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想贏，也不怕輸
網路上有一個典型現象，大部分網友不打“逆風局”。
之前BSG成績不好時，粉絲幾乎都銷聲匿跡。現在戰隊換血，重新找回爭冠的希望，BSG粉絲又活躍了，在各大平臺刷存在感，一夜之間，連密絲的老熟人“B姓密黑”都重出江湖了。
Y2和BSG的交鋒在第七週的最後一個比賽日，8月16號，AC組對戰。
比賽開始之前，電競論壇上火了一個對比打分帖。
“‘銳評一下Y2和BSG，客觀打分，理性討論’……”
周權辰允許白天上網，午飯時間最自由，小番茄當眾吐槽：“理性討論？我信你們才怪。”
“給我看看。”虞真語拿走小番茄的手機。
這是一篇技術分析帖，樓主乍一看有理有據，將職業選手的技術能力分為五個大類：
英雄池深度；武器池深度；solo（單兵作戰）能力；團戰及運營意識；生存及輔助能力。
然後根據選手的歷史表現，分別打分。
虞真語本來想誇，在這個反串帶節奏玩爛梗吵架人人都不理性的電競圈，能有技術分析帖很不容易，但仔細一看分數，他無語了。
“Mist的生存只有六分？”他把手機還給小番茄，“一看就是純外行，跟風瞎扯。”
不是虞真語有私心。Mist是以進攻出名不錯，但如屁果梨生存能力這麼弱，不可能連當兩屆CTC冠軍。
“看個樂子算了。”小番茄說，“他給Sise五項全滿分，語皇每項都比Sise低一分，還分析得頭頭是道，典型賽孝子。”
Mist看了一眼回帖，皺眉：“這幫人到底是怎麼看比賽的？Sise玩一把弓箭就能吹第一，虞真語的百分百命中率算甚麼？”
“算運氣。”小番茄模仿Sise粉絲的腔調，“‘聽聲辨位那一箭就是運氣啊，正常人咋可能射中？’”
“好嘛，我不是正常人了。”
虞真語不生氣，前輩的粉絲貶低後輩很正常，這種貶低是輕視也是警惕，他們怕被虞真語超越。
——虞真語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超越”。
這個打分帖讓他意識到，他不知道應該客觀地給自己打幾分，他還沒摸清自己技術的上限。
Mist不糾結上限，因為Mist心裡有數，目前在役的強勢一號位選手，他都交過手，知道哪些是手下敗將，哪些水平相近、有幾成勝算。
但虞真語沒有。
虞真語缺乏與外賽區優秀選手的交流，以至於不確定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所以要贏，贏下去就甚麼都摸清了。
上週比賽結束後，總榜排名更新，Y2依舊位居榜首。
BSG受假賽風波拖累，狀態起伏，第四周跌入下半區積分清零，五、六兩週從頭追分，排名上升速度奇快，粉絲都很振奮。
8月16日傍晚，AC組比賽準時開始。
這是一場久違的焦點戰，CPL已經恢復正常的觀賽氛圍，賽前熱議都圍繞戰隊實力展開，被粉絲寄予厚望的選手們一登臺就受到了熱烈支援。
Y2全隊落座，虞真語看了一眼臺下密密麻麻的人頭，戴上耳機。
他聽不見玻璃房外的聲音，但能看見，有穿Y2隊服的粉絲舉著“箭神”的手幅，希望他再秀一把弓箭。
能不能秀，要看實戰情況決定，虞真語不會為了跟Sise打擂臺強行使用不合適的武器。
——雖然他想。
第一局隨機到沙漠地圖，黃昏。
Y2非常想贏，落地點選擇在地圖中心的河畔綠洲。
一般戰隊的開局落點是根據陣容聽教練安排，但如果指揮地位夠高，也可能由指揮決定。
賽前資料顯示，Sise來到BSG之後，BSG的開局落點就跟著他的風格走。他不喜歡中心區域，認為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遠不如稍微邊緣一點的地區劃算。
——虞真語正相反，他就喜歡在高風險下尋求高回報。
Y2全隊帶著要大幹一場的氣勢，落地撿到武器先清場，不與其他戰隊共享核心區。
落地架打了四五分鐘，邊打邊換裝備，趕走了兩隊，打散了一隊，擊殺播報顯示死亡的是XOG隊員。
開局順利，中期也沒遇到太大危機。在進入決賽圈之前，Y2沒有與BSG正面遭遇，連IPG都沒有遇到。
