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的畫
“別動。”林香艾捧著金言奕的臉,細細分辨著指腹下的觸感,“外面風那麼大,你這細皮嫩肉的,小心把臉凍壞了。”
“還好吧,我沒覺得有甚麼。”金言奕低垂眼眸,輕聲說道。
“現在是沒甚麼,等到面板凍裂出血就晚了。”林香艾收回手,從懷裡拿出一盒藥膏來,開啟蓋子揩了一小塊,塗抹在金言奕的臉上,用指腹輕輕塗勻,“你看,現在臉都發紅了,再凍下去,肯定就要發癢了。”
金言奕臉上發燙,林香艾的手指輕輕按在他的臉上,藥膏涼涼的,手指熱熱的,他有些著迷地抬頭看著林香艾的眼睛。
“我的臉不是凍紅的,是被你摸紅的。”金言奕說道。
林香艾聽了,呵呵笑了起來,“你說甚麼呢?我手上又沒有染料,怎麼會把你的臉摸紅了?”
“誰讓你突然摸我的臉,我還以為,你是想和我親近。”金言奕有些害羞地說道。
林香艾聽了,突然明白過來,她的臉也紅了,摸在金言奕臉上的手也覺得發起燙來,她默不作聲地給金言奕塗好了藥膏,把蓋好蓋子的藥膏放在了炕桌上。
“藥膏我放這了,你臉上塗的藥,等明天再洗掉,要是明天覺得臉上發乾或者發癢了,就洗了臉再塗一遍。”林香艾低著頭,輕聲說道。
金言奕伸手握住了林香艾的手腕,“你要走了?”
林香艾心裡一緊,紅著臉說道:“莫畫師還在外面等著我呢。”
金言奕站起身來,手指順著林香艾的手腕滑到她的手心裡,“中午就留在我這裡吧,我好久沒有和你一起吃飯了。”
林香艾感覺金言奕的手指摸得她癢癢的,很不舒服,她連忙把手抽了回來。
“好,我在這裡吃午飯,莫畫師還在等我,我先出去了。”林香艾說完,快步走了出去。
金言奕先是因為福晉拒絕他牽手而有些傷心,又因為她答應留下來一起吃飯而感到開心,轉身回到暖閣裡彈琴去了。
在堂屋等著的莫白見林香艾從金言奕的房間裡出來,忙起身迎了上去,林香艾卻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掀開門簾出去了。
莫白趕緊追了上去,“福晉!你去哪兒?不是說在這裡聊嗎?”
林香艾衝進院子裡,在清冷的空氣裡走了兩圈,聽著房間裡傳來的琴聲,紛亂的心情終於平復下來,才又重新走進了堂屋裡。
“福晉,你怎麼了?”莫白跟在林香艾身後,不明白她為甚麼會做出這種舉動。
“沒甚麼。”林香艾在堂屋主座上坐了,示意莫白也坐下,微笑著向她問道:“你說找我有甚麼事?”
“我知道福晉關心喜妹,所以昨天特意去找她聊了聊,問她有沒有甚麼話要捎給福晉。”莫白說道。
兩人坐在堂屋裡,莫白聊了聊喜妹的事,又聊起盛國的冬天和公主府裡盛開的水仙花,兩人還去臥房看了金言奕養的水仙,水仙從暖閣裡挪了出來,放在了窗邊,叢叢綠葉中已經長出了花苔,看起來很快就要開了。
莫白聊起王將軍府裡的水仙,想起那些往事,笑得很開心,林香艾小心應對著,只微笑著答應,很少主動說起甚麼。
中午,金言奕留了莫白一起吃午飯,林香艾坐在飯桌旁,見金言奕和莫白總盯著她的臉看,覺得佷不自在,吃過午飯,就趕緊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一直在用心觀察林香艾的莫白馬上鋪紙作畫,不多時,林香艾生動的面容就出現在了紙上,流光連連稱讚,金言奕不住地點頭,對莫白的畫技非常滿意。
“王爺想要半身像,還是全身像?”莫白問道。
“要一幅半身的,一幅全身的,不要那種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的那種,就畫福晉在生活中的樣子。”金言奕說道。
“王爺要和福晉一同入畫,還是隻要福晉的單人像?”莫白又問道。
“那幅半身的,只畫福晉就好,全身的那幅,把我也畫進去。”金言奕說道。
莫白抬眼,仔細觀察著金言奕的臉,又取了一張白紙,畫了一張草稿,畫上有一男一女,正在看窗臺上的水仙花,人臉上寥寥幾筆,卻已經有了金言奕和林香艾的神韻。
“這樣畫,王爺覺得如何?”莫白問道。
“好!非常好!我養這幾盆水仙的時候,就想到了和福晉一起看花的場景,沒想到花還沒開,你倒先畫出來了。”金言奕高興地對流光說道:“去拿十兩銀子來,給莫畫師做定金。”
“多謝王爺。”莫白收了銀子,收起了紙和畫材,放進了她帶來的木箱裡,“那我先行告退了,等畫畫好了,我再送來給王爺過目。”
金言奕見莫白要走,把自己寫好的一份信給了她,請她幫忙送給關蒼,又命了流光著人送她回將軍府去。
下午,承影回來了,金言奕讓流光叫了承影來問話,見他臉上已沒有了喜妹剛成親時的那種頹喪,眼睛裡也恢復了神采。
金言奕讓承影在炕上坐了,以一種平淡的語氣問道:“最近福晉常叫你一起出去?”
