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喜劇觀眾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祁照一五天後就報到了。
週日祁允決定帶著孩子們去戶外做燒烤野餐,他來到祁枏的房間門口敲門。
祁枏正在屋子裡拼裝高達模型,他不耐煩地問道:“誰?”
“是爸爸。”
“有事嗎?”
“有點禮貌的孩子應該要先開門吧。”祁允又用力地敲了敲。
“嘖,來了。”
祁枏開啟了門,他爸爸一身休閒的裝扮,手裡提著裝滿烤串的籃子,說:“今天我有空,我們外出透透氣。”
祁枏視線下移,看到祁允的身後是戴著黃色漁夫帽,眨著眼睛看他的祁照一。
“這帽子是我的!”祁枏一把搶了過來,“這是雙面的,別以為你反著戴我就認不出來。”
被搶走帽子,頭髮弄亂的祁照一併沒有生氣反而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開朗地笑了。真小氣,真是個小孩,真討厭,真可愛。
“你東西到處亂放的,今天曬我就給弟弟戴上了。”祁允解釋道。
“你得經過我的同意啊,爸爸才是不禮貌!”祁枏說完就要再次關上門,但他的力氣太小了根本就不能與祁允抗衡,於是祁允很輕鬆地用手抵住門板。
“枏枏,我們要準備出發了。”
“他肯定也要去吧,那我不去。”
“這樣的話你今天就沒有晚飯吃了,而且今天天氣真的很好......”祁允蹲下身摸了摸祁枏的頭說,“你去吧,爸爸需要你,我們都需要你在身邊。”
為了作證似的,證人席上的祁照一點點頭。
“......”
一行人來到公園,草地上搭了幾個屬於別人的帳篷,很多大人、小孩、寵物狗在這裡玩耍。挺熱,挺熱鬧的。
祁允、傅悅拿出準備好的東西,祁照一把野餐布平鋪在草地上,祁枏站在一旁並不想幫忙。
祁照一將餐布鋪在了有大樹遮擋的蔭涼地方,完事後去幫大人燒烤。
祁枏在他走遠後,躺在野餐布上看著他們三人其樂融融,他就像是正在酣睡卻被無故喚醒來觀看他們這出家庭喜劇的觀眾。
他們開心地笑著,互相喂著剛剛烤好的食物,他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無法感受接下來的劇情。
今天的天氣好得過頭,過頭的東西不一定好,現在就很曬。他將小風扇放到身邊,讓自己躺得更平,不再去看他們三人,眼睛看著天空。
樹影婆娑,樹葉染上一層絨毛似的亮光,像天使的光環。耳朵裡能聽到蟲子的叫聲,他能估摸分辨出是甚麼蟲子。當然還有鳥鳴,但他對鳥類興趣不大(養過幾只鳥養不乖,從此深受打擊),不能知會。還有大人的談話、小孩的哭鬧、寵物狗的吠叫……
為甚麼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幹甚麼?在這個明明那麼吵鬧卻空無一人的觀眾席裡,他的存在似乎也並不重要。
好吵啊,可是那麼吵我為甚麼還會覺得那麼孤單呢?
我太矯情了,對啊,我只是太矯情了。他閉上眼,他希望自己能再一次酣睡,可是…眼淚卻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孤獨總是從這樣趁人不備的時刻突顯出來,周圍人的歡笑是蜘蛛結絲的振動,從土壤裡生出的蛛網瘋長,將躺著的他慢慢纏繞在這塊野餐布上,動彈不得。
他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他做了一個夢,他的媽媽說別怕,可他到底在怕甚麼呢?怎麼都想不起來。
有人輕輕地擦拭他的眼淚,如母親般溫柔。
謝謝,別離開我,別留下我一個人……
在朦朧的視線裡,母親竟然出現在眼前,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夢現在他終於醒來了,祁枏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說:“媽媽……”
傅悅有些驚訝,這是祁枏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她笑著說:“枏枏你醒了?”
等祁枏的視線清明,他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傅悅的懷裡,這個人不是母親。不遠處祁允和祁照一正各自有各自的表情看著自己。
“你怎麼睡著了呀?你餓了吧?”
祁枏起身遠離傅悅,皺著眉不願回答,自己抱著腿坐到一邊去了。
祁照一拿著牛肉串走過來,遞給他說:“吃吧。”
吃吧,這個詞祁照一對祁枏說過好幾次。敲打他的房間門——開啟他的籠子——然後餵食,彷彿自己是他專屬的飼養者,我脆弱矜貴的哥哥。
實在是餓了,祁枏不再計較,吃了起來。
“水。”
祁照一遞給他一瓶水。
“紙。”
祁照一遞給他紙。
“我要回家,你們玩得也夠久了吧?”
