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三
你翻過警戒線, 擠開一個又一個人,艱難向卡斯珀的方向前進著。
一開始,還有人喊著“前方是戒嚴區”、“未經許可不得靠近”等話, 大聲呵斥,甚至伸出胳膊試圖阻攔。但很快, 從你的目的地陸陸續續傳來另外的聲音。
“別攔著, 讓她進來!”
“這是傷者家屬, 傷者要見她!”
於是你受到的阻力開始減小, 警戒線旁的守衛不再阻擋你的去路,當他們發現你看不清路, 走路不穩差點跌倒時, 甚至有人善意地用槍托扶了你一下。
你對那人道了聲謝, 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行到半路, 麥肯副官終於從乍見長官的喜悅中回神,慌慌張張跑過來接你。
你被他半扶半拽著帶到了卡斯珀身邊。雙眼的視力這時候已經恢復泰半,你跪坐在青年身邊,看到了一個狼狽、虛弱、奄奄一息的卡斯珀。
他受了很重的傷, 身上的作戰服沾滿了血和塵土。一條腿骨折,以扭曲的姿態擺放在擔架上。靠近你這邊的左臂被不知甚麼動物啃噬,露出下方白森森的骨頭, 因為拖延太久,傷口邊緣已經因感染而腐爛,不斷向外滲出黃色的膿液。
生長在和平環境,你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猙獰的傷口。刺眼的鮮紅化作刀刃狠狠刺進你雙眼, 剛止住的淚水又一次決堤, 你捂住嘴巴, 努力忍住哭泣的聲音。
“黎安……黎安……”簡易擔架上, 卡斯珀低聲呼喚著,左側傷臂艱難地朝你的方向探出,試圖握住你的手。但他實在太虛弱了,胳膊抬起幾次,都在半路無力垂落。
“我在,我在的!”你趕緊湊上前,回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相握的那一刻,你被掌心冰冷的觸感嚇了一跳。這不是你第一次觸碰卡斯珀的手,記憶中,他的手掌總是滾燙而乾燥的,帶著獨屬年輕人的熱度,抓著你的時候,每每讓你產生無處可逃的窘迫感。
他絕不該是現在這副虛弱的樣子……他還好嗎,他會和諾蘭一樣離你而去嗎?
強烈的恐懼與悲痛襲上心頭,你不自覺收攏雙手,將卡斯珀的手攏在掌心,企圖用自己的體溫把他焐熱。
“……對不起,黎安……沒有、帶回哥哥……”你聽到他從喉嚨口吐出斷斷續續的話。
!!!
即便早已有預感,實際聽到這個噩耗,你仍像當頭遭受了一記重錘諾蘭沒回來。他永遠留在了洞xue裡,再也回不來了……
可你甚至沒有時間慢慢消化這份悲傷。因為下一秒,你感到掌心一空擔架上的卡斯珀強撐著說完哥哥的事,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昏迷。
“長官,長官,快醒醒!醫生呢,怎麼還沒來……”
“傷者的情況很糟糕,需要立刻搶救!”
“快來人……”
因為卡斯珀的昏迷,周圍又一次陷入了一片混亂。
基地的醫護人員急匆匆趕來,將卡斯珀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燈一亮就是一整夜。到了第二天上午八點多,緊閉的門終於開啟。滿眼血絲的醫護人員推著沉重的醫療艙從裡面走出,告訴等待了一夜的人們,卡斯珀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
“但傷者還需要再在醫療艙裡休眠至少兩天,等待壞死的肌肉和骨頭重新長好。”
訊息傳出,等候在外的親衛兵們紛紛發出興奮的歡呼,就連沉穩如麥肯,也沒忍住握緊拳頭,用力跺了跺腳。
大家都在為卡斯珀的倖存而高興。
能在缺少食物與武器的情況下,在危險重重的地下洞xue堅持七天,卡斯珀真的十分強悍,也相當幸運。
你自然也是高興的。只是,當你透過醫療艙半透明的艙蓋,看到沉睡其中的金髮青年時,一陣心悸襲來,你撐住牆面,腦海中忽然浮現另一抹溫柔微笑的年輕身影。
“黎安。”那個人滿含笑意的呼喚聲猶在耳邊迴盪,再睜眼時,你面對的,卻是一個早已沒了他的世界。
所有人都在慶賀卡斯珀的平安,卻沒人記得死在了洞xue裡的他。
諾蘭,諾蘭……你的諾蘭……
“嗚嗚……啊啊啊……”肝腸寸斷,痛徹心扉。當痛苦堆積到臨界值,理智崩潰,你鬆開扶著牆面的手,任身體順著瓷磚滑倒在地,捂著眼睛,毫無形象地嚎哭起來。
……
你再一次病倒了。
布瑞尼有些擔心,先後找過好幾個醫生,他們看過後,都說是情緒起伏太大,加上身體太過孱弱導致的,沒甚麼特效藥,最重要的是放寬心。
放寬心,放寬心……說起來簡單,可你怎麼放得下?!
