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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

2026-04-22 作者:太平通寶

故人

這是一隻渾身溼漉漉的斑斕猛虎。它甩動頭顱,水珠從皮毛間簌簌滾落,飛濺在柳晉如臉上,也濺在爬滿青苔的岩石上。

這是哪?她竟真的沒死?

見這頭猛獸並無傷害她的意思,柳晉如開始打量起周遭環境。

這是在布有守護結界的山林間,一個覆滿藤蔓的洞口前。四周竹樹環合,晨霧尚未散盡,距洞口不遠處有一方水潭,老樹根盤曲的虯枝扎入其中。這裡靈氣四溢,是一方修煉勝地。

她注意到從潭邊一直蔓延到自己身下的水痕和拖拽痕跡,目光重新落到面前這隻大貓般的猛獸身上。

帶著腥羶味的溫暖鼻息噴在她的身側,大虎用還帶著溼意的頭頂住她的腰,將她拱到一旁乾燥的落葉堆裡,然後用舌頭捲走她髮梢的水滴。柳晉如這才發現,自己不僅一絲.不.掛,而且溼淋淋如同剛被水裡撈起來的落湯雞。

柳晉如看向青苔上溼潤的拖痕。她碰巧就是從這潭水裡剛被撈出來的,而撈出她的,正是這隻平平無奇的斑斕大虎。

大虎的尾巴掃過她的腳踝,微微有些癢。柳晉如看向自己陽光下瑩潤的腳趾,一瞬間有些發怔。她是魂魄,怎麼會有實體?!像要證明甚麼猜想似的,她慌忙站起來跑到潭水邊,在澄澈如鏡的水面照見了如今的倒影。

這顯然不是柳晉如原本的身體。雖也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這副身體的主人有一雙久浸寒潭般的眼睛。肌膚蒼白,唇色也淺淡。一頭烏髮如同暗夜流雲披散於單薄的肩背,纖巧苗條,腕骨伶仃。一片竹葉飄落水面,漾起一圈漣漪,於是這副面孔也如同被撥動的畫,突然生動起來。

難道她無意之間奪舍重生?不對,不對……她並未主動奪舍他人,更何況奪舍之法對宿體和魂體之間的契合度要求極為嚴苛,並非無心插柳就可成功的。更何況這種掠奪他人生命和身份的方法與道義相悖,柳晉如亦不屑此法。

她心中道:“也罷,也罷,既來之則安之。與玄女對峙時,我已在陣中找到生門,念動固守元神的咒語,是以搏得一線生機,按道理,此間應是一處安全地。”

柳晉如隨手施法烘乾了身體,也順便烘乾了斑斕大虎一身皮毛。撫上虎額,掌下皮毛順滑,陽光曬過之後透出些暖意。它的喉嚨裡滾出呼嚕聲,溼潤的鼻頭溫柔地觸碰她的肚臍。

“癢。”她輕笑著將虎頭抵遠,大虎的神情竟有些委屈,尾巴抽打地面揚起幾片碎葉。

柳晉如赤腳踩在軟土上,自然沒忘記自己此刻無一物蔽體。念訣化出一身青碧羅裙,素紗裁就的衫子似乎氳著層水霧,領口映出陽光透過竹影漏下的細碎斑駁的日影。這隻沒有任何修為卻通靈性的大虎似乎對柳晉如的法術見怪不怪,叼著她束腰的絛帶就要往山洞裡去。

柳晉如這才有機會好好觀察這座山洞。藤蔓覆蓋處,越細看,越心生寒意。到此時她才意識到,這座山竟是她三百餘年前逃難而至的賒山,而這山洞,就是她當年遇到“李四”的山洞!

隨著日影搖晃,蟬鳴也在頭頂逐漸清晰起來。可柳晉如清楚地記得,自己與玄女對陣時尚在冬月,又哪來的蟬鳴?想起當初到此地時正是七月中元,柳晉如欲掀開藤蔓的手有些遲疑。

她有些猶豫,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這股情緒。到底在擔心甚麼?擔心闖入山洞,再見到那個滿身鮮血的李四?

