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七
死在那裡的為甚麼是諾蘭, 而不是卡斯珀呢?
最後一句話,儘管你並沒說出口,卡斯珀依舊透過你質問的目光、怨責的語氣, 敏銳地察覺了背後隱含的深意。
親近之人的惡意是一把長滿尖刺的刀,狠狠刺進柔軟細膩、毫無防備的心臟。
青年憔悴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
他無措地站在那裡, 明明室內的佈置柔軟又溫馨, 鼻尖還能聞到熟悉的、讓人眷戀的氣息, 他卻好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 與周圍格格不入,找不到容身之所。
“我……我……”
卡斯珀微微張口, 妄圖解釋不是這樣, 哥哥之所以被選中, 只是因為他的能力……可卡斯珀心裡清楚, 再多的語言,再多的安慰,也比不上那個人的一句話、一個笑。
畢竟,外貌再相似, 他和諾蘭終究是兩個人。
蒼白的話到了唇邊,喉結滾動,終被青年嚥了回去。
就這樣吧。沒有保護好哥哥, 本來就是他的錯。如果對他發洩能讓黎安好受,再多的傷他也願意擔負。
眩暈感襲來,卡斯珀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如果你足夠細心,就會從他凌亂的袖口、青黑的眼底、乾裂的嘴唇看出他滿身的疲憊。
這些日子來, 卡斯珀一直連軸轉, 戰事吃緊, 痛失親人, 無人傾訴,無人分擔,很多時候,人們都被他身上的光環所矇蔽,以為他強悍披靡,無所不能,卻忘了在褪去一切光鮮後,他還那樣年輕,忘了他和所有人一樣,只是一個血肉凡人。
可你對這一切無動於衷。
諾蘭的失蹤帶走了你胸腔僅有的溫柔,你虛弱地倚靠在床榻上,冷眼旁觀那個人那個與你丈夫相貌相同的青年被龐大的痛苦所吞沒。
你忘了自己是甚麼時候察覺到這一點的……你其實知道你丈夫的雙生弟弟對你懷著不該有的心思。你曾經懷疑過,抗拒過,擔憂過,你很害怕這件事會影響你和諾蘭的相處,會讓你好不容易在這個操蛋世界得到的一片淨土分崩離析。
可現在,在一切都已經失去的現在,看著他清透如寶石的眼眸逐漸蒙上一層灰暗的陰霾,坐視他被惡意化作的刀子封了口,欣賞著那把燒紅的尖刀一路往下,從喉管到胃腸,把卡斯珀的內裡劃得鮮血淋漓,將他意氣的、驕傲的、激昂的一切碾碎焚盡……目睹美好之物被毀壞的那一刻,你竟從這殘酷的畫面中汲取到一絲扭曲的快意。
痛一點,再痛一點……憑甚麼活下來的是他,而不是諾蘭呢?
諾蘭他那樣好……
“床頭的花有些蔫了,我去換水。”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僵立的青年顫抖著嗓音,艱澀開口。
你低低“嗯”了聲。卡斯珀如蒙大赦,小心地從花瓶中抽出了那束枯萎的花。
轉過身的時候,你看到他強健挺拔的身軀隨著步伐的遠去,正一點點佝僂彎曲。
那背影一會兒是卡斯珀,一會兒又恍然變成了諾蘭的樣子。
於是你的心也不知不覺痛了起來。
你就這樣看著,痛著,在自虐般的反覆裡,在濃稠的惡意中,在翻湧的自我厭棄裡……直到青年的身影消失,你再也壓制不住腹內的翻騰,細瘦的胳膊撐住床頭,艱難探身,“哇”一聲嘔吐了起來。
……
黎安再一次發起了高燒。
高溫持續了大半晚,怎麼也壓不下去。擔心家中的醫療機器人無法醫治,卡斯珀緊急聯絡了軍部附屬醫院。
醫院的動作很快,沒多久,門鈴響起,醫院的外派醫生到了。
卡斯珀大步走到門口,開啟門,看到立在門外的陌生人,青年的眉微微皺起:“怎麼不是佈列維醫生?”
“去前線了,目前軍區醫院只有我。我姓林,您可以叫我林醫生……”門外的女beta從醫藥箱中取出證件,遞給面前的Alpha,同時問,“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卡斯珀仔細地驗過證件,退後一步,將醫生領進門:“林醫生,請進。黎安很不好,一直在發高燒,昏睡不醒,還經常夢囈……”
一路走,一路低聲交代病情。當走到醫療室門口時,看到一動不動躺臥在病床上的女人,歇斯底里的質問迴盪耳邊,青年的呼吸一滯,心口浮現熟悉的悶痛。
這沒甚麼……她只是太傷心了,這不是黎安的錯。
卡斯珀按了按隱痛的心口,躊躇片刻,才緊跟在醫生身後,重又邁進了醫療室。
家裡的醫療機器人已經事先檢查過黎安的身體。卡斯珀將機器人生成的體溫監測、血液分析報告和用藥情況全部交給了林醫生,女beta仔細看過後,建議卡斯珀選擇“針灸”。
“您應該聽說過這種傳承自古華國的神奇療法。據我診斷,病人是鬱結於心,情志不暢,加上身體虛弱,自體免疫功能薄弱,才會風邪入體,高燒不退。相較藥物治療,針灸能喚醒她體內沉睡的機能,幫助病人用自己的力量克服病痛,是更溫和更安全的治療方法……”
出於Alpha保護心愛之人的本能,卡斯珀有些牴觸針灸這種需要刺破肌膚的療法,同時,他對眼前這位陌生醫生的醫術也心存懷疑,畢竟她看上去太年輕了。
但是,當他看到睡夢中依舊皺著眉頭、滿臉痛苦的女Omega,看到這位醫生和黎安如出一轍的黑髮黑眼與柔和五官時,堅定的信念產生了動搖。
黎安的相貌有著很明顯的古華國特徵……這種來自古華國的療法,能讓她好一些嗎?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他鬆口了:“你確定針灸能讓她退燒?”
