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顱
聽到林香艾這麼說,金言奕突然覺得頭暈氣虛的症狀全都消失了,他坐起身來,慢慢吸著氣,感受著頭部的感覺,“好像真的沒事了,我的頭也不疼了。”
林香艾把金言奕緊緊抱在懷裡,高興地呢喃著:“太好了,太好了!”
一旁的流光、李萌和高平也都鬆了一口氣。
“奶茶煮好了,福晉和王爺要嚐嚐嗎?”流光問道。
林香艾放開了金言奕,一邊給他診脈,一邊轉過臉來對流光說道:“端過來吧,草原上的老人說是喝這個就不會得病,大家也都多喝一些。”
“那老人還說是山神保佑呢。”金言奕說道。
“我不信那些神啊鬼啊的,肯定是奶茶起了作用。”林香艾接過流光端來的奶茶,遞給了金言奕,“能自己喝嗎?要不要我餵你?”
金言奕笑了笑,伸出雙手把奶茶接了過去,“我已經好了,沒事了。”
“沒事就好。”林香艾端著自己的那杯奶茶,吹了吹熱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犯頭風,真是要把我們給嚇死了。”
“還好黃大夫來了,要不然,福晉還不知道要哭到甚麼時候呢。”流光笑著說道。
“喝你的奶茶去,不要亂說話。”林香艾轉頭對流光說道。
“還好是虛驚一場,我們去外面喝奶茶,讓王爺跟福晉說說話吧。”李萌說著,一手端著奶茶,一手拿著馬紮,走了出去,流光和高平見狀,也都笑著走了出去。
“真是,還好是虛驚一場。”林香艾嘆了口氣,低著頭說道:“你要是得了那病,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
金言奕也從沒見過福晉這麼慌張、這麼傷心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內疚,“對不起,讓你受驚了。”
林香艾抬起頭來,“你道甚麼歉?是我不好,我光想著治病的事,忘了你膽小,都怪我,沒有顧及你的想法,讓你一個人擔驚受怕,昨天晚上你肯定沒睡好吧。”
“我確實沒睡好,但這也不能怪你,你是大夫,我不能攔著你,不讓你去給人治病。”金言奕說道。
“現在精神放鬆下來了嗎?喝了奶茶,你再睡會兒吧,我在這裡陪著你。”林香艾說道。
“你都給我診過脈了,黃大夫也說我沒事了,你就別擔心了。”金言奕喝了兩口奶茶,輕聲說道:“天亮了,我就不怕了,待會兒讓李萌把房頂的氈布取下來,帳房裡亮堂了,我再睡,就不會做噩夢了。”
“我答應了要陪著你的,現在黃大夫出門了,我也沒處去找她,你睡吧,等過段時間我再走。”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點了點頭,兩人喝完了奶茶,林香艾把杯子收了起來,坐在矮榻邊,俯身倚在金言奕的胸口,輕聲說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們約好了要共度一生的,你可不能丟下我先走。”
“我也不願意先走。”金言奕輕輕拍著林香艾的後背,“萬一我先走了,來生遇不到你了怎麼辦?”
“我不相信人有來生,我們今生在一起就好,一直在一起。”林香艾手撐著矮榻,抬頭看向金言奕,“言奕,晚上我會回來陪你的,你不要怕。”
“嗯,我等你。”金言奕撐起胳膊,湊過去,吻在了林香艾的唇上。
中午吃過飯,林香艾去了喜妹那裡,看了看扎拉豐阿的情況,又去了黃立德那裡,和她一起去看病人,琢磨藥方,蘇不蘇留在帳房裡照顧訥敏,晚上林香艾就回到烏勒登的帳房,和金言奕一起休息,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再到黃立德那裡去。
金言奕說自己已經完全好了,想跟著林香艾一起去黃立德那裡,林香艾不同意,說他膽子小,身子又虛弱,不管是嚇到了還是染病了,都不好,讓他老老實實在帳房裡待著,多喝奶茶,其他甚麼地方都不許去。
奇怪的頭風病還沒有查明原因,金言奕也有些擔心,只好守在帳房裡,等著林香艾傍晚歸來。短短五天,他就已經領會了囿於內宅的女人的哀愁。
她今天到了哪裡去?見了甚麼人?自己不能陪在她身邊,她會不會想起自己?她會不會餓肚子?有沒有累到?會不會染病?有沒有不舒服?她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回來?她身邊都有誰?她在跟誰說話?在對著誰笑?她怎麼還不回來?是被誰牽絆住了腳步?她還會回來嗎?她的心裡還有自己的位置嗎?
金言奕無法停止胡思亂想,只有看到夕陽下,林香艾騎著馬漸漸走近,他不安的心才逐漸變得安穩,直到他抱著林香艾入睡,他的內心才能獲得平靜。
這天一早,金言奕又勸林香艾帶著他一起去,“你不是說黃大夫的研究已經有眉目了嗎?你帶著我去,應該沒事吧。”
林香艾吃著早飯,心裡想著多福做的肉包子,“我那是為了安慰你,隨口亂說的,這個病很複雜,沒那麼容易找到眉目。”
“如果一直找不到眉目,我們就要一直住在這裡嗎?”金言奕問道。
“扎拉豐阿的腿還沒有恢復好,我看喜妹也沒有要和離的意思,先等等吧,看看喜妹怎麼說,如果她還是決定跟扎拉豐阿和離,那你就和她先回望津城去。”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皺起了眉頭,“那你呢?”
