,到崑崙去!哈哈,看那玄女還能奈我何——”
只見李四一邊極力維持著陣法,一邊劃開右臂,從中掏出鮮血淋漓的度朔桃枝。桃枝握在手中便化為三尺,像一把利劍指向魔物。在李四劈向魔物之際,它也正好突破了陣法的控制,擋下這一擊。
魔物的雙爪攔在胸前,接觸度朔桃枝的面板卻瞬間冒出被炙烤的白煙,開始潰爛。它面目扭曲,卻看著度朔桃枝的另一端扎進李四皮肉,放聲大笑:“你認輸吧,你現在已經控制不住這法器了!對它而言,你我都是應該被攻擊的魔物,你說,它會聽誰的話,認誰做主人呢?”
李四的手臂現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額角青筋暴起,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將手中度朔桃枝往魔物的胸口送。那魔物周身的黑氣卻越聚越多,反手一推,度朔桃枝倒扎向李四胸口!
它是以殺戮為食的魔,誰要殺它,自然也能吸收那人的殺戮之念!
魔物十分不解:“真不知道你為甚麼一定要殺我。等我吃了你,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殺我便是殺你自己!”它吸收著李四的殺戮之念,自己的力量愈發壯大。見李四被它拍在地上,胸口插著桃枝,一副瀕死的模樣,它緩步走來,眼中帶著些許可憐。
“讓我來結束你的痛苦吧。”它欲將桃枝拔起,卻未想到另一隻手先它一步,將桃枝極速拔出,又送向它的心臟!
它難以置信地看向面前這個年輕女子,眼瞳烏黑,嘴唇嫣紅,鮮血已將素衣染成紅色。
“你——”
它話還未說出口,就見柳晉如胸前傷口處飛出數十朵度朔桃花,桃花紛紛朝它襲來。它胸口還插著度朔桃枝,踉蹌著躲避,方才還不可一世,現在卻顯得有些慌亂:“不可能,不可能……你怎麼能駕馭這法器?!”
魔物聲音嘶啞,眼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化為黑氣,無法維持人形,幾番想要吸取柳晉如的殺戮之念,卻無所得。它不住地喃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幾瓣吃飽了魔氣的桃花飛入她的身體,柳晉如皺了皺眉頭,對魔物的疑惑很是不屑:“我又沒有想殺你,只是想試試能不能讓桃花吃了你給我補身子。”她低頭看了看胸口那紅豔豔的,未曾癒合的傷口,又瞧了一眼手臂上無半點好轉跡象的傷痕,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不行。難道真的要以形補形?”
那魔物大驚失色,像是看到了甚麼怪物,旋即使了最後一絲力遁入陰影中,立刻消失不見,只餘度朔桃枝孤零零落在地上。柳晉如亦嚇了一跳,卻無處可追。身後傳來李四疲弱的聲音:“我受了重傷,法力維持不住外間結界,它遁入影子逃走了。”話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便嘔出一攤鮮血。
柳晉如拾了度朔桃枝走到他身邊將他扶起,見他這般虛弱,卻比山洞剛見面時的境況好些,便問道:“沒有大礙吧?”
他搖搖頭:“無妨。”像是想起了甚麼,他突然看著她的臉,問道:“推你出陣時我給你背上拍了一張匿行符,只要你不主動靠近那魔物,它便發現不了你。你——”他的視線落到她被血糊得髒汙不堪的衣裙上,問:“你為甚麼不逃走?”
柳晉如沒想到他會這麼問,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地輕輕“啊”了聲,然後說:“因為我感覺你似乎不頂用。”
李四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背一抖一抖,像是被氣的。
她訕訕一笑,用極小的聲音嘟囔了一句:“總覺得你的法器在我的身體裡,讓你吃虧,顯得我有點沒良心。”
李四似乎沒有聽到,只抖了抖袖子,憑空化出一隻碗,接了胸口、手臂傷口各處的血,送到柳晉如唇邊:“喝了。”
柳晉如眉毛一抖,連連後退,滿臉排斥。李四嘆氣道:“快點,別浪費,再過會兒我要自愈了。”見柳晉如欲言又止,他緩緩解釋道:“先前我已試過,你吃尋常凡人飲食無法補足身體精元,而你剛剛也證實了,只有以活物的生機才能進補這具身體。既然這樣,我怕你去吃其他人,不如來喝我的血。好歹我的血裡有修為,你也喝不了多少。若你的身體真到了支撐不住快腐爛的時候,那些桃花便又會不受你的想法控制,出來傷人了。”
柳晉如一怔。
他此刻看起來真像一尊溫和慈悲的神像,她越來越猜不透他了。柳晉如默默地看著他,端起他的血一飲而盡。他的血真奇怪,永遠散發著一股馥郁香氣,讓人渴求更多。
柳晉如及時制止了自己這種可怕的想法。
簡直像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