可她已經不是當年身無長物,狼狽奔逃的孤女了。

這時,洞前的藤蔓無風自舞,柳晉如的眼前浮現幾行斗大的篆文:

“山中無歲月,洞裡曉乾坤。藤蘿侵古樹,潭鏡攝遊魂。斷情磨玉骨,窺花惹俗塵。陰陽倒懸際,逆溯武陵春。”

她每讀一行,眼前的字就消失一行。直至她讀完,這些字也就消失不見。她心中又驚又疑,大聲喊道:“是誰在裝神弄鬼?趕快滾出來!”

半晌無人應答,只有飛鳥振翅從高空掠過。

“玄女?是不是你?”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狀似寂寥的山林間,一陣細密幽微的聲響傳入柳晉如的耳朵:

“仙芽怎麼了?”

“不知道啊,今晨就突然發了瘋,將衣裳都碎裂成了枯葉。一個人赤.條條地跳進了潭水裡,那大虎撈了半天呢。”

“現下是撈上來了,又在發瘋?”

“看起來是吧……”

“噓,別說了,她聽得懂我們說話。”

這樣幽細輕微的聲音,柳晉如識得,那是草木之聲。未開靈智的草木之言,凡人不察,神仙亦難懂。而她自從得了那法寶度朔桃花,也能察覺聽懂各類草木的語言。從這些草木的言語中,她大概明白了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竟也能聽懂草木語。

柳晉如回想著方前消失的篆文,越想越不對。她如今降臨此地此身,恐怕都是在玄女陣中逆了陰陽的結果。莫非生門的奧秘,就在這時空錯亂之處?

她自己也不確定如今是在甚麼時間。若是在這個世界的她被何玉書關進四極匣之前,她甚至可以捉住何玉書,先發制人;若是在被關進四極匣之後,她也有機會慢慢將他找出來,親手報仇雪恨。

欲速則不達,何玉書隸屬天庭,身後關係錯綜複雜。不如暫且適應了現今這個身份,看是否能有利用之處,再徐徐圖之。

想到這裡,她一把掀開藤蔓闖入洞中。

洞中石壁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刻痕!

柳晉如越往裡走,越能感受到刻痕力量的微弱。這些文字絕大部分是用法力鐫刻上去的,而最裡面的文字卻是純用人力藉助工具刻下。她粗粗讀了一下內容,大概是洞府主人從小修習無情道的心得和隨筆。最初的刻紋不深,字跡也顯得稚拙,而越接近洞口,刻紋越純熟,內容上也展現更多思考和困惑。特別是最新的刻痕,筆跡走勢如龍蛇狂舞,幾乎辨不清內容。

從這些文字上,柳晉如大概瞭解到這洞府的主人,也就是她如今這具身體的原主,名叫仙芽,是一名自記事起就修習無情道的修士。這洞中文字,就是她成年累月刻上去的。

原來仙芽不知父母,自記事起就被困在賒山之中,這不知何人所設的賒山結界使她十五年不能踏出賒山一步。山中精靈木魅教養她,飛禽走獸為伴,星露霜月為友。只每回夢中,有一仙人傳授無情道法,因此養氣守精,吐納天地。自兩歲起便服松脂、靈芝,棄絕五穀,每日修行功課不敢落下,因此長久以來身輕如燕,神清氣盈,能于山林間騰躍飛行,行路襪不染塵,渡水不溼衣帶。自淬鍊軀體以來,無一日不以剝離七情、斬卻三尸為念,以求飛昇。

對於仙芽而言,飛昇是走出賒山的唯一途徑。

今日,仙芽正是在剝離七情時走火入魔,無法忍受痛苦,因而破戒後喪了修為,自投潭水而死。至於為甚麼柳晉如知道仙芽投水前已經破戒,只因她已經感應到了這具身體的靈脈執行不暢之處。

三百年前,柳晉如逼問過李四無情道的修習之法,其實也算不得甚麼不傳之秘。無情道是崑崙西王母所開創,傳授給天庭、蓬萊的學問。它既是一門修習的方法,也是一條飛昇成仙的途徑。自古以來,凡人成仙需要積累世功德,歷種種劫難,往往要經歷十世、百世。而妖修煉成仙則更加艱難,需先修得人身,再修仙道。也有偶得機緣的,哪位神仙看中了,賜下一枚仙丹,他也能隨之做仙人去,不過終歸不是正途。