你的諾蘭,他是那樣好的人,卻走得無聲無息,直至死亡都無人在意。如果連你都把他遺忘了,他不是很可憐嗎?
諾蘭,諾蘭,你的諾蘭啊……
你放任自己沉浸在往日的甜蜜回憶中,雙目緊閉,不願醒來。
探病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迷迷糊糊中,你聽到過布瑞尼無奈的嘆氣聲,聽到有人問醫生你多久才能醒,聽到為你擦身的護士驚呼你瘦得身上沒有一點肉……無數的聲音響起在你床邊,又被海綿一樣沉重綿密的夢境過濾。
直到那一天,麥肯副官嚴肅的聲音如一道驚雷炸響:“黎安女士,快醒醒!卡斯珀長官因為您被帕拉提斯關起來了!”
“嘩啦!”,夢境的天空轟然碎裂。
病床上,燒了三天的你睫毛顫動,緩慢睜開眼。
你對上的是一張滿是焦急的臉。
“卡斯珀他……怎麼了?”
……
臨時搭建的審訊室裡,幾名身穿帕拉提斯執法部門制服的人正坐在聚光燈前,滿臉不耐地望著對面被拷在合金桌椅上的年輕Alpha。
“還是不肯交出黎安女士嗎?”
“根據聯邦《戰時特殊法律》,為促進資源合理分配,保障Omega婚育權,已結婚但未生育的AO伴侶中,Alpha一方意外死亡時,帕拉提斯健康委員會有權對Omega方進行身體檢查,若該Omega未被徹底標記,則雙方婚姻將被視作無效,伊甸園會重新接管該Omega,協助其另行婚配。”
“儘管健康委員會因為您的阻撓,沒能成功取得黎安女士的身體資料,但根據帕拉提斯收集到的情報,我們有切實證據證明,她完全符合《戰時特殊法律》第十八條第三款描述的情形。由此,我們認為黎安女士與諾蘭·弗洛倫斯先生的婚姻無效,希望您不要再為一個無關的人繼續負隅頑抗了!”
執法者們你一言我一語,或勸說或威逼,企圖讓桌前的青年鬆口。然而,無論他們怎樣威脅,卡斯珀始終沒有服軟。
大病初癒,他臉色蒼白,身上多處還綁著繃帶,看上去似乎風一吹就倒。然而,當他面無表情坐在審訊桌前,與執法者們對視時,人們卻產生了一種自己正在被高山俯視的錯覺。
這就是聯邦頂尖Alpha的氣場嗎?看來這場審訊要持續很長時間了……
就在執法者們因卡斯珀的不配合而苦惱時,審訊室的門忽然被人敲響。
“長官,外面有位自稱黎安女士的人找您。”
聲音透過門縫傳進屋內,審訊室裡所有人都為之一怔。
反應最激烈的是被拷在審訊桌前的青年。聽到黎安的名字,他下意識想要站起,可青年的手腳早已被銬住,動彈不得,再怎麼掙扎也是徒勞,只一味撞擊得桌椅咔咔作響。
“她怎麼會過來……你們對她動手了?!這是違規的,我會向聯邦監察局舉報……”
“您在說甚麼呢,黎安女士是自己主動過來見我們的。”執法者的長官聽完門外的彙報,轉過身,圓胖的臉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笑,“看來黎安女士並不甘心被您控制……說不定她早就受夠了和弗洛倫斯家族的這段婚姻,希望我們幫她尋覓更好的Alpha呢。”
“讓黎安女士進來吧。”胖長官朝外吩咐。
說完轉過頭,對上卡斯珀憎惡憤怒的眼神,他嚇得差點原地蹦起。反應過來後,羞惱於自己的畏懼,胖長官想了想,又讓手下取來口枷,替審判桌前的卡斯珀戴上。
“抱歉了,卡斯珀長官。但我們也是被迫,若是不這樣,萬一您大吼大叫甚至出言威脅,嚇得黎安女士不敢說真心話,那可就不好了。”
“唔唔……唔……”
審判桌後的卡斯珀越發狂躁,眼神兇狠得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堅固的特製合金桌椅在他的掙扎撞擊下,不斷髮出刺耳的咔咔聲,聽得人心底發寒。
你坐在輪椅上,被推進房內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黎安女士,你好,我們是帕拉提斯對外執法部隊的。我是隊長葛林……”
“麥肯副官告訴我,你們是聽說諾蘭已死,來回收我的。”你不耐煩聽那些沒用的話,直截了當開口打斷了胖長官。
胖長官誇張地搖了搖頭:“哦,回收,這個詞用得可真粗魯。我們帕拉提斯一向致力於保護廣大Omega的合法權益,您和諾蘭先生沒有孩子,他甚至沒能完全標記您,我們帶走您,完全是為您的幸福著想。”
他本以為你會順坡下驢畢竟,在他看到的資料裡,諾蘭·弗洛倫斯是個身體素質極差的Alpha,世俗意義上的“瑕疵品”。這世上應該沒有Omega會願意和那樣的Alpha共度一生。
但你拒絕了他。
“謝謝你們,但我和諾蘭真心相愛,即便他不在了,我依舊是弗洛倫斯家的一份子。請恕我拒絕你們的好意。”
出乎意料的回應讓胖長官肥碩的臉瞬間板了起來。他立起眉毛,聲音嚴肅道:“黎安女士,容我提醒,帕拉提斯的一切行為都遵照法律規定,您沒有拒絕的權力。”
“是嗎?”你毫不意外他的變臉,嘴角微彎,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既然這樣,那就不要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太虛偽了,我會想吐。”
“你!”