這對發育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決賽時刻壓力更大，三支強隊同時進入決賽圈，就必然會有一隊成為被優先集火的炮灰。
Y2全隊裝備精良，拼命搜尋著特殊附魔，想搶佔一點操作以外的優勢，提升容錯率。
Y2成功了，他們撿到一種遠端武器附魔，強化槍支彈藥，令射出的子彈在指定區域爆炸，對區域內所有玩家造成大量傷害。
——這附魔理論傷害不低，但由於有爆炸提示，玩家腳下顯示紅圈，大部分人能躲開，實際傷害非常有限。
它的主要作用在於攪局，將某一區域的人趕到另一位置，改變混戰格局。
所以施放的時機和地點非常重要。
虞真語盯緊了左下角擊殺資訊，辨認出BSG之後，他的射擊目標就始終是BSG，終於被他抓住機會，在BSG和IPG接近的時候，用爆炸附魔將他們趕到了一起。
場上亂戰，弓箭彈藥齊飛，越晚參戰優勢越大，哪怕只拖半分鐘。
見目標血量齊齊下降，大小技能逐漸交代了，Y2抓緊時機切入，拿到一顆IPG的人頭後，馬上就切目標集火BSG血量最低的人，如此訓練有素，並拉扯著其餘殘編戰隊，掌控戰局，沒甚麼意外地拿下了第一局的勝利。
“Y2在決賽圈控場的能力越來越強。”
第二局開始前，解說在臺上說：“其實這是BSG的弱項，決賽混戰場面太亂，指揮不可能面面俱到，真打起來，得靠大家長期養成的默契互相配合。”
解說能意識到的問題，各隊教練也能意識到，第二局BSG很快做出調整，選了一隊前期強勢陣容，落地就來核心區抓人。
Y2運營能力不弱，但總的來說，戰鬥能力更強，除非像春季賽決賽時被全場針對，他們一般不避戰。
BSG目標明確，想在前期就與Y2硬碰硬。功夫不負有心人，Y2被抓到了。
這是一場不太好看的團戰。
在BSG出現之前，Y2一如往常地在核心區清場，送走一隊又來一隊，Y2沒有第一時間認出突然切入的第三方是誰，因為己方狀態尚可，習慣性迎戰，沒有躲避。
兩個水平相近的隊伍正面遭遇時，一點點血量差或者少一個關鍵技能，都很致命。
Y2在一定程度上輕敵了，結果是打得非常狼狽，反覆拉扯、換甲、補血，從核心區內部打到區域外，又遭遇一隊來攪局的，血量狀態更差的Y2成為靶子，虞真語緊急喊撤退，不顧一切先活命再說。
四個人四散而逃，耳機裡充滿了小番茄和Cipher跑路躲遠端武器驚險操作時的尖叫“臥槽”聲，Mist氣息低沉，十分緊繃。
虞真語逃往不同的方向，看不見他們那邊的具體情況，只見小番茄和Cipher相繼倒下，Mist也沒活太久，他想回頭去救Mist——
“別來。”Mist提醒，“你身後有人。”
Sise在追。
虞真語看見了。
他手腳靈活，藉著森林地圖中特有的藤蔓遠距離飛蕩。
他的攀爬操作精準而迅捷，一條藤蔓接一條藤蔓蕩得飛快，甩開了除Sise以外的所有追殺者。
但Sise不比他慢，在最後一條藤蔓附近追上了他。
直播大螢幕給了一個雙人對峙的畫面。
臺下觀眾發出一陣呼喊，解說客觀地點評：“Sise衝動了，追上Yu不一定能殺，就算能殺，與隊友脫節了，結局很可能只是一換一，被別人撿漏。”
但至少目前看來，Sise狀態更好。
虞真語已經逃到安全區的邊緣，再往外走將進入毒圈。
他又逃遠一段，卡視野給自己補血、補甲，隨後一頭扎進毒圈中，用滑鼠轉動螢幕視角，看見Sise依然在追。
“好強的殺意，”虞真語邊跑邊吐槽，“我就當這是他對我的認可吧。”
前方是一條寬闊的河流，虞真語向數萬直播觀眾展示他“登萍渡水”的微操——腳不沾水，踩著荷葉飛掠過河面，堪稱逃跑的極限操作。
但只要是逃跑，再極限也不漂亮。
虞真語在最後一片荷葉上猝然回頭，一劍刺向身後追殺者。
“鏘”的一聲，劍與長槍相撞，Sise反應極快，格擋的同時踩住另一片荷葉，使英雄不至於狼狽落水。
現場觀眾讚歎尖叫，一場極其罕見的水面solo就此開始。
但這是比賽，不是雜技表演，而且在毒圈範圍內，雙方血量都被毒氣逐漸蠶食，狀態越差操作越急，幾個回合之後，落水在所難免。
虞真語和Sise使用的是不同英雄，但技能已經用完，接下來是純粹的拼刀博弈。
輕擊、重擊、蓄力、振——
“當！”虞真語武器脫手，掉進水裡。
他臉色一變，沒有時間下水拾取，轉身跳向對岸，換上武器格里備用的長刀。