而無情道的誕生源於八百年前。當時為鎮壓妖魔,急需一批出類拔萃的新人在人間蕩鬼平妖。因此西王母設立無情道,令崑崙、蓬萊、天庭在人間挑選七十二名天賦絕佳的嬰孩交由諸仙人進行培養,成年後在考核中選拔出三十六人,拜入各路仙府,作為仙徒繼續修行。平日在人間降妖除魔,日後好位列仙班。修無情道比起傳統的修仙,省去了許多時間。當時的仙徒考核魁首——李氏兄弟二人,就在十八歲時便成功剝去七情,半隻腳邁入神仙的大門。

但修習無情道十分嚴苛。此道以淬肢體、剝七情、斬三尸為三個必經階段。修習者還需終生持律:守中絕妄,效仿天道至公觀照紅塵;斬緣存真,斷親疏愛憎,絕口腹聲色之貪;法天刑德,行賞罰不涉私情。其中種種,要求修士遇劫不避,逢緣不染,懷濟世之心。若有違戒律,輕則損耗修為,重則喪失性命。因此修行此道,不僅需要自身天賦高、意志堅,還需高人指點,不入迷徑。

柳晉如此刻正在打坐,給這具身體疏通經脈。仙芽臨死前大概吃了甚麼不該吃的東西,使一股濁氣在體內亂竄。而留下的怨氣和各種極端情緒糾纏在一起,造成這副身體疼痛不堪,連洞府都陰冷不已。

柳晉如不修無情道,卻自有一套修行方法,怨恨、貪念、痴念……這些凡俗中人都會有的情緒,反而是她修行的絕佳養料。於是她催動靈府中的度朔桃花,令其吞噬消化這些養分。

仙芽在生命的盡頭大概對無情道恨之入骨。柳晉如本想將對方魂魄招來問個明白,卻沒想到那魂魄早已毫無留戀地自我消散。她抬頭,正好撞上仙芽先前在洞壁上題寫的一句:

“此身非我有,萬事徒紛紜。君看無情道,原是死人經。”

這幾句透出仙芽對無情道修行濃重的怨氣。身在幽山卻如困囹圄,是覺得無情道摧殘人性,只有死人才合適修煉麼?

柳晉如對仙芽此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是誰將她困於此地?無情道是崑崙、天庭、蓬萊中人所修,而在仙芽夢中傳授此法的,又是何人?她為何無父無母,獨困賒山,又如何能在山中安然長大?若她的身份與天庭有關,是否可以追查到何玉書的線索?

就在柳晉如細細思索時,洞外傳來嘈雜之音,說話的是山野間的木魅和妖精:

“快躲起來!李二郎打破賒山結界搜山了!”

“李二郎?哪個李二郎?”

“廢話!度朔山的無崖君李放塵!他兄長鎮守伏魔陣,今年輪到他出來巡查捉鬼了。”

“可我們又沒有犯事,怎麼突然要搜賒山?再說了,他不是專門捉惡鬼的麼?”

“他拿的可是蕩鬼平妖幡!是妖又如何,看誰不順眼一樣收了去。”

“沒聽說賒山有誰犯了事啊,竟然勞動這位大駕,咱們有難了!”

柳晉如剛快步走出山洞,就見到一副禽鳥各飛、走獸逃竄、精魅自危的混亂景象。一隻成了精的老梟撲稜稜落在柳晉如眼前的樹上,口吐人言:

“仙芽快跑!那李放塵是衝你來的!”