“我要留在這裡幫黃大夫,訥敏也許就在這幾天了,開啟她的頭顱,說不定就能找到治療病症的關鍵。”林香艾說道。
金言奕喝了一口奶茶,沒有說話。
林香艾看了金言奕一眼,“我忘了,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你不用管,先回望津城去吧,修路的事,也需要你去主持,承影他們還在等著你呢。”
“承影能幹得很,交給他,就不用我操心了,你整天在這裡待著,就不想回家去嗎?”金言奕問道。
“想啊,我現在特別想念多福姐姐做的飯菜,等我跟黃大夫治好了這個病,我一定回去大吃一頓。”林香艾說道。
“要是治不好呢?你想在草原上耗一輩子嗎?”金言奕激動地問道。
“這個嘛,我還沒想……”林香艾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沒再繼續說下去。
蘇不蘇闖進了帳房,急切地說道:“福晉,黃大夫請你趕緊過去,訥敏要不行了。”
林香艾放下碗,快步走了出去,騎上馬還不忘叮囑金言奕,“你好好在帳房裡待著,哪兒都不要去。”
“好,知道了。”聽到金言奕在帳房門外應了一聲,林香艾就急忙策馬離開了。
到了黃立德那裡,訥敏已經在彌留之際,她乾瘦得只剩一張皮包在骨頭上,眼窩深陷,黃立德握著她的手,輕聲向她道歉,怨自己救不了她。
訥敏張了張嘴,發出極輕微的聲音,“山神…來…帶我走了…你…別難過…”
黃立德眼裡含淚,聲音沙啞,“祂要帶你到哪裡去?”
“到…天上去…那裡…有…”訥敏的話還沒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黃立德握著訥敏的手腕,手上已經摸不到她的脈搏,再去探她的鼻息,是一絲進氣也沒有了。
“她走了?”蘇不蘇啞著嗓子問道。
黃立德擦了擦眼淚,“走了…”
“她說山神來接她了,她肯定是去一個好地方,對吧?”蘇不蘇流著眼淚說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再也不會頭疼了。”黃立德站起身來,去收拾桌子,“我們馬上要開啟她的頭顱,蘇不蘇,你要是不想在一旁看著,現在就出去吧。”
蘇不蘇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我要留下,我想知道,是甚麼奪走了她的性命。”
“那你去把門關上,別讓人看見,莊大夫,你去把我準備的那塊舊氈布鋪在桌子上。”黃立德說道。
見黃立德收拾好了桌子,林香艾把氈布鋪了上去,蘇不蘇閂上門閂,幫黃立德把訥敏的屍體抱到桌子上。
黃立德拿出剪刀和剃刀,清理出乾淨的頭皮,拿出鋒利的刀子,割開頭皮,血緩慢地滲了出來,就像她還活著一樣。
看著露出的頭骨,聽著鑿子鑿骨頭的聲音,蘇不蘇覺得有些反胃,但看扶著訥敏腦袋的林香艾面不改色,她也只好忍下來,皺眉看著,甚麼都沒說。
鑿好了孔,黃立德拿出了鋸子,小心地鋸開孔洞之間相鄰的骨頭。
突然,帳房外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黃大夫!你在家嗎?”
蘇不蘇聽著外面的人聲音有些耳熟,一時不能判斷是誰,想裝作帳房裡沒人,但剛剛鋸骨頭的聲音沒辦法遮掩,她走到了門邊,“黃大夫不在,你晚些再來吧。”
“我不找黃大夫,我女人在這裡,我是來看我女人的,她叫訥敏,她還在這裡吧?”男人揚聲說道。
怪不得會覺得他的聲音耳熟,原來是訥敏的丈夫碩齊,蘇不蘇心慌起來,“訥敏已經睡著了,現在不方便讓你進來,你明天再來吧。”
碩齊覺得有些奇怪,“睡著就睡著,這有甚麼不方便的?你讓我看她一眼我就走。”
“你早就不要她了,還來看她幹甚麼?”蘇不蘇生氣地說道。
“這是我和我女人之間的事,跟你這個外人有甚麼關係?就算是黃大夫在這裡,她也不能攔著我見訥敏,你快開門。”碩齊說著,用力扯開氈簾,錘了兩下里面的木門。
蘇不蘇握緊了拳頭,“我不開!你趕緊走,你跟訥敏早就沒關係了,黃大夫說了,不許你見她。”
“好,晚點就晚點,我倒要看看我今天能不能見到訥敏。”碩齊說著騎上馬走了。
帳房內的三人同時鬆了一口氣,黃立德握住鋸子,彎下身,繼續鋸骨頭,就在骨頭即將完全鋸穿的時候,又有幾匹馬來到了帳房門口。
“蘇不蘇,你快點開門!我把烏勒登盟長請過來了,你最好識相一點,趕緊把門開啟,我今天要是見不到訥敏,就讓盟長把你抓起來!”碩齊在帳房外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