Sise緊追不捨，不斷地貼近，用輕擊一點點剮他的血量，虞真語被逼無奈再出蓄力，Sise用他世界級的反應速度以振刀應對，但這是一個假蓄，虞真語騙到他的振刀，趁機反打。
“精彩！”
“安全區又縮小，該往回走了。”
解說為對戰的雙方捏汗，但他們好似迷路，依然在往毒氣深處移動，掉血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看要在毒氣中雙雙殞命，他們終於掉轉方向，邊打邊回撤。
技能CD轉好，又用掉。虞真語打得手心出汗，在路上摸到物資堆，換了個防禦甲。Sise也換了一個，順便還換了把劍做武器。
虞真語也該換武器了，他的長刀耐久度已經見底，耐久屁度梨耗空之後需要修理，否則武器傷害減半。
但虞真語沒有時間修理，也沒有第三把近身武器可以替換。
他拼著一股狠勁猛攻不捨，招招致命，但被Sise一一化解，隨後Sise看似用劍刺向他胸口，實則虛晃一招，在他躲避的瞬間從身側橫劈，命中！
沒擋下這記連招的虞真語瞬間破甲，不得已再次逃命，奪路奔向安全區。
他不想死。
Sise可以死，因為還有隊友。但Y2只剩他一個，遊戲還沒到中期，他不希望Y2太早出局。
但搏命時刻怕死的人死得更快，虞真語艱難地補了一格血，回到那條河，再現一次“登萍渡水”的操作，然而他已經沒有剛才的從容，手只微微偏半點就跌進水裡，出水的瞬間長劍襲到了眼前。
虞真語深吸一口氣，來不及思考，憑本能拆招，改跳躍為下潛，讓劍刃貼著自己頭頂滑過。
在這一瞬間他想，更擅長solo的Mist會怎麼做，還擊，還擊，身處絕境只想著逃跑絕對逃不掉——
虞真語以最快的速度來到對岸，使全力反打！
武器已經紅了，是耐久度耗空的表現。對面的Sise似乎沒有情緒，虞真語在對招中感覺到他山一樣沉重冰冷的壓迫感。
蓄力！——Sise在這種時候還敢對他出蓄力，試探他的反應！
在振與不振之間，虞真語選擇了振。
“當”一聲碰撞音效，但沒有武器掉落，眼前寒光一閃，保持振刀姿勢的虞真語被一劍穿心，陣亡倒地。
現場爆發一陣激動的喊叫，贏家Sise蹚過虞真語的屍骸堆，回到安全區，與隊友會合。
眼前螢幕灰了，虞真語呆怔幾秒，少見地體會到技不如人，他輸了。
耳機裡，Mist溫聲安慰：“你表現很好，只是形勢不利，有點緊張。”
Mist想說他不比Sise弱，但虞真語沉默了一下，無法驕傲自大地認為自己比Sise強。
“沒關係。”虞真語強打起精神，“我想贏，也不怕輸，還有兩局呢！”
虞真語自認心態不錯，但這場失敗的solo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在第三局的比賽狀態。
他沒有那麼興奮、那麼敏銳了。
第二局BSG獲得第一名，Y2由於淘汰太早，拿到了本次夏季賽的單局歷史最低分。
第三局一整局，Y2都打得不夠主動，進攻性比前兩局弱了不少。
Y2是以強勢進攻為根本的戰隊，如果找不到進攻節奏，虞真語就要小心謹慎地盯更多資訊，艱難運營，Mist也發揮不出全部實力，以至於頻頻遇險，每次艱難化解，越打越不順。
第三局依然是BSG獲勝，IPG獲得第二名，Y2發育略差，熬到決賽圈後很快就被打散，Mist獨自支撐，幾次殘血驚險逃生，堪堪搶到第四名。
連續兩局沒拿到理想分數，虞真語心裡發沉。
他認為自己是第一責任人，不想表現得太沮喪影響隊友，待第四局開始，全隊落地，他擠出一個笑臉來：“最後一局，我們一定能贏，都加把勁兒好好打！”
類似的話周權辰在中場休息時說過，大家也安慰他，互相鼓勵一番，開始戰鬥。
在對局的前期，Y2比較順利。
虞真語調整得快，儼然已經忘記剛才的失利，恢復了今天最初的狀態。
BSG故技重施，來地圖的核心區抓Y2，但這次他們運氣沒那麼好，僅一牆之隔，與Y2擦肩而過。
虞真語聽見了有敵襲的聲音，考慮到當前狀態他沒有下令出擊，而是在補血補甲後撲向了下一支戰隊。
擊殺、搜刮，掃蕩地圖，Y2越打狀態越好，陰霾幾乎掃空。
再次碰到BSG，是在遊戲的第十八分鐘，中後期階段。
沙漠地圖，城郊的枯樹林裡有兩隊在打團戰，Y2從擊殺播報認出雙方分別是BSG和ZL，全隊斂聲潛行，接近戰場。