不等他發火,你又問:“你們過來,就是想把我帶走,另找他人把我‘嫁出去’對嗎?”
對,也不完全對。如果這個叫黎安的人只是一名普通Omega,帕拉提斯不一定願意為她得罪威名赫赫的弗洛倫斯家族,即便諾蘭死了,也很可能對她的去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偏偏這個Omega的身上出現了返祖傾向。研究院對這個活體樣本很感興趣,聽說諾蘭死亡,她已無人庇佑後,已經私下催促了很多次,希望健康委員會和執法隊儘快將她帶回伊甸園。
至於“另行婚配”等到了帕拉提斯的地盤,讓她因病“消失”也好,嫁給被收買的“自己人”Alpha也罷,怎麼處理還不是上面的一句話?
然而,想是這樣想,說自然不能這樣說。
“是的,伊甸園完全是為您著想,想讓您將來的生活更有保障。”胖長官挺胸收腹,拿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謝謝你們的關心,不過不用費心,我已經有人選了。”
“什……您說甚麼?!”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有人願意娶這樣一個有缺陷的Omega?
胖長官原本還以為你在虛張聲勢,直到他聽到你的後一句話
“我記得《AO婚保護法》有提到,在婚姻物件的選擇上,帕拉提斯充分尊重Omega的個人意願我想和卡斯珀結婚,你們願意祝福我嗎?”
此話一出,舉座皆驚。
“他怎麼可能願意!”胖長官因為太過驚訝,一不小心喊出了心裡話。
但他說的也是絕大多數人心中想的。畢竟,卡斯珀的先天條件實在太優越了,在一般人的觀念中,像他這樣的人,只有聯邦數一數二的S級Omega才堪堪配得上。一個連腺體都沒有的寡淡Omega,她憑甚麼?!就算是為了保住亡兄的遺孀,也沒必要犧牲自己將來的幸福吧……
說實話,最初聽到你的這番宣言,胖長官是在內心發笑的。
可惜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取下口枷的青年Alpha,眼眸溼潤,臉色泛紅,毫不猶豫地說了“願意”。
……
帕拉提斯顯然不願意祝福你和卡斯珀。但很可惜,他們現在立足的這顆星球,目前正處於軍部的控制下。
布瑞尼作為傑賽德星的事實掌控者,完全站在了卡斯珀這邊。有她做後盾,為了不“莫名其妙消失”,帕拉提斯執法隊不得不捏著鼻子接受了一些程序上的瑕疵,承認了你和卡斯珀未經伊甸園介入的“私定終身”。
條件所限,你們沒有舉辦婚禮,只在系統裡進行了結婚登記。
後來,還是布瑞尼看不過去,找了個由頭讓駐紮在傑賽德星的所有士兵好好吃了頓,作為對你和卡斯珀的祝福。
基地裡的慶祝持續到很晚。壓抑了太久,大家情緒都很亢奮,反而是你和卡斯珀兩個當事者,完全看不出高興的樣子。
深夜,當一切終於落幕,卡斯珀推動輪椅,將你送回了房間。
“留下吧。”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你忽然開口,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
卡斯珀的腳步一頓。
他僵著身體,沒敢回頭。
而你,抓著他的左手,指尖上劃,意有所指地點向青年手臂上明顯的一點紅色那是單身Alpha普遍會有的“守宮砂”。
“如果發現被欺騙,帕拉提斯不會善罷甘休的……留下吧。”
你又重複了一遍。
【作者有話說】
哎,我誤判了,居然還沒睡到
下一話絕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