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
你陷入了一種非常奇妙的狀態。
理智還存在, 但不多,腦袋暈乎乎的,時間感被無限拉長, 連帶思維也跟著變得遲鈍。
汩汩的熱意不斷自身體深處湧現,你像一塊正在被烘烤的黃油, 大半身子軟軟融化塌陷, 視覺與聽覺也被糊上了一層紗, 朦朦朧朧, 模糊不清。
一片迷濛中,唯有情緒格外亢奮, 欲.念像燃燒的烈焰, 不知疲倦地鼓譟著, 叫囂著, 挑唆著,綻放所有狂烈的熱情,誘導你拋棄煩惱,順從內心, 向眼前的蟲族靠近。
那是你闊別已久的戀人諾蘭。
你真的很愛很愛他。愛到心碎,愛到窒息,愛到每一條骨縫都隱隱作痛。
滾滾熱浪自泉眼翻湧而出, 浪潮洶洶,拍打堤岸。引以為傲的意志在愛意的灼燒下層層崩解,碎浪一拍,便化作沙礫, 潰散消失。
入侵, 戰爭, 死亡……你逐漸遺忘了外界的一切。只有眼前蟲族的面容, 不斷放大,越來越近。
想要,想要親近他,想要擁有他,想要與他融為一體……
你逐漸靠近,越發痴迷地注視他色澤濃烈的金色眼瞳。那雙與人類迥異的眼睛彷彿帶有未知的魔力,每一次對視,都會讓你心神恍惚,如倦鳥歸巢,乳燕投林,油然產生強烈的安心感,與親近沉溺的衝動。
距離寸寸縮短,你幾乎就要吻上諾蘭的唇了。然而,就在兩人已然呼吸相聞之時,諾蘭忽地偏過頭,抬起他骨刺密佈、形態猙獰的手臂,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
“黎安,不可以這樣。”他說。
不可以?不可以甚麼……
清明的神色僅僅在眼中浮現片刻,很快又被熱切的渴望所覆蓋。你沒有停頓,腳尖踮起,手掌用力撐在諾蘭的胸前,義無反顧向他吻去。
橫在你和他之間的是屬於蟲族的肢體,它佈滿骨刺,尖銳如刀,輕易就能刺破你的血肉,讓你傷痕累累。但它同時也是諾蘭的手臂。
這雙手曾從帕拉提斯的強權中保護了你,曾溫柔地安撫過你的焦慮,曾細心替你穿衣描眉,曾為你烹煮美味的羹湯,曾執起畫筆畫下一幅幅你的畫像……無論擁有怎樣的殺傷力,在你面前,它永遠只為了保護而存在,而非傷害。
諾蘭見狀嘆了一口氣。
他果然不願讓你受傷。在尖刺刺傷你之前,他先一步挪開了手。
可他也同樣沒有接受你的吻,而是微微向後仰起頭,張開了他的嘴巴。
這是你第一次看到諾蘭的口腔內部。明明從外面看十分正常,裡面的結構卻與人類天差地別
你看見,鯊齒一樣鋒利的尖牙密密麻麻生長在諾蘭的上下牙床,白森森的牙齒層層巢狀,自內而外,足足有三層。牙齒內側,本應屬於舌頭的位置,是一根形態奇特的細長管狀物,很像蛾蝶類昆蟲的虹吸式口器。
走廊的燈光有些偏白,高高在上灑落冷冷的暉光,為眼前的畫面增添了幾分詭異。令人不適的內在構造,肖似人類的外表,和眼前蟲族堪稱美麗的面容,堪稱極端的內外對比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你的呼吸停滯片刻,被鱗粉催.情效果攪亂的頭腦驟然恢復了清醒。
是啊,差點忘了,諾蘭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悲傷與疼惜姍姍來遲,酸澀的感覺充斥了你的鼻腔。你終於明白了為甚麼重逢後諾蘭的話這麼少。
他不希望你看到他的尖牙和口器。
因為你的戀人諾蘭,骨子裡一直是個驕傲的人啊……
“我不介意的。”喉嚨裡好像堵了一團黃連,每吐出一個字都帶來強烈的苦澀。你強忍淚意,按在諾蘭胸前的手往上攀爬,用力按住他的肩,手上用力,再次試圖親吻諾蘭的雙唇。
“無論你變成甚麼樣,我愛的始終是你。”
“我知道。”諾蘭合上嘴唇,唇角彎曲,角度剛剛好卡在笑不露齒的程度,臉上表情十分溫柔。
沒有了明晃晃袒露的獠牙和口器,這時再看,他似乎又變回了先前那個容貌俊美、雌雄莫辯的蟲族了。很多東西都是這樣,只要好好遮掩,就能當作不存在。
哪怕最開始有些排斥,等習慣以後,你和他很快就能回到過去的相處方式。甚麼都不會改變……明明是這樣想的,不知為甚麼,你的心中卻隱隱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出人意料,諾蘭再一次阻擋了你的索吻。
這一次,他臉上的神情有多溫柔,說出的話就有多冷漠:“我知道你不會介意,但即便如此,我依舊無法親吻你。”
“你也看到了,這裡。”他抬起手臂,漆黑的足肢尖端以堪稱粗暴的動作按壓在他的下唇。鋒利的尖刺劃過面板,很快就在唇上留下一道傷口,往外滲出淡藍的血液。
諾蘭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繼續掰開嘴唇,帶著決絕與自我厭棄,把猙獰可怖的口腔展示給你:“尖銳的牙齒能幫助我撕碎獵物,唾液中的強酸會將碎肉融化成汁液,至於口器,則是我吸收進食的工具你看,我已經不是人類,而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了。”
“別這樣說自己……”
“不,我必須說!”