“是福晉體恤我,說是讓我去幫忙,其實是想給我找點事做,讓我儘快振作起來。”承影說道。
金言奕心裡酸酸的,“看起來福晉的做法確實挺管用的,和福晉一起去做善事,你很開心嗎?”
承影眼睛盯著一旁的炭盆,說出了自己心聲,“自從喜妹決定要嫁給關辰,我就痛恨自己出身低,沒出息,不能留住喜妹,但我和福晉一起出去,看到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窮苦百姓,才發現我過的是多好的日子,我跟在王爺身邊,冷了有棉衣炭火,餓了有飯菜酒肉,普通人家見都沒見過的洞子貨,我也能跟著沾光吃上兩口,可他們呢,只盼著有一件棉衣能夠保暖,有一碗熱粥能夠度日,跟他們比,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終於想開了?”金言奕問道。
承影輕輕舒了一口氣,“喜妹拋棄我的事,我還是不能釋懷,不過,繼續沉溺下去也沒有意義,還不如跟著福晉去做善事,看到那些孤苦無依的人能待在暖和的房間裡,穿上棉衣,吃上熱粥,露出笑臉,高興地交談,我就覺得開心,也沒空再去想那些傷心事了。”
聽到承影這樣說,金言奕倒不好意思讓他別跟著福晉了,“你覺得去做善事,比待在我身邊更有意義?”
“這我說不好,伺候王爺,讓王爺過得舒適是一種意義,救助窮人,又是另一種意義。”承影說道。
筆帖式的職位不能給他了,要是還不讓他去救濟窮人,說不定會讓他變得更加頹廢,金言奕覺得有些於心不忍,“如果你更想去做善事,那就繼續做吧,我不能跟著過去,你就多照顧照顧福晉,別讓她太累。”
承影抬眼看向金言奕,“福晉平時都在醫館,不太到那邊去,王爺要是想找人照顧福晉,還是給福晉再找個丫鬟吧。”
金言奕很是意外,“這些天,你們不是都一起出去的嗎?”
“只是湊巧一起出門而已,最近天氣太冷,福晉很關心宅院那邊的情況,才會捎上我,跟我多聊幾句。”承影說道。
原來福晉並不是和承影整日待在一起,金言奕感覺放心了不少。
“其實那邊福晉都安排好了,分發東西、煮粥、記賬都有專門的人,是福晉看我無聊,才叫我過去幫忙的,王爺要是需要我服侍,我不去也行。”承影說道。
“沒事,你就聽福晉安排吧,最近流光聽話得很,你不用操心我沒人伺候。”金言奕說道:“你去歇著吧,福晉在外面要是發生了甚麼事,別忘了來告訴我。”金言奕說道。
“是。”承影答應了一聲,起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吳思宇換上了男裝,梳了男式髮髻,拿上金言奕的書信,去了將軍府衙任職,關蒼對此頗有微詞,但念在她是王爺派來的,又扮成了男人模樣,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派人通知她,讓她到府衙點了卯就趕緊回去。
吳思宇自然是不肯回去的,她找了喜妹和關辰幫她在關蒼面前說好話,看到其他筆帖式在忙,她也主動上前幫忙,每天都耗在將軍府衙裡,同僚見她確實有才學,能幫得上忙,又是王爺派來的,也樂於讓她分擔一些工作,關蒼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她在將軍府衙裡任職了。
幾天後,莫白帶著她的畫作來到了王府,金言奕看了非常滿意,當即付了約好的潤筆費,把畫送去裝裱了。
畫送走了,錢也收了,莫白卻還不肯走,說要見一見福晉,有話要跟她說,金言奕便讓她留下了,叮囑她不要告訴福晉,她私下給福晉畫了畫,莫白點頭答應了。
等到林香艾迴來了,流光就直接引著她進了前院的堂屋,林香艾不知道莫白又來做甚麼,笑著問道:“莫畫師,給王爺的畫甚麼時候能畫好?我還等看呢。”
莫白迎上去,笑著說道:“給王爺畫的畫已經拿去裝裱了,我這裡有一幅珍貴無比的畫,想問問福晉要不要買下來。”
金言奕從臥房裡走了出來,向莫白問道:“甚麼畫?莫畫師怎麼不問問我買不買?”
“王爺想買當然也可以,不過,我還是更想賣給福晉。”莫白說著,開啟了自己的畫箱,拿出一幅裝裱過的絹畫,展開給林香艾和金言奕看。
林香艾一看,頓時變了臉色,那絹畫上畫的不是別人,正是長興公主莊慶容!
林香艾不敢去看那畫,略低著頭,心虛地問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我多年前的畫作,當時畫技拙劣,福晉的年紀也尚小,所以看起來和現在福晉並不十分相似,不過我想,福晉要是願意留下這副畫,也算是一種紀念吧。”莫白笑著說道。
原來是想要賣給她,林香艾鬆了口氣,上前一把拿過畫,捲了起來,“行,我買了,你要多少錢?”
“福晉既然喜歡,我少收一些潤筆,就…十兩銀子吧。”莫白說道。
林香艾很驚訝,“十兩銀子?這麼小一幅畫,你要賣我十兩銀子?你知道十兩銀子能買多少糧食、多少柴火嗎?”
莫白完全沒想到堂堂一國公主、郡王福晉,竟然會覺得十兩銀子貴,她斟酌著解釋道:“我原先給福晉畫的那些畫,福晉都沒帶來吧?福晉現在不喜入畫,肯定也沒有新的畫像,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的這幅畫像,在歷國可是孤品,十兩銀子,價格已經很低了。”
金言奕伸手把畫軸搶了過去,微笑著對莫白說道:“十兩確實已經很低了,既然福晉嫌貴,那就賣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