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
王府派人送來了吉服,隨行的還有幾位嬤嬤,過來給教楊瑜她們怎麼梳歷國的髮式,還有一人專門給公主講規矩,林香艾一一記下,唯恐自己在婚禮上出了甚麼岔子,讓人笑話。
大婚這天,林香艾換了歷國的服飾,梳好了歷國的髮型,裝扮好之後,便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她本想趁著還沒出門,再多練練字,楊瑜卻不許她動彈,只讓她老實坐著,等著接親的人來。
天黑後,驛館外鼓樂齊鳴,有一行人打著燈籠來請公主上轎,嬤嬤給林香艾蓋上蓋頭,楊瑜和喜妹攙扶著她向外走去。
外面喜慶熱鬧,好像有很多人在圍觀,林香艾心裡緊張起來,豎著耳朵想要聽清人們的議論聲,卻只聽到身後竹青的哭聲。
她在哭甚麼?林香艾來不及去問,就被引進了轎子裡,轎伕抬著轎子,往王府去了。
林香艾心中悽然一片,竹青是在哭她吧,哭她十九歲的年紀,就要嫁給一個好色的糟老頭子,想到將要和一個陌生的老男人躺在床上,她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以前伺候的小姐說話尖酸、下手狠辣,林香艾覺得自己肯定會死在她手上,好在上天發了善心,讓她脫離了舊主,來到了公主府,公主雖然任性,卻極少苛待下人。
在公主身邊,林香艾看到了希望,也許公主會讓她嫁一個小廝或者工匠,像她的父母一樣,兩個人相互扶持,過上平靜的生活,再或者能得到公主的恩典,從此脫了奴籍,子孫後代不再為奴也說不定。
她懷著這樣的想法,在公主身邊盡心伺候,公主對她也很滿意,可惜,她還沒來得及對公主說出她的願望,公主就被皇上送來和親了,現在公主不見了,她的願望,一輩子都不可能實現了。
楊瑜說她的行為是高尚的,她救了所有侍從的命,這些日子,她也常常安慰自己,這樣做是值得的,犧牲她一個,讓大家都能活下來,是很划算的,而且,這也是對公主的回報。
可是此時,在她將要被送到老王爺房裡的時候,她還是感到害怕,在歡快的樂聲中,她忍不住痛哭起來。
為甚麼公主非要來和親不可?皇上不是最疼愛她這個大女兒嗎?怎麼能捨得把她遠嫁到歷國,從此不得相見?
為甚麼非得是長興公主?為甚麼非得是公主?國家打敗仗的後果,為甚麼是公主承擔?為甚麼是她要替公主承擔?
她常常覺得這世界是沒有天理的,每當她向上天叩問,都得不到答案,從父親死亡開始,命運就像洪水突然衝上岸,把她捲了下去,她無法反抗,在洪水中拼命掙扎,只求能活下去。
活下去,也許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對未來生活的幸福想像,只是一個遙遠的夢,苦澀的現實才是真,為了自己,為了公主,為了大家,先活下去再說吧。
林香艾抬手擦了擦眼淚,深深吸氣,想要笑一笑,卻笑不出來,不過,反正有蓋頭遮掩,她是哭是笑也不會有人知道。
如果此時此刻,坐在轎子裡的人是公主,她會想些甚麼呢?她會委屈嗎?會不甘嗎?會怨恨嗎?會崩潰大哭嗎?還是維持公主的體面,笑著去成親?
在林香艾不停地想東想西的時候,轎伕在王府門口落了轎,鼓樂聲停了片刻,她聽到有射箭的聲音,嬤嬤說王爺接親會往轎子上射三箭,王爺還能射箭,身體應該不會太差。
有人開啟轎簾,把林香艾扶了出來,在她懷裡塞了一個寶瓶,她抱著沉甸甸的寶瓶,踩著花盆底的鞋,在楊瑜和喜妹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走在預先鋪好的紅氈上。
一個穿蟒袍的人來到了林香艾的身邊,她只能看到他膝蓋以下的位置,這個人應該就是王爺了,他步伐不太穩,好像也在被攙扶著。
慢慢走上臺階,來到王府大門外,門檻前放著一個火盆,裡面炭火還在燃燒著,火焰不太高,但穿著長衣長袍,真讓人擔心會燒著衣服,就算燒不著衣服,要跨過去,一個沒站穩,跌坐在火盆裡了可怎麼辦?
