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傾訴
諾蘭裝作甚麼也不知道, 放下托盤，在妻子的對面入座。
他知道她不喜歡被監視。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但必須藏好, 不能被發現端倪。
落座以後，他相當自然地從托盤裡取出剛買的食物, 擺放到黎安面前, 然後假作不經意, 將目光掃向桌上的甜點。
“怎麼只吃了幾口, 是不合口味嗎？”
黎安接食物的動作頓了頓，面上飛快浮現一抹鬱色。
“是發生了甚麼事嗎？我看你臉色有些差。”諾蘭趁機發問。
他無比期待妻子能夠毫無保留, 將剛才發生過的一切和盤托出, 讓他有機會開導她、安撫她、慰藉她, 更深地觸碰她的內心世界。
但很可惜, 黎安依舊是那個黎安，遇到了事默默承受，很少開口，像一隻逆來順受的羔羊。
“沒甚麼, 只是逛街累到了而已。”他聽到她慢吞吞說。
諾蘭垂眸，白金色的長睫悒悒垂下，掩蓋了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
結婚以後, 雖然和黎安相處得不錯，但他一直有種感覺，相較他傾盡一切的狂熱痴迷，黎安儘管愛他, 感情卻很剋制或者說很清醒。即使在最甜蜜的時候, 她仍是有所保留的, 她的心中永遠有一片淨土, 連他都無法邁入。
這和兩人的“強制婚姻”有關，也與她在伊甸園被輕視被挑揀被轉賣的遭遇脫不開干係。破壞一件事物很簡單，但修復和治癒卻往往需要耗費千百倍的時間和努力。
他知道她缺乏安全感。他也一直在竭盡所能為她打造溫暖、舒適、安心的環境就像她一次次用積極、正面的語言肯定他、鼓勵他，修補他內心的傷痕那樣，他也想成為能保護她、治癒她、給她幸福的存在。
可惜在一起的時間終究還是太短，她仍無法徹底相信他……不過沒關係，這很正常，他應該耐心一點、再耐心一點……
“感覺累的話，要回去休息嗎？”
任思緒如何翻湧，諾蘭的臉像戴上了一張面具，始終保持著柔和如春風的笑，盡職盡責扮演著體貼入微的丈夫角色。
黎安思考了一會兒，舉起叉子：“還是先吃點心吧。難得來四方街一次，這家店的甜品好像很貴，扔了可惜了。”
說完，她好似遺忘了剛才的不快，隨意叉起一塊小蛋糕，張嘴就咬了上去。
不愧是在網上火了十餘年的網紅老店，甜品質量極高。蛋糕甫一入口，女Omega一改先前那副對甚麼都提不起勁的樣子，兩眼閃起細碎的光，嘴角上揚露出酒窩，下意識加快了咀嚼吞嚥的速度。
諾蘭以手托腮，默默觀察著妻子進食的樣子，酸澀的心柔軟成一片。
她真的很堅強，很獨立，身上有著其他Omega所不具備的韌性和毅力，這獨特的品質讓她像漆黑夜空中的啟明星一樣熠熠生輝……同時她又那樣可愛，堅持吃蛋糕的理由是不想浪費，被美味俘獲會立刻忘記煩惱露出笑容，生活的苦難很多，可她從來沒有放棄，認真從點滴小事攫取著每一絲驚喜。
乳白的奶油沾在粉色的唇角，又很快被紅色的舌尖靈巧捲走。諾蘭定定注視著眼前的一幕，喉結難耐地上下滑動，心旌搖曳間，自身體內部驟然生出一股躁動的焦渴。
是不是打包一些蛋糕回去比較好呢？黎安很喜歡這裡的食物，晚上一定很樂意再次品嚐與他一起……
思維一旦跑偏，就再難從旖旎曖昧的聯想中抽離。諾蘭的目光上下游移，落在唇上，他想起潮溼黏膩的纏吻，落在……落在手上，他回憶起指腹薄繭劃過後頸腺體時粗糲磨砂的觸感……她的精神，她的禸體，她一切的一切都彷彿擁有可怕的魔力，吸引他，魅惑他，讓他漸漸失去理智，淪落為一個滿腦子廢料的低俗生物。
諾蘭忽然無比慶幸，黎安無法感知到空氣中飄散的資訊素味。
否則，她一定會覺得很幻滅吧。平日裡表現得那般光風霽月，清冷出塵的伴侶，其實也只是個俗人，會沉溺流連於慾望的深淵，會像初嘗情事的少年人一樣，因戀人簡單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陷入無邊際的顏色妄想……
可悲的是，即便處於強烈的自我厭棄中，身體依舊誠實熱情地展現著對黎安的渴望，一刻不停分泌著資訊素。
不遠處，已經有感知比較敏銳的Alpha客人皺著眉頭在往這張望。