祁允對他嚴厲地說:“想早點回去的話就來幫我們收拾東西。”
“又不是我說要來的…”祁枏嘟囔著但還是幫忙收拾起來。
第二天,祁枏收到了一個禮物,是一個高達模型,傅悅送的。
傅悅來到二樓,發現祁枏正在祁照一的房間。祁照一在書桌前帶著耳機看書,祁枏躺在他床上玩那些標本瓶。
祁照一瞥了他一眼說:“別把我的被子弄髒了。”
“我的被子!我家的被子!”
“好,那別把你的被子弄髒了。”
“這東西又不髒,你要那麼有潔癖的話就從我家出去。”
“……”
傅悅敲門進來將給他們兩人準備的禮物送了過來。
祁枏覺得傅阿姨應該是產生了誤會,叫她“媽媽”是因為看錯了——而已!不代表自己真的認可了她以及她那個寄生蟲兒子。如果認可了的話,誰會把他當家人啊,看著他們三個那麼開心的樣子,自己的存在才像是不和諧音,久而久之他會成為這個家可有可無的存在。遊離在外的討嫌邊緣人,這種可能才是最可能的。
“那你們好好玩哦,我去做飯了。”傅悅說。
“好的媽媽。”祁照一笑著回應,目送傅悅走出房門。
“做甚麼多餘的事。”祁枏把高達模型扔在地上,模型摔裂開了。
“撿起來。”祁照一看著他冷冷地說。
“哈?”本來就心有鬱結的祁枏,聽到外人這個語氣對他說話,氣得跳下床踩了模型幾腳,“你挑釁我?”
“你又發甚麼瘋?別人送給你東西你也要這樣對待嗎?”祁照一看不得母親熬夜組裝的禮物被這樣對待,顧不上體面地懟回去。
“誰把我變成這樣的,還不是你們所有人……不顧我的意願來我家…”
“你們進我家門的時候誰問過我了?誰經過我同意了?我根本就不想要你這個弟弟!誰知道你媽是怎麼攀上我爸的……”
“你不許說她!”
“你也是,誰知道你安甚麼心?你有甚麼資格管我?”
祁照一衝上前去,兩人扭打起來。祁枏朝他肚子踢了兩腳,祁照一用手肘擊他的下巴。被按在地板上的祁枏還想再踢,卻被祁照一搶先一步狠狠咬著他的手臂上,祁枏疼得大聲叫喚,扯住他的耳朵想把人拉開,“你就是瘋狗!”
“你是傻逼。”咬著人的祁照一不甘示弱,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嗚嗚...疼啊...”祁枏疼得快哭出來了,並且他背面有碎掉的模型,壓得人更疼。
他用力掙扎著不小心踢到了架子,上面的書要掉下來,“小心!”
很不幸的是,書已經全部砸到了壓在他身上的祁照一背上,自己倒是躲過一劫。他呆愣地看著眉頭緊皺的祁照一,那些書都是一千頁往上字典般的厚,書脊砸在身上可想而知的疼,幸好沒砸到頭,不然天才就變成傻子了。
下一秒他會知道擔心是多餘的,是自己的同理心太強了,因為祁照一說:
“傻逼,砸都砸完了你才說。”
“你活該!”祁枏一把將他推開,回自己房間去了。
祁照一揉了揉肩,這點痛對於他來說不算甚麼。他將書都收拾好,將碎掉的模型拿到桌子上,用膠水修復好。
接下來的幾天,祁照一跟沒事人一樣,見到祁枏就笑嘻嘻打招呼,他不想跟他一起吃飯就晚點送到樓上去。
這是能忍還是太沒自尊了?真是無語,祁枏想。
時間差不多了,他開啟被敲的門,看著祁照一端來的晚飯。
“晚上就吃這個?”
“...抱歉,好吃的都吃完了。”
“嘖,”等等!祁枏突然想起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哎呀,他可真是太年輕了,未愔世事,他深吸一口氣問:“你...你...你...”
“你想說我會不會下毒?”
“嗯!”祁枏盯著他重重點頭。
祁照一燦爛地笑著,在祁枏眼裡卻像是一個終於被揭穿陰謀的興奮的笑。
“傻...算了,總罵人不好。不會哦,我怎麼會害家人呢。”自己最多也就減少點飯量而已,畢竟有人教過他:蛇不想吃東西的時候,可以挑逗他。
“量你也不敢。”
“哥不信任我的話,就跟我們一起吃吧,祁醫生也會高興的。”
“......這白菜看著都難吃...”祁枏撇撇嘴還是端進房間吃乾淨了。
在此期間,祁照一依舊在外面耐心等待著。不行,明天得給哥哥多弄點好吃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