“我愛你,黎安,我不想騙你。所以,很抱歉,我需要讓你知道,我已經沒辦法再親吻你了,我唾液中的強酸會灼傷你。不僅如此……”他緩慢說著,身體步步向後退開,直到兩人相距一米開外,他張開雙臂,摺疊在背後的銀白色蛾翅陡然開啟“唰”一聲輕響後,你看到了翅膀的全貌。
白色的蛾翅覆蓋著一層鱗粉,看上去厚重又輕盈,翅膀尖端有兩團灰黑的斑紋,形狀與眼珠類似,遠望如同遠古巨獸的凝視,給人神秘、奇異又震撼的感覺。當兩扇蛾翅扇動的時候,他身後垂墜的長髮被高高揚起,髮絲翻飛間,抖落的鱗粉像閃爍的星光,隨氣流的浮動環繞在諾蘭的身側,純白無暇的蟲族站立在中央,被映襯得如同神話中無慾無求的聖人。
受難的聖人面無波瀾,傳達著令信徒心碎的聖諭:“我的手臂滿是尖刺,已經無法擁抱你。我的身體冰冷堅硬,已經無法溫暖你。我的周身鱗粉遍佈,已經無法靠近你……甚至,身為王蟲的我,沒有性別,已經失去了愛你的能力。”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愛你,我希望你得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黎安,就此站住,別再靠近。身為怪物的我,早就沒資格站在你身邊了。”
聖人垂下頭顱,無情地說著令你痛苦的話。
你眼眶發紅,好似有一柄巨錘狠狠砸落在心口,劇烈的疼痛從胸腔隨著血流泵出,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痛苦過後,比疼痛更加強烈的委屈浮上心頭為甚麼?他為甚麼要說這樣的話。明明好不容易才等到他的回歸,為甚麼要拒絕你呢……
“對我來說,你就是最好的。只要你在我身邊,其他的那些我全都無所謂!”你渾身顫抖,悲傷又憤怒地朝他喊。
與激動的你不同,直到此刻,諾蘭依舊保持著理性理性到殘忍:“我很高興你能這樣說。可是黎安,你我都清楚,在一段感情中,‘性’與‘愛’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因為有愛,肉/體強烈吸引,因為有性,精神得到饜足只有當繁衍的欲.望與情感的聯結同時得到滿足時,感情才能恆久。”
“如果沒有愛,只有性,我們就會像世上的很多AO伴侶那樣,淪為可悲的柔欲的奴隸。相反,當沒有性只有愛時,愛情也將成為無根之木,水中浮萍,變得缺乏激情,難以維繫。”
你搖頭打斷他的話:“不,你錯了,我不覺得性有那樣重要。我愛你,愛的是你的精神,你的人格,至於肉.體的歡愉,這反而是次要的事。現代科技的發展給我們生活帶來了方方面面的便利,單純只是想要獲得滿足,明明有很多種方法,為甚麼要拋開愛情,執著於這種膚淺的感官之樂呢?”
“……”諾蘭原地思索了片刻,開口,“那就來打個賭吧賭你口中‘膚淺的感官之樂’,到底能否憑藉崇高的愛意戰勝。”
說罷,諾蘭走上前一步,微微垂頭,用那雙非人的蟲瞳安靜地注視你,目光幽深又晦暗,像在評估,又像在等待某個既定命運的降臨。
“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嗎?”
你看到他張開雙臂,朝你做出了擁抱的動作。
“是的,我不可能輸。”
迎著諾蘭的目光,你表情堅定,走到了他的身前。
諾蘭笑了笑。他伸展蟲肢,將你虛虛環抱在懷中。緊跟著,你感到一陣微風拂過,下一秒,周圍的空間陡然暗下,抬起頭才發現,是諾蘭背上那雙碩大的蛾翅簾幕一樣向內合攏,把你圍在正中,形成了一片昏暗的密閉空間。
飛蛾的翅膀能做到這樣向內彎曲嗎?
晶瑩的鱗粉隨著翅膀的合攏,簌簌自頭頂飄落。狹小的空間限制了粉末的擴散,隨著你的呼吸,大量的鱗粉順著鼻腔與咽喉進入氣管,又透過氣管進入肺泡,滲透進毛細血管……
“轟”,腦海中的疑問只存在了短短瞬間,便被驟然燃起的欲焰所吞沒。
你從來不知道,單純的杏玉原來能強烈到無法忍耐的程度。
印象中,那是很容易紓解的東西。無論是清除雜念,放著不管,還是搭配一些想象,用手指或是其他甚麼東西,都能很快平息衝動,得到釋放之後的滿足。
你從沒經歷過眼下的這種煎熬。
【作者有話說】
剩下的寫了一半,寫不完了
禮拜六白天再寫,這次也要整個大的,寫完了分幾章發出來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