為了不再繼續給人添麻煩，諾蘭不得不取出隨身攜帶的氣味阻斷劑，藉著桌面的掩蓋飛速給自己紮了一針。
這針劑也是外出旅行後才開始購買的在雪山酒店見到弟弟當眾丟人的醜態後，諾蘭引以為戒，迅速下單給自己買了幾針。如今看來，這決定做得很對。
……
在甜品店用過甜點，因為雙方興致都不高，你和諾蘭決定停止逛街，回酒店休息。
臨走前，諾蘭打算打包一些蛋糕。他去櫃檯點單，你乾等著無聊，就走出甜品店大門，站在商場中央的3D懸浮屏下仰頭看上面播放的廣告。
那是一則徵兵廣告。
廣告的前半部分先是一段恢弘壯美的宇宙風光，緊跟著，鏡頭轉換，來到緊張刺激的戰場，怒吼的Alpha士兵身穿銀白色外骨骼裝置，摧枯拉朽，悍不畏死，如一柄尖刀直直刺入蟲潮中央。場面宏大的戰鬥、急促動感的音樂，搭配極富煽動性的文字，直讓人熱血沸騰，血脈賁張，恨不得下一秒就響應國家的號召，參與到抗擊蟲族的第一線，保家衛國，義不容辭。
到了後半段，廣告的畫風一變，直接時間跳躍來到大軍戰勝歸來後。這段的主角是一名平凡的Alpha士兵，他因為英勇戰鬥，表現卓越，在戰爭中積累了赫赫戰功，成為了戰爭英雄，不僅受到了聯邦表彰，更積攢了大筆積分，得到了心儀Omega的約會邀請。
廣告的結尾，Alpha士兵牽著Omega的手，兩人在夕陽下面對面站立，雖未開口，一切卻在不言中……
那唯美的畫面，直到坐上懸浮車，仍久久刻印在你的腦海中。
懸浮車是自動駕駛。你和諾蘭並排坐在後座，諾蘭取過了先前堆放在後備箱的購物袋，正跟強迫症發作一樣慢條斯理摺疊著裡面的衣服。你沒心情玩終端，拿手撐著下巴，倚靠在旁邊懶洋洋看他疊衣服。
看著看著，你又想起了在甜點店遇到的蘇勒夫妻……額、夫夫？以及廣告結尾無聲對視的那對AO。
天人交戰許久，到底是困惑與好奇戰勝了一切。你試著開口呼喚：“諾蘭。”
“嗯？”身旁的青年發出一聲好聽的鼻音，沒有抬頭，繼續垂著腦袋整理膝蓋上布料稀少的福瑞裝。
你看得有些臉紅，心道他還真是心如止水，大白天的整理這個也不會覺得尷尬。摸摸發燙的臉，你繼續：“我有個問題想問。”
“甚麼問題？”
“是這樣的，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擁有腺體、能感知到資訊素，到底是怎樣的體驗？”
諾蘭疊放衣袖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出現了停頓。
這是兩人在一起後，黎安第一次詢問與資訊素相關的問題。時機太湊巧，剛好在她被梅里嘲諷為“滯銷瑕疵品”後，讓他不由得思考，她是出於甚麼心態詢問的這個問題，是自卑還是僅僅為了滿足求知慾？
諾蘭隱隱有種預感，自己的回答很重要，它很可能會影響某些事的後續走向。
這樣的預感讓他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大腦思維高度活躍，短短瞬息，青年思考又排除了無數種可能性。直到最後，他深吸口氣，決定順從心意，實話實說：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就跟人生下來就會呼吸、有心跳、能聽到聲音、嗅到氣味那樣，對資訊素的感知作為五感的延伸，從誕生之初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會透過資訊素分辨AO，感知對方的情緒，傳遞某些資訊，但生活中，我們很少意識到這點”
說到這，諾蘭停頓了一下，抬手將膝頭擺放的狗耳髮箍往你的方向推了推。
“哎？”青年的身旁，你困惑地歪了歪頭。諾蘭又將髮箍推了推，再三示意，你於是壓下困惑，伸出手指，勾上了髮箍一角。
諾蘭就在這時張開手掌，將你的手連帶毛絨絨的髮箍一起包裹進了他的掌心。
“？”你下意識掙了掙，沒有掙脫，便頂著一張有些發懵的臉看向諾蘭。
等待你的是一雙盈滿笑意的溫柔眼睛。
諾蘭握住你的手，手指在你長有薄繭的指腹輕輕揉捏，動作親密又自然，讓你不自覺沉迷於這片刻的柔情。
他溫聲解釋說：“你看，當你拿取物品的時候，你會很自然地使用你的手，但同時你又不會過度關注你的手。我們感知資訊素的時候亦是如此，因為過分習慣，很少會有自己正在使用另一套感官的意識。絕大多數時候，資訊素和對應的感知器官，只是一種好用的工具。”