林香艾邁著小碎步走過去,在火盆前停住了腳步,要是平時穿的鞋子,她保證可以非常輕鬆地一躍而過,但現在穿著這種像是踩高蹺的鞋,即使已經練習過很多遍,她還是覺得害怕。
楊瑜攙扶著林香艾的手輕輕用力,林香艾知道這是在催促她,卻還是很難下定決心邁開腳。
“殿下,前面就是火盆了,有我們攙扶著您,您不用擔心,只管邁腳就是了。”楊瑜輕聲說道。
頭上蒙著蓋頭,林香艾看不見楊瑜的臉,但她知道,楊瑜肯定在生她的氣了,她趕忙抬起腳來,楊瑜和喜妹攙扶著她的胳膊,幫她快速抬腳從火盆上方跨過,落地時,林香艾的鞋沒踩穩,整個人向喜妹身上歪倒過去,喜妹趕緊抱住她,兩個人才沒摔倒。
人雖然沒摔倒,林香艾手中的寶瓶卻滑落下去,咔嚓一聲,寶瓶應聲碎裂,裡面裝著的五穀、金銀和香料撒落一地,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香艾登時嚇傻了,抱著喜妹一動也不敢動。
“歲歲平安,沒事的,沒事的。”喜妹輕聲安慰道。
林香艾還沒緩過神來,就聽到旁邊突然亂作一團,有人大喊王爺,有人嚷嚷著叫太醫,歡笑聲沒了,鼓樂聲也停了,不停有人步履匆匆地從她身邊走過,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怎麼了?”林香艾緊張地抓著喜妹的胳膊,小聲問道。
“王爺昏過去了。”喜妹這時好像也被嚇到了,聲音有些緊張。
昏過去了?王爺的病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麼會突然昏過去?是寶瓶落地的聲音嚇到他了嗎?林香艾心裡暗暗自責,要是剛才走得穩一些,手抱得緊一些就好了。
林香艾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聽著周圍人說著一些“不祥”“災星”之類的話,感覺所有人都在指著她罵,她心裡惶恐不安,手也止不住地顫抖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來到了林香艾的面前,向她行了一禮,“太太,大夫正在給王爺診治,請太太隨我來,先去休息一下吧。”
林香艾忙點了點頭,在楊瑜和喜妹的攙扶下,跟著那人進了王府,走過一重重門,進到一個小院裡,來到了原本準備好的洞房,坐在了床邊。
“太太請先休息,等王爺醒了,會有人過來請您的。”那人行了一禮,退出門去。
房裡有兩個小丫頭等著伺候,楊瑜讓她們先出去,關上了門,去桌邊倒水喝。
林香艾掀開了蓋頭,擔心地問道:“是不是我嚇著王爺了?”
楊瑜自顧自地喝水,沒有理會她,竹青去倒了一杯水,遞到她的手上,“這也怨不得您,先喝口水,好好歇歇吧。”
“對啊,這鞋子穿著像踩高蹺似的,還要跨火盆,能站得穩才有鬼。”喜妹附和道。
楊瑜放下茶杯,轉過頭來看著林香艾,語氣不悅,“你是一國公主,代表的是一國的顏面,怎麼能害怕跨火盆?傳出去是會讓人笑話的。”
林香艾捧著茶杯,低著頭沒有說話。
竹青皺起了眉頭,不滿地看著楊瑜,“楊瑜,你這是面對公主的態度嗎?”
楊瑜在椅子上坐下,壓低了聲音抱怨道:“想被當成公主,也得有公主的樣子吧,殿下甚麼時候像她這麼膽小怕事了?跟她說了一萬遍,膽子大點,別害怕,別人不能把她怎麼樣,她偏不信!要是在別的事上出錯也就算了,連個火盆都害怕,還沒進門就把寶瓶摔了,這以後還怎麼在王府裡立威?”
“公主就是公主,摔了寶瓶,別人也不能把公主怎麼樣,把你的脾氣收一收,別讓其他人聽見了。”喜妹勸和道。
洞房裡紅幔繡帳,一派喜氣,紅燭高照,到處都亮堂堂的,可裡面人的表情卻一個比一個陰鬱。
直等到半夜,沒吃晚飯的林香艾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喜妹默默拿了撒帳的大棗和桂圓和她分著吃。
林香艾剛把大棗塞進嘴裡,就有人來敲開了洞房的門,她趕忙把蓋頭蓋上。
為首的一人說王爺薨了,請福晉穿上孝衣,等靈堂設好,會請福晉過去,楊瑜代公主答了一聲知道了,便又有幾個僕從過來,把房間裡的挑蓋頭用的包金秤桿、紅燭還有喜幔等物件全撤了去,洞房裡頓時變得一片肅然。
等人都走後,楊瑜摘下林香艾的蓋頭,給她脫下吉服,換上孝衣,林香艾茫然地嚼著幹棗,覺得嘴裡泛著些苦味。
不用和老男人睡覺了,林香艾鬆了一口氣,但王爺死了,她也是不能改嫁的,就這樣年紀輕輕的成了死了丈夫的寡婦。
死了。
那個本要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死了。
林香艾看到白色蠟燭上的火光閃了閃,她轉頭看著窗外的夜色,又有些害怕了,王爺難道是自己害死的?他會不會來找自己償命?
“竹青,你說,是我害死了王爺嗎?”林香艾輕聲問道。
竹青還沒回答,楊瑜就白了她一眼,“別亂說!王爺本來就有病,只是恰巧罷了,不許把這些往自己身上攬!”
“哦,好。”林香艾喃喃地答道。
夜深了,王府裡還是一團忙亂,不停有人從角門進進出出,接近凌晨時分,靈堂布置好了,金運煒的屍身被安置在棺材裡,擺放在靈堂,他的妻妾孩子披麻戴孝跪在靈前,哭天搶地,一旁還有喇嘛在唸經超度亡靈。
天剛矇矇亮,管家過來向金言奕請示,說昨晚王爺的死訊已經傳遞出去,很快宮中人和弔唁的人都會趕來,現在素齋已經備好,要不要請太太、姨太太和格格先用些齋飯。
金言奕又向太福晉賀紈伊請示,得到允准,便讓大家都去用早飯,他在這裡守靈。
金言奕見其他人都在侍女的攙扶下離開了,唯有昨晚剛入府的盛國公主還留在原地,這位也是他名義上的母親,禮儀上疏忽不得,他便又單獨請公主去用早飯。
“早飯就先不用了,我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林香艾說道。
“額娘請講。”金言奕低頭說道。
被看起來和自己歲數差不多的人叫額娘,林香艾感覺很怪異,但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盛國的使者是送我過來和親的,現在婚禮也辦完了,我想是時候讓隨侍和他們一起回去了。”
金言奕抬起頭來,狐疑看著這個異國公主,先前失蹤了一個侍女,前兩天又有一個侍衛不見了,現在又要讓使者和隨侍離開,誰知道這些人離開後,會潛伏在歷國的甚麼地方,引發生麼樣的事端,真是讓人不得不防。