“我?”柳晉如還在震驚李放塵現身賒山的訊息,尚未回神,就被一直候在一旁的斑斕大虎叼住腰帶,整個人甩上背去。她連忙扶住虎背,大虎立即馱著她在山林間飛奔起來。

作為魔主的李放塵,今日明明已亡於海上。而她降臨此身此地,又遇到一個活生生的李放塵。

“陰陽倒懸際,逆溯武陵春……”柳晉如呢喃著那幾個消失的篆字,若有所思——難道她回到了李放塵未死之前?聽那些精魅所言,此時李放塵似乎還未向神仙們宣戰。

猛虎在山中熟練穿梭,一路上走獸紛紛避讓,精怪見到仙芽也十分熟稔,四周木魅甚至不忘叮囑:“仙芽,那李放塵來勢洶洶,你小心,千萬不要被他找到!”

柳晉如發現這些山中生靈對仙芽十分關心,並未察覺到仙芽已死,眼前的人已經換了芯子。“為甚麼?”她問道,“那個李放塵認識我嗎?我似乎並沒有犯事。”

木魅們答:“只聽說他是聽命來抓你的。你趕快跑就是了!”

柳晉如有些遲疑:“可是聽說他已經開始搜山,倘若找不到我,恐怕連累你們。”

木魅們雖恐懼,卻仍相互安慰道:“沒事,沒事的。他是仙門中人,不會濫殺無辜的。”

看來李放塵在三界的印象還是“不會濫殺無辜的仙門弟子”。柳晉如已確定,她所處時間線應位於李放塵未成為魔主之前。不過,她三百年前初遇李四時,賒山沒有結界。那麼,至少可以排除這是三百年前的賒山。

而她也並不敢確定三百年前的“李四”就是李放塵。

李氏兄弟據說生得一模一樣,況且她當年對李四的身份就有所懷疑,暗地裡探聽過李四和那些神官們的對話,發覺他自稱“恪生”,那些神官稱他為“行遠君”。而據那些木魅說,李恪生字行遠,其法器是劍;李放塵字無崖,其法器是綾。

“李四”所佩正是一把古劍。

可是,如果“李四”是李恪生,那麼玄女為何會說失了元陽的是李放塵?

斑斕大虎一刻不停地帶著柳晉如往山下飛奔,似乎想要將她送出賒山。一路上週圍的木魅卻都在喊:“哎呀!不行的,不行的!仙芽,這畜生不懂,你也忘了嗎?你身上有預言,不能出賒山,出了山,你會死的!”

“對啊,你逃到水裡用障眼法躲起來,瞞過李放塵就行啦!”

不能出山,出山即死?柳晉如皺起眉頭。難道賒山的結界不是為了困住仙芽,而是為了保護她?

可這樣的保護,反倒是仙芽的催命符。仙芽正是太想衝破這具牢籠,才導致剝離七情失敗,走了極端。從未步入紅塵,又怎能勘破紅塵?這樣的修行,不生心魔才怪。

“我想試試。”柳晉如一邊觀察著木魅們的反應,一邊冷靜道,“結界已經被那個李放塵打破了。”

“可是你會死!”

想到仙芽因無情道而死,就是為了走出囹圄,柳晉如不再多費口舌,只淡淡道:“我已經死了。”

一股狂風襲來,樹葉被紛紛吹落,又被卷至天際。木魅們再沒有辯駁,而是噤聲瑟縮著,假裝自己並不存在。一股難喻的低氣壓籠罩在四周妖物的頭頂。

柳晉如身.下的斑斕猛虎渾身筋肉虯結,前爪深深摳進泥土裡,關節爆出脆響,卻未能挪動半寸。它咽喉深處滾動的低吼似乎被某種力量生生按回胸腔,最終,它以臣服的姿態伏地,朝著一雙皂靴行來的方向俯首。

柳晉如抬眼,見來人一身天水碧的羅袍,袍角翻飛時隱約得見霜色的內襯。他立在風裡峭拔如山,蹀躞帶上的狻猊頭冷峻,反襯得他面目如珠如玉,含了些濯濯春柳、盈盈秋水的自然風流。

於柳晉如而言,她與這張臉已闊別三百年。

“蓬萊度朔山仙徒李放塵,受寧城姜家家主所託,奉師命接姜家四娘子回家。”少年一手持著姜家作為信物的家主令,一手持著蕩鬼平妖幡,露出一個看似歉疚的笑容:“此地精怪太多,姜四娘子行蹤隱秘,不得已搜山。若有冒犯處,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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