“絕大多數時候？”
“當我們企圖以此拉開與Beta的差距，確立我們獨一無二的領導者地位時，資訊素和感知器官會被賦予額外的含義，變得稀缺且神聖。另外一個特殊場合就是求偶時了，你也知道，AO的資訊素對彼此存在著強烈吸引力，吸引力越強，兩人的基因匹配度越高。人們經常會用這種吸引力來判斷對方與自己是否合適。”
你想了想，追問：“那資訊素的互相吸引是怎樣一種感覺？”
這個問題讓諾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看到他低下頭，濃長的睫毛遮蓋住深碧色的眼睛，比牛乳還白的臉頰迅速飛上兩片羞赧的紅霞。
“那是……那是很讓人上癮的感覺。”他說，聲音低低的，像一根羽毛落在你心上，又輕又柔，“我沒接觸過黎安以外的Omega，所以只能描述和你相處時的感受。”
“黎安你的資訊素很香，非常香，它不屬於任何自然界已知的味道，一定要說的話，會讓我聯想到一些很絢爛、很豔麗的東西，美得觸目驚心，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它有很強的魅惑效果，能輕易勾起身體的情/欲，讓我體溫升高，血流加速，蠢蠢欲動，抑制不住想要親近你、擁抱你、標記你、侵……佔有你。”
最後幾個字說得磕磕絆絆，帶著年下者獨有的生澀，擁有直擊心靈的力量。被諾蘭的情緒所感染，你臉上發燙，也跟著垂下頭，渾身籠罩在強烈的害羞情緒中。
原來你的“資訊素”有這麼強的吸引力嗎……
身為地球人，你曾一度以為自己是沒有資訊素的。直到你和諾蘭的初夜，他像被海妖迷惑的水手一樣，眼神迷離，滿臉痴迷地從深海上浮，嘴唇、下巴與指腹一片溼漉漉……於是你終於知道，原來純正的地球妹也會有資訊素。
即便如此，你對資訊素的概念依舊不明確，畢竟你沒有長犁鼻器位於AO鼻腔深處的資訊素接收器官，完全感覺不到資訊素的存在。你只知道自己的身體會在動情時自動分泌資訊素，它的氣味或許有點香，具體怎樣，你一直沒問過。
因為你不敢你怕問了以後，話題會自然而然過渡到諾蘭的資訊素上。你感受不到諾蘭的資訊素，你不知道他聞起來怎樣，你無法像其他Omega那樣透過資訊素接收資訊……你擔心諾蘭會因此失望。
事實上，直到此刻，你依舊是膽怯的。
但你覺得自己需要改變。諾蘭曾不止一次提到過，希望你坦誠一些，不要把事情全部藏在心裡。為此，他不惜透支生命，使用了他的精神力。
為了接近你，他一直在努力跋涉。他朝你走了99步，剩下的1步，也該輪到你主動了。
想到這，你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問：“諾蘭你對‘資訊素愛情’是怎樣的看法？”
諾蘭困惑：“看法？”
你眼前浮現蘇勒和梅里緊密擁抱的畫面。雖然你感受不到資訊素，但諾蘭可以，他對你的資訊素充滿迷戀，這個認知讓你感到了一絲安心，同時也悲觀地產生了一種妥協的念頭。
“我的意思是，資訊素的魅力那麼大，如果將一切都交給資訊素決定，或許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諾蘭搖頭：“不，我並不那樣覺得。”
“為甚麼？”
“因為資訊素只是一種神經激素，它不是人，沒有‘忠貞’可言。世上有那麼多Omega，與我基因匹配的不止一個，我的伴侶可以是你，可以是他，可以是高匹配度的任何人。就像一臺古董收音機，只要頻率符合，我能播放任何樂曲這是從個體角度分析的理由。”
“從更加宏觀的全人類角度看，如果將一切都交給資訊素，交給禸體的慾望，交給繁衍交/配的衝動，那我們經過數萬年進化才獲得的思維、精神、文明、靈魂所有一切非物質的偉大，都將被禸欲踩在腳下，成為徹頭徹尾的笑話。”
“因此，對我而言，資訊素的吸引可以是錦上添花的點綴，但決不能是在一起的出發點。從始至終，我的追求始終是愛情，因為，就像你說過的那樣‘愛讓我們獨一無二’，不是嗎？”
“……”
【作者有話說】
字數有點少……馬上中秋假期了，到時候努力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