ZL已經打輸，在想辦法撤退，Y2趁機切入，虞真語用弓箭收割一個殘血，隨後跟上衝鋒的隊友堵住ZL殘編的退路。
這時對BSG來說是逃離現場的最佳時機，但一個急於爭分的戰隊不可能不搶人頭，BSG趁Y2收割ZL的時候拉扯到外圍，見縫插針地補狀態、用遠端武器偷殘血。
眨眼間ZL被滅，Y2掉轉炮火，全力撲向BSG。
兩隊都不怯戰，團戰瞬間爆發，Y2展開早已練到爐火純青的“1-3”陣型，將BSG的新任一號位Ember與隊友分隔開，給Mist單獨收拾。
這是Y2的慣用伎倆，BSG在賽前便有預期。Ember不慌不亂，不畏懼與Mist單挑，快速過了幾招，他不抓機會回到隊友身邊，反而越打越兇，直往Mist面前衝。
Mist微感詫異，心想這種打法Y2用了大半賽季，全CPL的一號位第一反應都是破陣、躲開CTC雙冠王，但這個“替身”竟然想將計就計，在Y2的陣型裡反殺Mist。
很快Mist就明白他為甚麼這麼兇猛，他的戰術作用就是儘可能地消耗Mist更多血，給Sise創造收割殘血的機會——BSG的一、二號位作用反過來了！
“小心Sise，”Mist提醒，“他全堆攻擊裝備，比一號更危險。”
話音未落，虞真語被刺中一槍，碎了大半的防禦甲體會到了甚麼叫“全堆攻擊”。
但高攻意味著低防，虞真語不怕，他退到Cipher和小番茄身後補甲，挨著樹木掩體拉開了弓箭。
金色武器難得，虞真語已經好幾局沒見過金弓，紫色弓箭將就著用——瞄準Sise。
彷彿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並且，Sise不在乎虞真語，也不管身前掩護的兩人，直衝向Mist，與Ember聯手。
所有人的站位被拉得很散，Mist這邊是一對二，小番茄和Cipher那邊是二對二，盡力攔住衝向虞真語的人。
虞真語獨自在戰場的邊緣挽弓遠射，是頂著高壓的Mist在為他換取射殺敵人的機會。
必須要快、準，否則先死的就是Mist——
“嗖！”
虞真語出了一箭，擦著Sise的肩膀射中Ember，對方几近殘血，但不退反進，幾乎是以自殺式襲擊將Mist也換成了殘血。
Mist與另外兩名隊友會合，Cipher反應很快，給他丟了一個保命技能，分隔的戰場合二為一，場中心是三打四的局面。
除了血厚的三號位，所有人血量都不健康，勝負將分，虞真語不能猶豫，在分秒之間出了第二箭。
這一箭他有雙重預判：Mist會收割殘血的Ember，斬殺的瞬間，Sise也會來收割Mist。
只要Sise向前一寸，虞真語就能夠命中。
然而長箭破空，飛向預判的落點——射了個空。
準確地說，是命中了不可被攻擊的友方Mist，Sise在虞真語出箭的瞬間不知是慢了半拍，還是也有所預判，沒有第一時間攻擊Mist，反而轉向身後，與另外兩名隊友合力斬殺了小番茄。
虞真語懵了片刻，他不認為Sise能在激戰中給出如此高維的反應，很可能是巧合。
但無論如何他射空了，不假思索的第三箭在他略微顫抖的手中離弦，“嗖”一聲，又射偏，命中的是Sise身側的輔助隊友，對方皮糙肉厚，只掉了幾格血。
接連兩箭，沒能如願射殺Sise，虞真語心跳加速，感覺熱血直衝大腦，令他握不穩弓。
他憑不多的理智喊了聲“撤”，一換一，暫且不虧，再打下去他不知道會發生甚麼，而且Mist也沒狀態，不該戀戰了。
然而，想走也不容易。
沙漠地圖掩體稀少，只能憑走位躲避遠端攻擊，逃跑反而成了活靶子，虞真語在遠處暫且安全，Mist和Cipher卻逃得很艱難。
雪上加霜，剛重新整理的安全區就在他們腳下，有一支滿編隊循著縮圈的方向發現了他們。
BSG見狀不妙，飛快地逃向反方向，距離更近的Y2三人被抓了個正著，幾乎沒辦法反抗，被就地正法。
左下角的擊殺播報宣告Y2團滅。
虞真語按住額頭，剛才超速的心跳在這一刻放慢、放緩，他感覺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對不起，今天是我打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