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
柳晉如發問時冷厲,心中卻有一絲惶恐。她和對方實力懸殊,倘若李四真的為了奪這桃花要致她於死地,她難以還手。不過這些桃花護主,若是到危及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它們會自主飛出進行攻擊。就算不能殺了李四,也能將其重創。這也是她到現在還敢和李四叫板的原因。
此人心機深沉,卻掌握著她此前完全未涉足過的鬼神法術、陰陽玄理。她必須從他這裡挖取更多真實有用的資訊。
李四沉默良久,道:“你還是不信……罷了罷了。”他撿起地上的羽衣重新披上,隨手給自己施了個除塵訣,便形容整潔煥然一新,一副蕭蕭肅肅的出塵之態。目光落到柳晉如身上,大概是覺得她太過狼狽,拂塵輕掃,柳晉如便從頭到腳換了一身乾淨行頭。
只聽李四道:“俗話說,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只提醒一句——今夜中元,外邊鬼物繁多。你要是想送死,我不再攔你。我也累了,你自便吧。”
他像是真的倦了,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陰影。自顧自地走到洞裡一塊大青石上,滅了燈籠和衣而臥,竟是一副要睡覺的姿態,也顧不上柳晉如了。
柳晉如略微訝異地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真一尊玉山似的倒臥角落睡去了。
她緩緩將注意力放在自己這副李四隨手一揮便換就的打扮上。藉著月光瞧見自己一改之前的襤褸衣衫,如今上襦下裙,一身素色。只腰間一條紅絛,其豔如白雪紅梅。布料竟不似人間所常見,輕軟柔和,冷暖適宜。
實話說,今日李四這些術法已經讓她大開眼界,真如那些話本上說的,點石成金,變化多端。倘若他真是修士……那世上,真的有神仙嗎?若是學了神仙術,是否真能來去無憑,自由無礙,再不受人間生老病死之苦?倘若何玉書沒死,她掌握了神仙術,豈不更容易復仇?
這樣想著,柳晉如竟不自覺地靠坐在石壁上,沉沉睡去。連日的奔波勞苦,她實在是太累了。
即便是夏夜,月色侵入洞口,仍帶著幾分涼意。有甚麼窸窣細微的聲音響起,初時並不明顯,但不一會兒,那些細微的聲音越來越大,竟顯得有些嘈雜起來,男女老少聲皆混雜其中,如深山中一群閒人在暢聊。
賒山空幽,又值深夜,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除非,不是人。
柳晉如被這些聲音吵醒。她不由自主地朝李四看了一眼,昏暗中見他仿若未覺,仍然睡得平穩。
真奇怪。這麼吵鬧,他也睡得熟?
她對這些聲音其實已經習以為常。自她那日在夢中得了這所謂的度朔桃花後,便時時能聽到許多這樣的聲音。她以為是山野精靈之語,也並未在意。只是這時,她聽見其中有聲音道:“她已經死了吧?走進洞裡時那樣艱難,似乎已經沒力氣了。”
“那小娘子的皮肉我喜歡得緊,怎麼偏偏進了洞裡,真是浪費了。若是在我腳下嚥氣了,可是白撿的養料。”
“她渾身沒有多少肉了,哪裡值得你這麼惦記?”
“你懂甚麼!我在她身上聞到了靈氣的味道……”
是在議論我嗎?
柳晉如這樣想著,走到洞口觀望。在不明白對方底細時,她並不願以身犯險。這時,她周身泛起一層光暈,幾瓣桃花從眉心飛出,頭一遭沒有鑽破皮肉讓她受傷。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追著那桃花跑出洞去,卻見那桃花正啃食著一棵古松上的老藤。
耳畔傳來尖叫:“度朔桃花——這小鬼為甚麼會有度朔桃花?!度朔桃花不是克鬼的嗎!”
“奇怪了,度朔桃花不是李氏兄弟的法器嗎?她和李氏兄弟甚麼關係?”
柳晉如捕捉到了關鍵:“甚麼意思?我是人,你們為甚麼說我是鬼?”
說完這句話,那些嘈雜的喧鬧瞬間同時靜止,一息後,又爆發出更高聲的尖叫:
“啊啊啊——她聽得見,而且聽得懂我們說話!”
柳晉如一頭霧水:“你們這麼吵鬧,我當然聽得見。你們是妖是鬼?為何想要害我?”
“你不知道,我們是沒有修行的草木,草木之言即便是仙人也聽不見、聽不懂的。”幾個稚嫩如孩童的聲音抽抽搭搭響起:“嗚嗚,我們沒有要害你,只是看你走進山洞時快死了,遺憾沒有死在外邊而已。”
“早死晚死都是死,還不如死外邊給我們這些樹木作養料呢。”
“噓!會不會說話,別惹她不高興了!”
“快讓度朔桃花回你那去吧!老藤是我們中間最有希望修煉成魅的,快被咬死了!”
那古松上的老藤登時扭動起來:“求求你,求求你!我們都是普通的草木,從來沒有害人之心。您大發慈悲放過我們吧!”
說來也奇怪。這些草木作臣服之態時,那些度朔桃花又乖乖飛回了柳晉如的眉心裡。她一摸,不痛,也沒有流血。
真是奇怪。
那些草木頓時舒了一口氣,又七嘴八舌議論道:“你怎麼能聽懂草木之言呢?除了古神和木魅,便是巫了。你難道是巫嗎?”