“是的,當然。”林醫生語氣篤定。
語畢,似乎誤會了卡斯珀與黎安的關係,在青年反應過來前,林醫生快手快腳,一把掀開了床上的薄被,又三兩下解開了病人睡衣領口的紐扣。
一顆,兩顆,三顆………一連三顆紐扣鬆開,領口歪歪向一側垮下,露出一片起伏的弧線。
卡斯珀的目光如同被燙到,狼狽轉頭。
窗外還是寒冷的冬日,白雪皚皚,銀裝素裹。一牆之隔的室內,暑熱蒸騰,遠山氤氳,淺淡的粉色在高溫催發下星星點點,盛開在層雲疊霧間,微風徐來,暗香拂動。(稽核你好,這是窗外冬景VS室內暖氣,以及男主羞紅的臉)
卡斯珀的頭腦混亂了一陣,又很快恢復清明。
只是治療的一環而已……在眼下這時候,看護好嫂子比甚麼都重要。
他強迫自己回過頭,盯緊醫生的一舉一動,不給她任何傷害黎安的機會。可他很快發現,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明明只要把視線聚焦在針尖就好,可醫生的針太纖細了,相比之下,針尖下的肌膚是那樣細膩,那樣柔軟,當它旋轉著緩慢刺入時,平整的肌膚上隨之浮現小小的凹陷,那迷人的弧度,是漩渦,是深淵,是罪孽的泥沼。(稽核你好這是在扎針)
越抗拒,越被吸引,越想放空頭腦,雜亂的思緒反而像傾瀉的洪流,咆哮著沖刷著岌岌可危的理智……
呼吸正在變急促,沉睡的罪被喚醒。
哥哥已經消失了一週,杳無音信,生死未卜,嫂子因此病倒,發起高燒。這樣的情況下,自己卻對著治療中的未亡人失態,這世上不會有比他更噁心的存在了……濃重的負罪感襲來,卡斯珀唇角繃緊,指尖發麻。
他強迫自己想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窗外的雪,枯萎的花,比如她憎惡的目光,比刀子更尖銳疼痛的話,再比如那個突然出現的地窟探索任務。
那個有去無回的可怕任務……
死在那裡的為甚麼是諾蘭,而不是他卡斯珀?
熟悉的痛楚襲上心頭,青年的目光逐漸失去焦點,陷入追憶。
和黎安一樣,最開始得知秘密任務一事時,他也曾疑惑過人選的事。為此,卡斯珀用盡各種辦法,動用了所有人脈,終於收集到一份殘缺的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和諾蘭一樣,被秘密選中參與到第四次探索的Alpha。
經過調查,卡斯珀發現,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能力屬於精神系。
星際人ABO分化以來,由於成長環境、個人偏好、性格特徵各有不同,每個人覺醒的能力也千差萬別。
人們根據每種能力的核心特徵,構建了一個能囊括所有精神力發展方向的成熟體系,這個體系被稱為“五系十四科”。諾蘭操控他人情緒的能力,就歸屬於五系中的“精神系”,卡斯珀的“禁錮”則被歸類在“控制系”,除此之外,還有能提高肉/體強度的“強化系”、能呼風喚雨的“元素系”……
五大系能力中,強化系佔比最高,精神系最稀缺,出現機率不到5%。專家認為,這或許與Alpha熱衷戰鬥、崇拜強大的天性有關。精神系的能力作用在生物的精神層面,無法造成肉眼可見的直觀傷害,對戰的時候,以強化係為代表的其他系別拳拳到肉,酣暢淋漓,精神系卻玄之又玄,毫無觀賞性可言,自然不會受人追捧。
精神系能力者數量稀少,其中絕大多數都是B、C級,能達到A級的,堪稱鳳毛麟角。卡斯珀獲得的名單裡,9名Alpha人選中只有2人是A級,其中一人便是諾蘭。
同時,因為精神系能力者不適合上戰場,諾蘭還是9人裡唯一一名任職于軍隊的軍官。這會是上面不惜惹惱弗洛倫斯家族也要把諾蘭強行徵調走的原因嗎?他們需要一個家世清白、立場堅定、有統領隊伍經驗的精神系能力者做探索隊伍的領隊,而哥哥完美符合了他們的期望。
可那個洞窟裡到底有甚麼東西,為甚麼必須是精神系呢……
【作者有話說】
嗯……我有罪(撓頭
這次不會斷更那麼久了,突然又有了想寫的東西,趕緊完結掉這本開新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