未等柳晉如回應,又有聲音道:
“那是多少萬年前的事了,現在的巫早就聽不到,更聽不懂了。”
“可她看起來就是剛死不久的鬼誒,不僅能聽得懂我們的語言,還有李氏兄弟的度朔桃花,真是奇怪!”
“等等——”柳晉如不得不強行插入它們的爭論,“我明明活著,為甚麼都說我是鬼?”
那先前為度朔桃花所攻擊的老藤開口:“你如今是個魂魄,且看看自己有沒有影子?”
柳晉如低頭,果然發現皎皎月光下,自己踩在草地上,竟無半點影子。
老藤又道:“雖也有生人離魂的,可生魂與死魂我還是分得清的。你現在渾身都是死氣。嚇!還有——神仙精氣?!”
它的音調陡然拔高:“小娘子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做鬼的第一天你就吸了神仙的精氣?!”
“嗯……”柳晉如遲疑著試探,“你說的這個神仙,他有沒有可能是你們口中擁有度朔桃花的李四?”
柳晉如存了故意試探的心思,剛好可以將這些草木之言與李四的話兩相映照,一試真假。
眾草木幾乎同時沸騰怪叫起來:“甚麼李四,度朔山只有李大李二這倆雙生兄弟!不過——你竟然吸了李氏的精氣,難怪,他們也算是半個神仙了。”
“等等,你們不覺得可疑嗎?李氏那麼厲害,她怎麼做到的?”
“她把度朔桃花都搶過來了!李氏這回可犯了大罪了。丟了這等法器,他怎麼和那幫神仙交代?”
“你們都說李氏……如今在人間的是誰來著?老大還是老二?”
“佩劍的是老大李恪生,使綾的是老二李放塵。”老藤語氣激動,彷彿探得了天大的秘辛,“小娘子,栽在你手上的是佩劍的還是使綾的?”
原來如此。看來這李四頗有來歷,對她說的話卻半真半假,有所隱瞞。至於這些草木的猜測,柳晉如也無心作多餘解釋。
“佩劍的。”柳晉如莞爾,指了指身後,“他就在山洞裡面,要不我把他請出來讓你們辨一辨?”
頓時,老藤噤聲。而那些沒有修行的普通草木幸災樂禍道:“哈哈,老藤怕啦!李恪生對我們沒有威脅,卻有辦法收拾它這個快成木魅的老東西。”
一陣涼風吹過,灌得她滿懷,襟袖也攏了草木清香。身後傳來李四的聲音,在夜風中亦十分清冽:“才提醒了晉如娘子,今夜並不太平。離魂而出,是想通了要放棄已死之身嗎?”
離魂?甚麼離魂?
想到如今自己被草木們稱作“鬼”,且沒有影子,柳晉如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而草木們看見李四,似乎更加興奮:“竟然真的是李恪生!”見柳晉如有些緊張地顧盼,它們紛紛出言道:“放心,他聽不見,也聽不懂我們草木之語。”
李四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並未發現甚麼異常。只有幾個靈力低微的木魅,見了他都縮瑟著不敢動作。
“誒,奇了怪了,我看這李恪生對小娘子不像是仇人見面要奪回法器的模樣。”草木們仗著李四聽不見,肆意發表著評論。
“而且小娘子如今是鬼誒,他們度朔山李氏對犯律之鬼有生殺予奪的權力!”
“那他為甚麼不直接動手?”
“我看這小娘子也一點兒不怕。”
“你瞎琢磨甚麼!他們要是打起來,對我們有甚麼好處?”
“就是,就是。到時候把你樹根燒爛,你就知道幸災樂禍看戲的下場了。”
……
柳晉如假裝沒有聽見這些草木之言,攏了下被夜風吹亂的鬢髮,便往山洞裡回去:“不過是睡不著,出來看月亮。”走了幾步,若有所感地回頭,見李四在身後跟著她,目光在月色下如暮靄沉沉。
她想起方才李四言語的蹊蹺處,發問道:“李郎君所言‘離魂’是甚麼意思?”
他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夜風灌滿李四襟袖,羽衣寬博,愈發襯得他爽朗清舉。賒山月下,秀骨郎君。不染纖塵,又怎堪留濁世,幾乎要飄飄然乘風歸去。這神仙似的郎君似乎輕笑了聲,幾步迎上前來,手中託著甚麼。柳晉如湊近一瞧,“噗呲”一聲,一團明亮的焰火出現在李四掌心。
“月色雖好,卻不大照得亮路。晉如娘子還是瞧仔細了前路,莫誤了自身。”柳晉如抬眼,見李四悠然道:“我今就當做一件好事,陪你去看看你那不願捨棄的已死之身吧。”
李四眼睫微動,目光順著她腰間的紅絛遊走。她的素手攏在衣袖裡,指節蜷縮,隱隱透出一股不安的情緒。掌心的火光映得她海棠紅的唇色忽明忽暗,而她眼中如墜星辰的粼粼碎光亦將熄未熄。
生人皆厭死,她正直青春,卻偏偏早夭。李四心中暗自嘆了一聲可惜。
走進洞裡,李四伸手一指,示意柳晉如看去——
她只見自己的身體赫然臥倒在地上,一副安詳熟睡的模樣,雖周身完好,卻死氣縈繞,竟像去世了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